〔1〕李袭吉，自言左相林甫之后，父图，为洛阳令，因家焉。袭吉乾符末应进士举，遇乱，避地河中，依节度使李都，擢为盐铁判官。及王重荣代，不喜文士，时丧乱之后，衣冠多逃难汾、晋间。袭吉访旧至太原，武皇署为府掾，出宰榆社。光启初，武皇遇难上源，记室殁焉，既归镇，辟掌奏者，多不如旨。或有荐袭吉能文，召试称旨，即署为掌书记。袭吉博学多通，尤谙悉国朝近事，为文精意练实，动据典故，无所放纵，羽檄军书，辞理宏健。自武皇上源之难，与梁祖不协，乾宁末，刘仁恭负恩，其间论列是非，交相聘答者数百篇，警策之句，播在人口，文士称之。三年913，迁节度副使，从讨王行瑜，拜右谏议大夫。及师还渭北，武皇不获入觐，为武皇作违离表，中有警句云：“穴禽有翼，听舜乐以犹来；天路无梯，望尧云而不到。”昭宗览之嘉叹。洎袭吉入奏，面诏谕之，优赐特异。（《北梦琐言》：習吉从李克用至渭南，令其入奏，帝重其文章，授谏议大夫，使上事北省以荣之。）其年十二月，师还太原，王珂为浮梁于夏阳渡，袭吉从军，时笮断航破，武皇仅免，袭吉坠河，得大冰承足，沿流七八里，还岸而止，救之获免。
李袭吉自称是左相李林甫的后代，父亲叫李图，担任过洛阳县令，于是在洛阳安了家。李袭吉在乾符末年参加进士科举考试，遇到战乱，逃难到河中地区，投靠节度使李都，被提拔为盐铁判官。等到王重荣接替李都后，不喜欢文士，当时正值战乱之后，士大夫们大多逃难到汾州、晋州一带。李袭吉去太原拜访旧友，武皇（李克用）任命他为府掾，后来外放担任榆社县令。光启初年，武皇在上源驿遇难，记室（秘书）在那场事件中死了，武皇回到镇所后，征召掌管奏章的人，但多数都不合心意。有人推荐李袭吉有文才，武皇召他来面试，很满意，就任命他为掌书记。李袭吉学问广博，尤其熟悉本朝近代的史事，写文章精炼切实，动笔都依据典故，不随意发挥，军中文书檄文，文辞和道理都宏大刚健。自从武皇在上源驿遇难后，与梁祖（朱温）关系不和，乾宁末年，刘仁恭背恩负义，这期间双方论说对错、互相通信往来的文章有几百篇，其中警策的句子流传人口，文士们都称赞。乾宁三年，李袭吉升任节度副使，跟随讨伐王行瑜，被授予右谏议大夫。等到军队回到渭北，武皇没能入朝觐见皇帝，李袭吉为武皇写了《违离表》，其中有警句说：“洞穴里的鸟有翅膀，听到舜的音乐还会飞来；通往天路的梯子没有，望着尧的云彩却到不了。”唐昭宗看了后赞叹不已。等到李袭吉入朝奏事，昭宗当面下诏褒奖他，赏赐特别优厚。（《北梦琐言》记载：李袭吉跟随李克用到达渭南，李克用让他入朝奏事，皇帝看重他的文章，任命他为谏议大夫，让他到门下省任职以荣耀他。）同年十二月，军队回到太原，王珂在夏阳渡搭建浮桥，李袭吉随军，当时竹索断了，船也破了，武皇仅仅免于落水，李袭吉掉进河里，遇到一块大冰托住他的脚，顺着水流漂了七八里，靠近岸边才停住，被救上来免于一死。
在天复年间，晋王李克用（武皇）打算与梁王朱温（梁祖）讲和，便让李袭吉写了一封信送给朱温，信中说：
〔3〕一别清德，十有余年，失意杯盘，争锋剑戟。山长水阔，难追二国之欢；雁逝鱼沉，久绝八行之赐。比者仆与公实联宗姓，原忝恩行，投分深情，将期栖托，论交马上，荐美朝端，倾向仁贤，未省疏阙。岂谓运由奇特，谤起奸邪。毒手尊拳，交相于幕夜；金戈铁马，蹂践于明时。狂药致其失欢，陈事止于堪笑。今则皆登贵位，尽及中年，蘧公亦要知非，君子何劳用壮。今公贵先列辟，名过古人。合纵连衡，本务家邦之计；拓地守境，要存子孙之基。文王贵奔走之交，仲尼谭损益之友，仆顾惭虚薄，旧忝眷私，一言许心，万死不悔，壮怀忠力，犹胜他人，盟于三光，愿赴汤火。公又何必终年立敌，恳意相窥，徇一时之襟灵，取四郊之倦弊，今日得其小众，明日下其危墙，弊师无遗镞之忧，邻壤抱剥床之痛。又虑悠悠之党，妄渎听闻，见仆韬勇枕威，戢兵守境，不量本末，误致窥觎。
自从分别以来，您的清高品德已经过去十多年了。我们曾在杯盘间失意，在刀剑上争锋。山长水阔，难以再续两国的欢好；雁飞鱼沉，久未收到您的书信。此前我与您本是同宗同姓，承蒙您的恩惠，结下深厚情谊，本想依靠您，在马上论交，在朝廷推荐人才，倾心于仁德贤能，从未觉得疏远。哪料到命运奇特，奸邪之人挑拨离间。毒手重拳，在暗夜中相互攻击；金戈铁马，在光天化日下践踏。狂药（酒）导致失欢，说起来也只是一笑。如今我们都身居高位，都已到中年，蘧伯玉也知道要反省过错，君子何必逞强？现在您比诸侯还尊贵，名声超过古人。合纵连横，本是为了国家的利益；开拓土地，守卫疆域，要保住子孙的基业。周文王重视奔走结交的朋友，孔子谈论有益和有害的朋友，我自惭愧虚薄，过去承蒙你的眷顾，一言许心，万死不悔，壮怀忠力，胜过他人，对天发誓，愿赴汤蹈火。您又何必终年树敌，一心窥探，为一时的意气，使四方疲惫？今天得他一点小利，明天攻下他的危墙，我军没有损失一箭的忧虑，邻国却承受剥床之痛。又担心那些悠悠之党，妄加议论，见我隐藏勇武，枕戈待旦，收兵守境，不了解事情本末，误以为有可乘之机。
〔4〕且仆自壮岁已前，业经陷敌，以杀戮为东作，号兼并为永谋。及其首陟师坛，躬被公兖，天子命我为群后，明公许我以下交，所以敛迹爱人，蓄兵务德，收燕蓟则还其故将，入蒲坂而不负前言。况五载休兵，三边校士，铁骑犀甲，云屯谷量。马邑儿童，皆为锐将；鹫峰宫阙，咸作京坻。问年犹少于仁明，语地幸依于险阻，有何觇睹，便误英聪。
况且我从壮年以前，就经历过陷入敌境的困境，把杀戮当作耕作，把兼并作为长久之策。等到我首次登上将坛，身穿公侯礼服，天子任命我为诸侯之长，您也屈尊与我交往，所以我收敛锋芒，爱护百姓，积蓄兵力，推行德政，收复燕蓟后归还了原来的将领，攻入蒲坂后也不违背之前的承诺。何况我们休战五年，在三边检阅军队，铁骑犀甲，多如云屯谷量。马邑的儿童，都是精锐的将士；鹫峰的宫阙，都成了粮仓。论年龄我比您年轻，论地势我幸运地依靠险阻，您有什么可窥探的，竟然误判了您的英明？
〔5〕况仆临戎握兵，粗有操断，屈伸进退，久贮心期。胜则抚三晋之民，败则征五部之众，长驱席卷，反首提戈。但虑隳突中原，为公后患，四海群谤，尽归仁明，终不能见仆一夫，得仆一马。锐师傥失，则难整齐，请防后艰，愿存前好。矧复阴山部落，是仆懿亲；回纥师徒，累从外舍。文靖求始毕之众，元海征五部之师，宽言虚词，犹或得志。今仆散积财而募勇辈，辇宝货以诱义戎，征其密亲，啗以美利，控弦跨马，宁有数乎！但缘荷位天朝，恻心疲瘵，峨峨亭障，未忍起戎。亦望公深识鄙怀，洞回英鉴，论交释憾，虑祸革心，不听浮谭，以伤霸业。夫《易》惟忌满，道贵持盈，傥恃勇以丧师，如擎盘而失水，为蛇刻鹤，幸赐徊翔，
况且我统兵作战，多少有些决断，屈伸进退，早已心中有数。胜了就安抚三晋的百姓，败了就征调五部的兵马，长驱直入，席卷天下，回头再战。只是担心在中原横冲直撞，成为您的后患，四方的诽谤，都归到您身上，最终也看不到我的一兵一卒，得不到我的一马一骑。精锐部队一旦损失，就难以重整，请您防备后患，希望保持之前的友好。何况阴山部落是我的至亲；回纥的军队，多次从外族来归附。当年文靖（刘琨）请求始毕可汗的部众，元海（刘渊）征调五部的军队，说大话虚词，尚且能得志。如今我散发积蓄的财物招募勇士，用车载着珍宝引诱义戎，征召他们的近亲，用利益诱惑，弓箭手和骑兵，难道还少吗？只是因为我身在天朝，怜悯百姓疾苦，高高的亭障，不忍心挑起战事。也希望您深刻理解我的心思，透彻地改变看法，结交朋友，消除遗憾，考虑祸患，改变心意，不听信浮言，以免损伤霸业。《易经》只忌讳自满，天道贵在保持盈满，如果依仗勇武而丧失军队，就像端着盘子却失水，画蛇刻鹤，希望您能回心转意。
〔6〕仆少负褊心，天与直气，间谋诡论，誓不为之。唯将药石之谭，愿托金兰之分。傥愚衷未豁，彼抱犹迷，假令罄三朝之威，穷九流之辩，遣回肝膈，如俟河清。今者执简吐诚，愿垂保鉴。
我从小心胸狭窄，但天生有正直之气，离间谋略、诡诈言论，发誓不去做。我只愿用良药苦口的直言，和你结为金兰之交。如果我的愚诚没能让你明白，你仍然执迷不悟，即使我用尽三朝的威势，穷尽九流的辩才，掏出心肝肺腑，也像等待黄河变清一样无望。现在我拿着简牍，吐露真诚，希望你能鉴察。
〔7〕仆自眷私睽隔，翰墨往来，或有鄙词，稍侵英听，亦承嘉论，每赐骂言。叙欢既罢于寻戈，焚谤幸蠲其载笔，穷因尚口，乐贵和心，愿祛沉阏之嫌，以复埙篪之好。今者卜于嚬分，不欲因人，专遣使乎，直诣铃阁。古者兵交两地，使在其间，致命受辞，幸存前志。昔贤贵于投分，义士难于屈雠，若非仰恋恩私，安可轻露肝膈，凄凄丹愫，炳炳血情，临纸向风，千万难述。
自从我们关系疏远之后，书信往来中，或许有鄙陋的词句，稍微冒犯了您的听闻，也承蒙您的好话，常常赐予斥责之言。叙旧欢好已因刀兵而停止，焚烧诽谤的文字，幸好清除了笔下的记录。困窘是因为多嘴，快乐贵在内心和谐，希望消除沉郁隔阂的嫌疑，恢复像埙和篪一样和谐的关系。现在我选择在皱眉之际，不想依靠别人，专门派遣使者，直接到您的府上。古代两国交兵，使者在其间往来，传达使命接受言辞，幸好还保存着古人的遗志。前贤看重意气相投，义士难以向仇人屈服，如果不是仰慕恩情，又怎能轻易表露心迹？凄凄的赤诚，炳炳的血情，对着信纸，迎着风，千言万语难以述说。
〔8〕梁祖览之，至“毒手尊拳”之句，怡然谓敬翔曰：“李公斗绝一隅，安得此文士！如吾之智算，得袭吉之笔才，虎傅翼矣！”又读至“马邑儿童”、“阴山部落”之句，梁祖怒谓敬翔曰：“李太原残喘余息，犹气吞宇宙，可诟骂之。”及翔为报书，词理非胜，由是袭吉之名愈重。（《通鉴考异》引《唐末见闻录》载全忠回书云：前年洹水，曾获贤郎；去岁青山，又擒列将。盖梁之书檄，皆此类也。）
梁太祖朱温看了李袭吉的檄文，读到“毒手尊拳”这句时，高兴地对敬翔说：“李公（李克用）地处偏远险要之地，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文士！如果以我的智谋算计，再加上李袭吉的文笔才华，那就如同老虎添上了翅膀一样！”又读到“马邑儿童”、“阴山部落”这些句子时，梁太祖生气地对敬翔说：“李太原（李克用）只剩下一口气了，还想气吞宇宙，实在该骂。”等到敬翔写了回信，文辞和道理都不如对方，从此李袭吉的名声更加响亮。（《通鉴考异》引用《唐末见闻录》记载朱温的回信说：前年在洹水，曾俘获你的儿子；去年在青山，又擒获了你的部将。大概梁太祖的文书檄文，都是这一类的内容。）
〔9〕自广明大乱之后，诸侯割据方面，竞延名士，以掌书檄。是时梁有敬翔，燕有马郁，华州有李巨川，荆南有郑准，（《唐新纂》云：郑准，士族，未第时，佐荆门上谷莲幕，飞书走檄，不让古人，秉直去邪，无惭往哲，考准为成汭书记，汭封上谷郡王。）凤翔有王超，（《北梦琐言》：唐末，凤翔判官王超，推奉李茂贞，挟曹、马之势，笺奏文檄，恣意翱翔。后为兴元留后，遇害，有《凤鸣集》三十卷行于世。）钱塘有罗隐，魏博有李山甫，皆有文称，与袭吉齐名于时。
自从广明年间大乱之后，诸侯们割据一方，争相延请名士，掌管文书檄文。当时梁地有敬翔，燕地有马郁，华州有李巨川，荆南有郑准，凤翔有王超，钱塘有罗隐，魏博有李山甫，都因文章著称，与李袭吉在当时齐名。
〔10〕袭吉在武皇幕府垂十五年，视事之暇，唯读书业文，手不释卷。性恬于荣利，奖诱后进，不以己能格物。参决府事，务在公平，不交赂遗，绰绰有士大夫之风概焉。天祐三年906六月，以风病卒于太原。同光二年924，追赠礼部尚书。
李袭吉在晋王幕府将近十五年，处理公务之余，只读书作文，手不释卷。他性情淡泊，不追求名利，奖励提携后辈，不凭自己的才能去苛求别人。参与决定府中事务，力求公平，不接受贿赂，颇有士大夫的风范。天祐三年六月，因风病在太原去世。同光二年，被追赠为礼部尚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