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十六年,嗣昭代周德威权幽州军府事。九月,以李绍宏代,嗣昭出蓟门,百姓号泣请留,截鞍惜别,嗣昭夜遁而归。十七年六月,嗣昭自德胜归藩,庄宗帐饯于戚城。庄宗酒酣,泣而言曰:“河朔生灵,十年馈挽,引领鹤望,俟破汴军。今兵赋不充,寇孽犹在,坐食军赋,有愧蒸民。”嗣昭曰:“臣忝急难之地,每一念此,寝不安席。大王且持重谨守,惠养士民。臣归本藩,简料兵赋,岁末春首,即举众复来。”庄宗离席拜送,如家人礼。是月,汴将刘鄩攻同州,朱友谦告急,嗣昭与李存审援之。九月,破汴军于冯翊,乃班师。
十六年,李嗣昭代替周德威代理幽州军府事务。九月,由李绍宏接替,李嗣昭离开蓟门,百姓哭着请求他留下,截住马鞍表示惜别,李嗣昭在夜里悄悄逃走回去。十七年六月,李嗣昭从德胜回藩镇,庄宗在戚城设帐饯行。庄宗酒喝到酣畅时,哭着说:“河朔的百姓,十年来运送粮饷,伸长脖子盼望,等待打败汴军。现在兵力赋税不足,贼寇还在,我白吃军粮,有愧于百姓。”李嗣昭说:“我身处危难之地,每次想到这些,睡觉都不安稳。大王请稳重谨慎防守,施恩惠养士民。我回本藩后,整顿兵赋,年底年初,就率众再来。”庄宗离开座位拜送,像家人礼节一样。同月,汴将刘鄩攻打同州,朱友谦告急,李嗣昭与李存审救援他。九月,在冯翊打败汴军,于是班师。
〔10〕十九年,庄守亲征张文礼于镇州。冬,契丹三十万奄至,嗣昭从庄宗击之,敌骑围之数十重,良久不解。嗣昭号泣赴之,引三百骑横击重围,驰突出没者数十合,契丹退,翼庄宗而还。是时,阎宝为镇人所败,退保赵州,庄宗命嗣昭代宝攻真定。七月二十四日,王处球之兵出自九门,嗣昭设伏于故营,贼至,发伏,击之殆尽;余三人匿于墙墟间,嗣昭环马而射之,为贼矢中脑,嗣昭箙中矢尽,拔贼矢于脑射贼,一发而殪之。嗣昭日暮还营,所伤血流不止,是夜卒。
十九年,庄宗亲自到镇州征讨张文礼。冬天,契丹三十万大军突然到来,李嗣昭跟随庄宗迎击,敌骑包围数十层,很久不能解除。李嗣昭哭着冲入敌阵,带领三百骑兵横向冲击重围,冲杀几十个回合,契丹退兵,护卫着庄宗返回。这时,阎宝被镇州人打败,退守赵州,庄宗命令李嗣昭代替阎宝攻打真定。七月二十四日,王处球的军队从九门出发,李嗣昭在旧营设伏,贼兵到来,伏兵发起进攻,几乎全歼;剩余三人藏在墙垣废墟中,李嗣昭骑马环绕射击,被贼箭射中脑部,李嗣昭箭袋中的箭用完,拔出脑部的贼箭射向贼人,一箭就射死了他。李嗣昭傍晚回营,伤口血流不止,当夜去世。
〔11〕嗣昭节制泽、潞,官自司徒、太保至侍中、中书令。庄宗即位,赠太师、陇西郡王。长兴中,诏配飨庄宗庙庭。
李嗣昭管辖泽州、潞州,官职从司徒、太保做到侍中、中书令。庄宗即位后,追赠他为太师、陇西郡王。长兴年间,下诏将他配享于庄宗庙庭。
〔12〕嗣昭有子七人,长曰继俦,泽州刺史;次继韬、继忠、继能、继袭、继远,皆夫人杨氏所生。杨氏治家善积聚,设法贩鬻,致家财百万。
李嗣昭有七个儿子,长子叫继俦,任泽州刺史;其余继韬、继忠、继能、继袭、继远,都是夫人杨氏所生。杨氏治家善于积累财富,设法贩卖货物,使家产达到百万。
〔13〕继韬,小字留得,少骄狯无赖。嗣昭既卒,庄宗诏诸子扶丧归太原襄事,诸子违诏,以父牙兵数千拥丧归潞。庄宗令李存渥驰骑追谕,兄弟俱忿,欲害存渥,存渥遁而获免。继韬兄继俦,嗣昭长嫡也。当袭父爵,然柔而不武。方在苫庐,继韬诈令三军劫己为留后,囚继俦于别室,以事奏闻。庄宗不得已,命为安义军兵马留后。时军前粮饷不充,租庸计度请潞州转米五万贮于相州;继韬辞以经费不足,请转三万。有幕客魏琢、牙将申蒙者,因入奏公事,每摭阴事报继韬云:“朝廷无人,终为河南吞噬,止迟速间耳。”由是阴谋叛计。内官张居翰时为昭义监军,庄宗将即位,诏赴邺都。潞州节度判官任圜时在镇州,亦奉诏赴邺。魏琢、申蒙谓继韬曰:“国家急召此二人,情可知矣。”弟继远,年十五六,谓继韬曰:“兄有家财百万,仓储十年,宜自为谋,莫受人所制。”继韬曰:“定哥以为何如?”曰:“申蒙之言是也。河北不胜河南,不如与大梁通盟,国家方事之殷,焉能讨我?无如此算。”乃令继远将百余骑诈云于晋、绛擒生,遂至汴。梁主见之喜,因令董璋将兵应接,营于潞州之南,加继韬同平章事,改昭义军为匡义军。继韬令其爱子二人入质于汴。
继韬,小名留得,少年时骄横狡猾无赖。李嗣昭去世后,庄宗下诏让诸子扶灵柩回太原治丧,诸子违抗诏令,带着父亲几千亲兵护灵回潞州。庄宗派李存渥快马追赶传谕,兄弟们都很愤怒,想杀害李存渥,李存渥逃走才免死。继韬的哥哥继俦,是李嗣昭的嫡长子,应当继承父亲爵位,但他性格柔弱不勇武。正在服丧期间,继韬假意让三军劫持自己为留后,把继俦囚禁在别室,并将此事上奏。庄宗不得已,任命他为安义军兵马留后。当时军前粮饷不足,租庸使计度请求从潞州转运五万石米储存在相州;继韬以经费不足推辞,请求只转运三万石。有幕客魏琢、牙将申蒙,趁入朝奏事之机,常搜集阴私之事报告继韬说:“朝廷无人,终将被河南吞并,只是早晚问题。”于是继韬暗中谋划叛变。内官张居翰当时任昭义监军,庄宗将即位,下诏让他赴邺都。潞州节度判官任圜当时在镇州,也奉诏赴邺都。魏琢、申蒙对继韬说:“国家紧急召见这两人,情况可想而知。”弟弟继远,十五六岁,对继韬说:“兄长有家财百万,粮食够十年吃,应该自己打算,不要受人控制。”继韬说:“定哥(继远小名)认为怎样?”回答说:“申蒙的话是对的。河北胜不过河南,不如与大梁结盟,国家正忙于战事,怎能讨伐我?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了。”于是让继远带领百余骑兵,假称到晋州、绛州捉生口,于是到了汴州。梁主见了很高兴,就让董璋带兵接应,在潞州南边扎营,加封继韬同平章事,改昭义军为匡义军。继韬让两个爱子到汴州做人质。
〔14〕及庄宗平河南,继韬惶恐,计无所出,将脱身于契丹;会有诏赦之,乃赍银数十万两,随其母杨氏诣阙,冀以赂免。将行,其弟继远曰:“兄往与不往,利害一也。以反为名,何面更见天下!不如深沟峻壁,坐食积粟,尚可苟延岁月,往则亡无日矣。”或曰:“君先世有大功于国,主上季父也,宏农夫人无恙,保获万全。”及继韬至,厚赂宦官、伶人,言事者翕然称:“留后本无恶意,奸人惑之故也。嗣昭亲贤,不可无嗣。”杨夫人亦于宫中哀祈刘皇后,后每于庄宗前泣言先人之功,以动圣情,由是原之。在京月余,屡从畋游,宠待如故。李存渥深诃诋之,继韬心不自安,复赂伶阉,求归本镇,庄宗不听。继韬潜令纪纲书谕继远,欲军城更变,望天子遣己安抚。事泄,斩于天津桥南。二子龆年质于汴,庄宗收城得之,抚其背曰:“尔幼如是,犹如能佐父造反,长复何为!”至是亦诛。乃遣使往潞州斩继远,函首赴阙,命继俦权知军州事,继达充军城巡检。
等到庄宗平定河南,继韬惶恐不安,无计可施,想逃往契丹;恰逢有诏令赦免他,于是带着数十万两银子,随母亲杨氏前往京城,希望靠贿赂免罪。临行前,他弟弟继远说:“兄长去与不去,利害都一样。既然有反叛的名声,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!不如深挖沟高筑墙,坐吃积粮,还能苟延残喘,去的话灭亡就在眼前。”有人劝道:“你先辈对国家有大功,主上是你叔父,宏农夫人(杨氏)平安无事,保证会万无一失。”等继韬到京后,重贿宦官、伶人,说情的人都异口同声说:“留后本来没有恶意,是奸人迷惑了他。李嗣昭是亲贤之人,不能没有后代。”杨夫人也在宫中向刘皇后哀求,皇后常在庄宗面前哭诉先人的功劳,以打动庄宗,于是赦免了他。在京一个多月,继韬多次跟随打猎游玩,受宠如故。李存渥严厉斥责他,继韬心中不安,又贿赂伶人宦官,请求回本镇,庄宗不答应。继韬暗中让家臣写信告诉继远,想发动军城变乱,希望天子派自己去安抚。事情泄露,在天津桥南被斩首。他的两个儿子年幼时在汴州做人质,庄宗收复城池后得到他们,抚着他们的背说:“你们这样小,就能帮父亲造反,长大了还得了!”于是也杀了他们。随后派使者到潞州斩了继远,将首级装盒送到京城,命令继俦代理军州事务,继达担任军城巡检。
〔15〕未几,诏继俦赴阙。时继俦以继韬所畜婢仆玩好之类悉为己有,每日料选算校,不时上路。继达怒谓人曰:“吾仲兄被罪,父子诛死,大兄不仁,略无动怀,而便烝淫妻妾,诘责货财,惭耻见人,生不如死!”继达服缞麻,引数百骑坐于戟门,呼曰:“为我反乎!”即令人斩继俦首,投于戟门之内。副使李继珂闻其乱也,募市人千余攻于城门。继达登城楼,知事不济,启子城东门,至其第,尽杀其孥,得百余骑,出潞城门,将奔契丹。行不十里,麾下奔溃,自刭于路隅。
不久,皇帝下诏让李继俦入朝。当时李继俦把李继韬所蓄养的婢女、仆人、玩赏物品之类全部据为己有,每天挑选计算、核对账目,没有按时上路。李继达愤怒地对人说:“我二哥被治罪,父子都被处死,大哥不仁,完全没有一点悲痛怀念,反而奸淫二哥的妻妾,责问索取财物,羞耻得无脸见人,活着不如死了!”李继达穿着丧服,率领数百名骑兵坐在戟门前,喊道:“为我反叛吧!”随即令人砍下李继俦的头,扔到戟门之内。副使李继珂听说他作乱,招募了一千多市民攻打城门。李继达登上城楼,知道事情不成,打开子城东门,回到自己的府邸,杀光了自己的家属,带着一百多骑兵,逃出潞州城门,准备投奔契丹。走了不到十里,部下溃散逃走,他就在路边自杀了。
〔16〕天成初,继能为相州刺史,母杨氏卒于太原,继能、继袭奔丧行服。继能笞掠母主藏婢,责金银数,因笞至死。家人告变,言聚甲为乱,继能、继袭皆伏诛。嗣昭诸子自相屠害,几于溘尽,惟继忠一人仅保其首领焉。
天成初年,继能担任相州刺史,母亲杨氏在太原去世,继能、继袭奔丧服丧。继能拷打母亲管理仓库的婢女,逼问金银数目,将她打死。家人告发他谋反,说聚集武器作乱,继能、继袭都被处死。李嗣昭的儿子们自相残杀,几乎全死光,只有继忠一人仅保住了性命。
〔17〕裴约,潞州之旧将也。初事李嗣昭为亲信,及继韬之叛,约方戍泽州,因召民泣而谕之曰:“余事故使,已余二纪,每见分财享士,志在平雠,不幸薨殁。今郎君父丧未葬,即背君亲,余可倳刃自杀,不能送死与人。”众皆感泣。继而梁以董璋为泽州刺史,率众攻城,约拒久之,告急于庄宗。庄宗知其忠恳,谓诸将曰:“朕于继韬何薄,于裴约何厚?裴约能分逆顺,不附贼党,先兄一何不幸,生此鸱枭!”乃顾李绍斌曰:“尔识机便,为我取裴约来,朕不藉泽州弹丸之地。”即遣绍斌率五千骑以赴之。绍斌自辽州进军,未至,城已陷,约被害,时同光元年923六月也。帝闻之,嗟痛不已。
裴约,是潞州的老将。起初侍奉李嗣昭为亲信,等到继韬叛变时,裴约正在戍守泽州,于是召集百姓哭着说:“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,已经二十多年,每次见他分财犒赏士兵,立志报仇,不幸去世。现在少主人父亲丧事未办,就背叛君主和亲人,我宁可自杀,也不能送死给别人。”众人都感动哭泣。接着后梁任命董璋为泽州刺史,率众攻城,裴约坚守很久,向庄宗告急。庄宗知道他的忠诚恳切,对众将说:“我对继韬哪里薄情,对裴约哪里厚爱?裴约能分清逆顺,不依附贼党,先兄多么不幸,生下这样的恶鸟!”于是看着李绍斌说:“你懂机变,为我接裴约来,我不在乎泽州这弹丸之地。”立即派李绍斌率五千骑兵前去。李绍斌从辽州进军,还没到,城已陷落,裴约被害,当时是同光元年六月。庄宗听说后,叹息痛惜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