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戊子,帝不豫。己丑,大渐,自广寿殿移居雍和殿。是夜四鼓后,帝自御榻蹶然而兴,顾谓知漏宫女曰:“今夜漏几何?”对曰:“四更。”因奏曰:“官家省事否?”帝曰:“省。”因唾出肉片如肺者数片,便溺升余。六宫皆至,庆跃而奏曰:“官家今日实还魂也。”已进食一器,侍医进汤膳。至曙,帝小康。壬辰,天下大元帅、守尚书令、兼侍中、秦王从荣领兵阵于天津桥,内出禁军拒之。从荣败奔河南府,遇害。帝闻之,悲骇,几落御榻,气绝而苏者再,由是不豫有加。癸巳,冯道率百僚见帝于雍和殿,帝雨泣哽噎,曰:“吾家事若此,惭见卿等!”百僚皆泣下沾襟。甲午,赐宰臣、枢密使御衣玉带,康义诚已下锦帛鞍马有差。遣宣徽使孟汉琼召宋王于邺都。乙未,以三司使孙岳为乱兵所害废朝。丁酉,敕秦王府官属,除谘议参军高辇已处斩外,元帅府判官、兵部侍郎任赞配武州,秘书监兼秦王傅刘赞配岚州,河南少尹刘陟配均州,并为长流百姓,纵逢恩赦,不在放还。河南少尹李荛配石州,河南府判官司徒诩配宁州,秦王友苏瓒配莱州,记室参军鱼崇远配庆州,河南府推官王说配随州,并为长流百姓。河南府推官尹諲,六军巡官董裔、张九思,河南府巡官张沆、李潮、江文蔚并勒归田里。应长流人并除名。六军判官、殿中监王居敏责授复州司马,六军推官郭晙责授坊州司户,并员外置,所在驰驿发遣。时宰相、枢密使共议任赞等已下罪,冯道等曰:“任赞前在班行,比与从荣无旧,除官未及月余,便逢此祸。王居敏、司徒诩疾病请假,将近半年,近日之事,计不同谋。从荣所款昵者高辇、刘陟、王说三人,昨从荣称兵指阙之际,沿路只与刘陟、高辇并辔耳语,至天津桥南,指日影谓诸判官曰:‘明日如今,已诛王居敏矣。’则知其冗泛之徒,不可一例从坐。”朱宏昭意欲尽诛任赞已下,冯赟力争之乃已。戊戌,帝崩于大内之雍和殿,寿六十七。
戊子日,皇帝身体不适。己丑日,病情加重,从广寿殿移居到雍和殿。这天夜里四更后,皇帝从床上突然坐起来,回头对掌管漏刻的宫女说:“现在夜里几更了?”宫女回答说:“四更。”于是又奏说:“皇上您清醒了吗?”皇帝说:“清醒了。”于是吐出了几片像肺一样的肉片,还排泄了一升多。六宫的妃嫔们都来了,高兴地跳跃着奏说:“皇上今天真是还魂了。”已经吃了一器食物,侍医进献了汤药。到天亮时,皇帝稍微好转。壬辰日,天下大元帅、守尚书令、兼侍中、秦王李从荣领兵在天津桥列阵,宫内派出禁军抵抗他。李从荣战败逃往河南府,被杀害。皇帝听到这个消息,悲伤惊骇,几乎从御榻上掉下来,气绝后又苏醒过来两次,因此病情更加严重。癸巳日,冯道率领百官在雍和殿拜见皇帝,皇帝泪如雨下,哽咽着说:“我家事到了这个地步,惭愧面对你们啊!”百官都流泪沾湿了衣襟。甲午日,赏赐宰臣、枢密使御衣玉带,康义诚以下赏赐锦帛鞍马不等。派遣宣徽使孟汉琼到邺都召宋王。乙未日,因为三司使孙岳被乱兵杀害,停止朝会。丁酉日,敕令秦王府的官属,除了谘议参军高辇已经被处斩外,元帅府判官、兵部侍郎任赞被发配到武州,秘书监兼秦王傅刘赞被发配到岚州,河南少尹刘陟被发配到均州,都作为长期流放的百姓,即使遇到恩赦,也不在放还之列。河南少尹李荛被发配到石州,河南府判官司徒诩被发配到宁州,秦王友苏瓒被发配到莱州,记室参军鱼崇远被发配到庆州,河南府推官王说被发配到随州,都作为长期流放的百姓。河南府推官尹諲,六军巡官董裔、张九思,河南府巡官张沆、李潮、江文蔚都被勒令回乡务农。所有长期流放的人都被除名。六军判官、殿中监王居敏被责罚降为复州司马,六军推官郭晙被责罚降为坊州司户,都是员外设置,由所在驿站迅速发送。当时宰相、枢密使共同商议任赞等人的罪行,冯道等人说:“任赞之前在朝班,一向与李从荣没有交情,被任命官职不到一个多月,就遇到这场灾祸。王居敏、司徒诩生病请假,将近半年,近日的事情,估计没有参与同谋。李从荣所亲近的是高辇、刘陟、王说三人,昨天李从荣举兵指向朝廷时,在路上只与刘陟、高辇并马耳语,到了天津桥南,指着太阳的影子对各位判官说:‘明天这个时候,已经杀了王居敏了。’由此可知那些多余的人,不能一概连坐。”朱宏昭想要全部杀掉任赞以下的人,冯赟极力争论才停止。戊戌日,皇帝在大内的雍和殿去世,享年六十七岁。
〔13〕十二月癸卯朔,迁梓宫于二仪殿,宋王从厚自邺都至。是日发哀,百僚缟素于位,中书侍郎、平章事刘煦宣遗制,宋王从厚于柩前即皇帝位,服纪以日易月,一如旧制云。明年四月,太常卿卢文纪上谥议曰圣智仁德钦孝皇帝,庙号明宗,宰臣冯道议请改“圣智仁德”四字,为圣德和武钦孝皇帝。宰臣刘煦撰谥册文,宰臣李愚撰哀册文,是月二十七日葬于徽陵。(《五代史补》:明宗之在位也,一日幸仓场观纳,时主者以车驾亲临,惧得罪,其较量甚轻。明宗因谓之曰:“且朕自省事以来,仓场给散,动经一二十年未毕,今轻量如此,其后销折将何以偿之?”对曰:“竭尽家产,不足则继之以身命。”明宗怆然曰:“只闻百姓养一家,未闻一家养百姓。今后每石加二斗耗,以备鼠雀侵蠹,谓之鼠雀耗。”仓粮加耗,自此始也。《五代史阙文》:明宗出自边地,老于战陈,即位之岁,年已六旬,纯厚仁慈,本乎天性。每夕宫中焚香仰天祷祝云“某蕃人也,遇世乱为众推戴,事不获已,愿上天早生圣人,与百姓为主。”故天成、长兴间,比岁丰登,中原无事,言于五代,粗为小康。)
十二月初一癸卯日,将灵柩迁到二仪殿,宋王李从厚从邺都到达。当天举行哀悼,百官都穿着丧服在位,中书侍郎、平章事刘煦宣读遗诏,宋王李从厚在灵柩前即皇帝位,服丧以日代月,完全按照旧制。第二年四月,太常卿卢文纪上奏谥议为圣智仁德钦孝皇帝,庙号明宗,宰相冯道建议请求改“圣智仁德”四字,为圣德和武钦孝皇帝。宰相刘煦撰写谥册文,宰相李愚撰写哀册文,当月二十七日葬于徽陵。(《五代史补》记载:明宗在位时,有一天去仓场观看纳粮,当时主管者因为皇帝亲临,怕得罪,称量得很少。明宗于是对他说:“我自从懂事以来,仓场发放粮食,动不动一二十年没完,现在称量这么轻,以后亏损了怎么赔偿?”回答说:“倾尽家产,不够就赔上性命。”明宗悲伤地说:“只听说百姓养一家,没听说一家养百姓。今后每石加二斗耗损,用来防备鼠雀偷吃,就叫鼠雀耗。”仓粮加耗从此开始。《五代史阙文》记载:明宗出身边地,老于战阵,即位那年,已经六十岁,纯厚仁慈,出于天性。每天晚上在宫中焚香仰天祷告说:“我是蕃人,遇到乱世被众人推举,不得已,希望上天早点降生圣人,为百姓做主。”所以天成、长兴年间,连年丰收,中原无事,在五代时期,算是小康局面。)
〔14〕史臣曰:明宗战伐之勋,虽高佐命,潜跃之事,本不经心。会王室之多艰,属神器之自至,谅由天赞,匪出人谋。及应运以君临,能力行于王化,政皆中道,时亦小康,近代已来,亦可宗也。倘使重诲得房、杜之术,从荣有启、诵之贤,则宗祧未至于危亡,载祀或期于绵远矣。惜乎!君亲可辅,臣子非才,遽泯烝尝,良可深叹矣!
史官评论说:后唐明宗李嗣源在征战讨伐中的功勋虽然很高,算得上辅佐帝王创业,但他自己从低微到登上皇位的过程,本来就不是他刻意追求的。恰逢国家多灾多难,皇位自己落到了他头上,这实在是上天的帮助,不是出于人的谋划。等到他顺应天命君临天下,能够努力推行仁政教化,施政都符合中正之道,当时社会也达到了小康局面。近世以来,这样的君主也值得尊崇了。假如让安重诲拥有房玄龄、杜如晦那样的治国才能,让李从荣具备周成王和召公那样的贤德,那么国家就不至于灭亡,国运也许可以长久延续了。可惜啊!君主和亲族可以辅佐,但臣子们没有才能,很快就把祭祀香火断绝了(指国家灭亡),实在让人深深叹息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