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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三十四(唐书)·庄宗纪八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1〕乙丑,车驾发京师。戊辰,遣元行钦将骑军沿河东向。壬申,帝至荥泽,以龙骧马军八百骑为前军,遣姚彦温董之。彦温行至中牟,率所部奔于汴州。时潘瑰守王村寨,有积粟数万,亦奔汴州。是时,李嗣源已入于汴。帝闻诸军离散,精神沮丧,至万胜镇即命旋师。登路旁荒冢,置酒视诸将流涕。俄有野人进雉,因问冢名,对曰:“里人相传为愁台。”帝弥不悦,罢酒而去。是夜,次汜水。初,帝东出关,从驾兵二万五千,及复至汜水,已失万余骑。乃留秦州都指挥使张塘以步骑三千守关。帝过罂子谷,道路险狭,每遇卫士执兵仗者,皆善言抚之曰:“适报魏王继岌又进纳西川金银五十万,到京当尽给尔等。”军士对曰:“陛下赐与大晚,人亦不感圣恩。”帝流涕而已。又索袍带赐从官,内库使张容哥对曰:“颁给已尽。”卫士叱容哥曰:“致吾君社稷不保,是此阉竖!”抽刀逐之,或救而获免。容哥谓同党曰:“皇后惜物不散,军人归罪于吾辈,事若不测,吾辈万段,愿不见此祸。”因投河而死。(《隆平集》:内臣李承进逮事唐庄宗,太祖尝问庄宗时事,对曰:“庄宗好畋猎,每次近郊,卫士必控马首曰:‘儿郎辈寒冷,望陛下与救接。’庄宗随所欲给之,如此者非一。晚年萧墙之祸,由赏赉无节,威令不行也。”太祖叹曰:“二十年夹河战争,不能以军法约束此辈,诚儿戏。”)

十九日,皇帝的车驾从京城出发。二十二日,派元行钦率领骑兵沿黄河东进。二十六日,皇帝到达荥泽,任命龙骧马军八百骑为前军,派姚彦温统领。姚彦温走到中牟,率领他的部众投奔汴州。当时潘瑰守卫王村寨,有数万石粮食,也投奔了汴州。这时,李嗣源已经进入汴州。皇帝听说各军离散,精神沮丧,到达万胜镇就命令回师。登上路边的荒冢,摆酒看着诸将流泪。不久有野人进献野鸡,于是问这座坟的名字,回答说:“乡里人传说是愁台。”皇帝更加不高兴,停止饮酒离去。当夜,驻扎在汜水。当初,皇帝东出关时,随驾士兵二万五千人,等到再回到汜水,已经损失了一万多骑兵。于是留下秦州都指挥使张塘率领步兵骑兵三千守关。皇帝经过罂子谷,道路险峻狭窄,每当遇到手持兵器的卫士,都用好话安抚他们说:“刚才报告魏王李继岌又进献西川金银五十万,到京城应当全部赏给你们。”军士回答说:“陛下赏赐太晚,人们也不会感激圣恩。”皇帝只是流泪。又索要袍带赏赐随从官员,内库使张容哥回答说:“已经发完了。”卫士叱责张容哥说:“导致我们君主社稷不保的,就是这些阉竖!”抽刀追赶他,有人相救才得免。张容哥对同党说:“皇后吝惜财物不散发,军人归罪于我们,如果事情有变,我们会被碎尸万段,但愿不要看到这场祸事。”于是投河而死。(《隆平集》记载:内臣李承进曾在唐庄宗手下做事,宋太祖曾问庄宗时事,回答说:“庄宗喜欢打猎,每次到近郊,卫士一定拉住马头说:‘儿郎们寒冷,希望陛下救助接济。’庄宗随便他们想要什么就给,这样不止一次。晚年内部祸乱,是由于赏赐没有节制,威令不能推行。”太祖叹息说:“二十年夹河战争,不能用军法约束这些人,真是儿戏。”)

〔12〕甲戌,次石桥,帝置酒野次,悲啼不乐,谓元行钦等诸将曰:“邺下乱离,寇盗蜂起,总管迫于乱军,存亡未测,今讹言纷扰,朕实无聊。卿等事余已来,富贵急难,无不共之,今兹危蹙,赖尔筹谋,而竟默默无言,坐观成败。予在荥泽之日,欲单骑渡河,访求总管,面为方略,招抚乱军,卿等各吐胸襟,共陈利害,今日俾余至此,卿等如何!”元行钦等百余人垂泣而奏曰:“臣本小人,蒙陛下抚养,位极将相,危难之时,不能立功报主,虽死无以塞责,乞申后效,以报国恩。”于是余人皆援刀截发,置髻于地,以断首自誓,上下无不悲号,识者以为不祥。是日,西京留守张筠部署西征兵士到京,见于上东门外,晡晚,帝还宫。初,帝在汜水,卫兵散走,京师恐骇不宁,及帝至,人情稍安。乙亥,百官进名起居。安义节度使孔勍奏,点校兵士防城,准诏运粮万石,进发次。时勍已杀监军使据城,诡奏也。丙子,枢密使李绍宏与宰相豆卢革、韦说会于中兴殿之廊下,商议军机,因奏:“魏王西征兵士将至,车驾且宜控汜水,以俟魏王。”从之。午时,帝出上东门亲阅骑军,诫以诘旦东幸,申时还宫。

二十七日,驻扎在石桥,皇帝在野外设酒,悲伤哭泣闷闷不乐,对元行钦等诸将说:“邺下叛乱,寇盗蜂起,总管被乱军逼迫,存亡未知,现在谣言纷纷,朕实在无聊。你们跟随我以来,富贵急难,无不共享,现在危难紧迫,依靠你们出谋划策,却竟然默默无言,坐观成败。我在荥泽的时候,想单骑渡河,寻找总管,当面制定方略,招抚乱军,你们各自说出心里话,共同陈述利害,今天让我到了这个地步,你们怎么看!”元行钦等一百多人流泪上奏说:“臣本来是小人,蒙陛下抚养,位极将相,危难之时,不能立功报主,即使死了也不能弥补罪责,请求以后效命,以报国恩。”于是其余的人都拔刀割断头发,把发髻放在地上,像断头一样发誓,上下无不悲号,有见识的人认为不吉利。当天,西京留守张筠部署西征的士兵到达京城,在上东门外谒见,傍晚时分,皇帝回宫。当初,皇帝在汜水时,卫兵四散逃走,京城恐惧不安,等到皇帝回来,人心才稍微安定。二十八日,百官进名问候起居。安义节度使孔勍上奏,点校士兵防城,奉诏运粮一万石,已经出发。当时孔勍已经杀死监军使占据城池,这是假奏。二十九日,枢密使李绍宏与宰相豆卢革、韦说在中兴殿的廊下会面,商议军机,于是上奏:“魏王西征的士兵将到,陛下暂且应该控制汜水,以等待魏王。”皇帝同意。午时,皇帝出上东门亲自检阅骑兵,告诫他们第二天早晨东行,申时回宫。

〔13〕四月丁丑朔,以永王存霸为北都留守,申王存渥为河中节度使。是日,车驾将发京师,从驾马军陈于宣仁门外,步兵陈于五凤门外。帝内殿食次,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自本营率所部抽戈露刃,至兴教门大呼,与黄甲两军引弓射兴教门。帝闻其变,自宫中率诸王近卫御之,逐乱兵出门。既而焚兴教门,缘城而入,登宫墙欢噪,帝御亲军格斗,杀乱兵数百。俄而帝为流矢所中,亭午,崩于绛霄殿之庑下,时年四十三。(《琬琰集》载《宋实录·王全斌传》云:同光末,萧墙有变,乱兵逼宫城,近臣宿将,皆释甲潜遁,惟全斌与符彦卿等十数人居中拒战。庄宗中流矢,扶掖归绛霄殿,全斌恸哭而去。《东都事略·符彦卿传》云:郭从谦之乱,庄宗左右皆引去,惟彦卿力战,杀十余人。庄宗崩,彦卿恸哭而去。)是时,帝之左右例皆奔散,唯五坊人善友敛廓下乐器簇于帝尸之上,发火焚之。及明宗入洛,止得其烬骨而已。

四月初一,任命永王李存霸为北都留守,申王李存渥为河中节度使。当天,皇帝的车驾将要出发,随驾的骑兵在宣仁门外列阵,步兵在五凤门外列阵。皇帝在内殿用膳时,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从本营率领部下抽出戈矛露出刀刃,来到兴教门大声呼喊,与黄甲两军拉弓射向兴教门。皇帝听说发生兵变,从宫中率领诸王和近卫抵抗,将乱兵赶出宫门。不久乱兵焚烧兴教门,沿着城墙进入,登上宫墙欢呼鼓噪,皇帝亲自率领亲军格斗,杀死乱兵几百人。不一会儿,皇帝被流矢射中,正午时分,在绛霄殿的廊下驾崩,时年四十三岁。(《琬琰集》记载《宋实录·王全斌传》说:同光末年,内部发生变乱,乱兵逼近宫城,近臣和老将都脱下铠甲偷偷逃走,只有王全斌与符彦卿等十几人在宫中抵抗。庄宗被流矢射中,被搀扶回绛霄殿,王全斌痛哭而去。《东都事略·符彦卿传》说:郭从谦作乱时,庄宗身边的人都逃走了,只有符彦卿奋力作战,杀死十几人。庄宗驾崩,符彦卿痛哭而去。)当时,皇帝身边的人全都逃散,只有五坊人善友收敛廊下的乐器堆放在皇帝尸体上,点火焚烧。等到明宗进入洛阳,只得到烧剩的骨灰而已。

〔14〕天成元年926七月丁卯,有司上谥曰光圣神闵孝皇帝,庙号庄宗。是月丙子,葬于雍陵。(《五代史补》:庄宗之嗣位也,志在渡河,但恨河东地狭兵少,思欲百练其众,以取必胜于天下,乃下令曰:“凡出师,骑军不见贼不许骑马,或步骑前后已定,不得越军分以避险恶。其分路并进,期会有处,不得违晷刻。并在路敢言病者,皆斩之。”故三军惧法而戮力,皆一以当百,故朱梁举天下而不能御,卒为所灭,良有以也。初,庄宗为公子,雅好音律,又能自撰曲子词。其后凡用军,前后队伍皆以所撰词授之,使揭声而唱,谓之“御制”。至于入阵,不论胜负,马头才转,则众歌齐作。故凡所斗战,人忘其死,斯亦用军之一奇也。庄宗好猎,每出,未有不蹂践苗稼。一旦至中牟,围合,忽有县令,忘其姓名,犯围谏曰:“大凡有国家者,当视民如赤子,性命所系。陛下以一时之娱,恣其蹂践,使比屋嚣然动沟壑之虑,为民父母,岂其若是耶!”庄宗大怒,以为遭县令所辱,遂叱退,将斩之。伶官镜新磨者,知其不可,乃与群伶齐进,挽住令,佯为诟责曰:“汝为县令,可以指麾百姓为儿,既天子好猎,即合多留闲地,安得纵百姓耕锄皆遍,妨天子鹰犬飞走耶!而又不能自责,更敢咄咄,吾知汝当死罪。”诸伶亦皆嘻笑继和,于是庄宗默然,其怒少霁,顷之,恕县令罪。《五代史阙文》:庄宗尝因博戏,睹骰子采有暗相轮者,心悦之,乃自置暗箭格,凡博戏并认采之在下者。及同光末,邺都兵乱,从谦以兵犯兴教门,庄宗御之,中流矢而崩。识者以为暗箭之应。)

天成元年七月丁卯日,有关部门给先帝上谥号为光圣神闵孝皇帝,庙号庄宗。这个月丙子日,安葬在雍陵。(《五代史补》记载:庄宗继承皇位时,他的志向是渡过黄河,但遗憾河东地区地盘小、兵力少,想要把军队训练得百炼成钢,以求在天下必胜,于是下令说:“凡是出兵,骑兵没有见到敌人不许骑马,如果步兵和骑兵的前后次序已经确定,不得超越自己的队伍来躲避危险路段。那些分路并进的部队,约定好会合的地点,不得延误时间。在路上胆敢说生病的,一律斩首。”因此三军畏惧军法而齐心协力,都能以一当百,所以朱梁拥有整个天下也抵挡不住,最终被庄宗消灭,确实是有原因的。当初,庄宗还是公子时,很爱好音乐,又能自己创作曲子词。后来凡是出兵,前后队伍都用他所写的词教给他们,让他们高声歌唱,称为“御制”。到了进入战阵时,不论胜负,马头刚转,就众歌齐唱。所以凡是战斗,人们都忘记了生死,这也是用兵的一个奇招。庄宗喜欢打猎,每次外出,没有不践踏庄稼的。有一天到了中牟,围猎合围,忽然有个县令,忘记了他的姓名,冲进围场劝谏说:“大凡拥有国家的人,应当把百姓看作婴儿,这是性命所系。陛下因为一时的娱乐,放纵地践踏,使家家户户喧闹不安,有陷入沟壑的忧虑,作为百姓的父母,难道能这样吗?”庄宗大怒,认为被县令所侮辱,于是喝退他,将要斩首。伶官镜新磨,知道这样做不行,就和众伶人一起上前,拉住县令,假装责骂说:“你身为县令,可以指挥百姓做儿女,既然天子喜欢打猎,就应该多留些空闲土地,怎么能让百姓耕种得遍地都是,妨碍天子的鹰犬飞走呢!而且你还不自责,竟敢咄咄逼人,我知道你该当死罪。”众伶人也也都嬉笑附和,于是庄宗沉默不语,怒气稍微平息,过了一会儿,赦免了县令的罪。《五代史阙文》记载:庄宗曾经因为玩博戏,看到骰子的点数有暗中相轮换的,心里很喜欢,就自己设置了暗箭格,凡是博戏都认点数在下的。到了同光末年,邺都发生兵乱,郭从谦带兵侵犯兴教门,庄宗亲自抵御,被流矢射中而死。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暗箭的应验。)

〔15〕史臣曰:庄宗以雄图而起河、汾,以力战而平汴、洛,家仇既雪,国祚中兴,虽少康之嗣夏配天,光武之膺图受命,亦无以加也。然得之孔劳,失之何速?岂不以骄于骤胜,逸于居安,忘栉沐之艰难,徇色禽之荒乐。外则伶人乱政,内则牝鸡司晨。靳吝货财,激六师之愤怨;征搜舆赋,竭万姓之脂膏。大臣无罪以获诛,众口吞声而避祸。夫有一于此,未或不亡,矧咸有之,不亡何待!静而思之,足以为万代之炯诫也。

史官评论说:唐庄宗凭借雄图大略从河汾地区兴起,依靠英勇作战平定汴州、洛阳,家仇既已洗雪,国运得以中兴,即使是少康继承夏朝配享上天,光武帝承受图谶接受天命,也无法超过他。然而得到天下如此艰难,失去天下为什么如此迅速?难道不是因为对迅速胜利产生骄傲,在安定中贪图安逸,忘记了风餐露宿的艰难,沉溺于女色和狩猎的荒淫享乐。对外则伶人干预朝政,对内则妇人(指刘皇后)专权乱政。吝啬财物,激起六军将士的愤怒怨恨;征收搜刮赋税,竭尽百姓的脂膏。大臣无罪而被诛杀,众人闭口吞声以躲避祸患。凡是有其中一条,没有不亡国的,何况全都具备,不灭亡还等什么!静心思考,足以为万代提供明镜般的警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