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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五代史 · 卷二十九(唐书)·庄宗纪三

旧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天祐十六年春正月,李存审城德胜,夹河为栅。帝还魏州,命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权知幽州军府事。三月,帝兼领幽州,遣近臣李绍宏提举府事。

天祐十六年春天正月,李存审在德胜修建城池,沿着黄河两岸设立栅栏。皇帝回到魏州,命令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暂时主持幽州的军府事务。三月,皇帝兼任幽州节度使,派近臣李绍宏去管理府里的事。

〔2〕夏四月,梁将贺瑰围德胜南城,百道攻击,复以艨艟扼断津渡。帝驰而往,阵于北岸。南城守将氏延赏告急,且言矢石将尽。帝以重贿召募能破贼舰者,于是献技者数十,或言能吐火焚舟,或言能禁咒兵刃,悉命试之,无验。帝忧形于色,亲从都将王建及进曰:“臣请效命。”乃以巨索连舟十艘,选效节勇士三百人,持斧被铠,鼓枻而进,至中流。梁楼船三层,蒙以牛革,悬板为楯。建及率持斧者入艨艟间,斩其竹笮,破其悬楯;又于上流取瓮数百,用竹笮维之,积薪于上,灌以脂膏,火发亘空;又以巨舰载甲士,令乘烟鼓噪。梁之楼船断绁而下,沈溺者殆半。军既得渡,梁军乃退。命骑军追袭至濮阳,俘斩千计。贺瑰由此饮气遘疾而卒。

夏天四月,梁将贺瑰包围了德胜南城,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,又用艨艟战舰封锁了渡口。皇帝(李存勖)骑马疾驰赶到,在北岸列阵。南城守将氏延赏告急,说箭矢和石块都快用完了。皇帝用重金悬赏招募能击破敌舰的人,于是献计献策的有几十人,有的说能吐火焚烧敌船,有的说能用法术让兵器失效,皇帝都让他们尝试,但没有一个灵验的。皇帝面露忧色,亲从都将王建及上前说:“我请求效命。”于是用巨大的绳索将十艘船连在一起,挑选了三百名效节勇士,手持斧头、身披铠甲,击鼓划桨前进,到了河中央。梁军的楼船有三层,蒙着牛皮,悬挂着木板作为盾牌。王建及率领持斧的勇士冲进艨艟船之间,砍断它们的竹索,击破它们的悬挂盾牌;又在上游取来几百个瓮,用竹索连起来,上面堆满柴薪,浇上油脂,点火后火焰冲天;又用大船载着甲士,让他们乘着烟雾呐喊。梁军的楼船被砍断缆绳而坠落,沉没淹死的将近一半。军队得以渡河,梁军于是撤退。皇帝命令骑兵追袭到濮阳,俘虏斩杀了上千人。贺瑰因此气闷郁结而生病去世。

〔3〕秋七月,帝归晋阳。八月,梁将王瓒帅众数万自黎阳渡河,营于杨村,造舟为梁,以通津路。冬十月,帝自晋阳至魏州,发徒数万以广德胜北城,自是,日与梁军接战。

秋天七月,皇帝回到晋阳。八月,梁将王瓒率领几万人马从黎阳渡过黄河,在杨村扎营,并建造船只作为浮桥,来打通水路交通。冬天十月,皇帝从晋阳到达魏州,征发了几万民夫来扩建德胜北城,从此以后,每天和梁军交战。

〔4〕十二月戊戌,帝军于河南,夜伏步兵于潘张村梁军寨下,以骑军掠其饷运,擒其斥候。梁王瓒结阵以待,帝军以铁骑突之,诸军继进,梁军大奔,赴水死者甚众,瓒走保北城。

十二月戊戌日,皇帝在黄河南岸驻军,夜里在潘张村梁军寨子下面埋伏了步兵,用骑兵去抢掠他们的粮草运输,并抓住了他们的侦察兵。梁将王瓒排好阵势等待,皇帝的军队用精锐骑兵冲击,各军随后跟进,梁军大败逃跑,跳河淹死的人很多,王瓒逃回北城防守。

〔5〕天祐十七年春,幽州民于田中得金印,文曰:“关中龟印”,李绍宏献于行台。

天祐十七年春天,幽州百姓在田里捡到一枚金印,上面刻着“关中龟印”四个字,李绍宏把它献给了行台。

〔6〕秋七月,梁将刘鄩、尹皓寇同州。先是,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取同州,以其子令德主留务,请梁主降节。梁主怒,不与,遂请旄节于帝。梁主乃遣刘鄩与华州节度使尹皓帅兵围同州,友谦来告难,帝遣蕃汉总管李存审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代州刺史王建及率师赴援。

秋天七月,梁将刘鄩、尹皓侵犯同州。在此之前,河中节度使朱友谦攻取了同州,让他的儿子朱令德主持留守事务,并向梁朝皇帝请求颁给节度使的旌节。梁主发怒,不给,于是朱友谦就向晋王请求旌节。梁主便派刘鄩和华州节度使尹皓率兵包围同州,朱友谦来告急,皇帝派蕃汉总管李存审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代州刺史王建及率领军队前去救援。

〔7〕九月,师至河中,朝至夕济,梁人不意王师之至,望之大骇。明日约战,与朱友谦谋,迟明,进军距梁垒;梁人悉众以出,蒲人在南,王师在北。骑军既接,蒲人小却,李嗣昭以轻骑抗之,梁军奔溃,追斩二千余级。是夜,刘鄩收余众保营,自是闭壁不出。数日,鄩遂宵遁。王师追及于渭河,所弃兵仗辎重不可胜计,刘鄩、尹皓单骑获免。未几,鄩忧恚发病而卒。王师略地至奉先,嗣昭因谒唐帝诸陵而还。

九月,军队到达河中,早晨到达晚上就渡过了黄河,梁军没有预料到朝廷军队来得这么快,看到后非常惊恐。第二天约定交战,皇帝与朱友谦商议,在天快亮的时候,进军逼近梁军的营垒;梁军全部出动,蒲州兵在南边,朝廷军队在北边。骑兵交锋后,蒲州兵稍微后退,李嗣昭用轻骑兵迎战,梁军崩溃逃跑,追击斩杀了两千多人。当天夜里,刘鄩收集残余部队守住营寨,从此紧闭营门不出。几天后,刘鄩就趁夜逃走。朝廷军队追到渭河,梁军丢弃的兵器辎重数都数不清,刘鄩、尹皓单人匹马逃脱。不久,刘鄩忧虑愤恨发病而死。朝廷军队攻占土地直到奉先,李嗣昭顺便拜谒了唐朝皇帝的陵墓后返回。

〔8〕天祐十八年春正月,魏州开元寺僧传真获传国宝,献于行台。验其文,即“受命于天,子孙宝之”八字也,群僚称贺。传真师于广明中,遇京师丧乱得之,秘藏已四十年矣。篆文古体,人不之识,至是献之。时淮南杨溥、四川王衍皆遣使致书,劝帝嗣唐帝位,帝不从。

天祐十八年春天正月,魏州开元寺的僧人传真得到了传国玉玺,献给了行台。查验上面的文字,正是“受命于天,子孙宝之”八个字,百官都来祝贺。传真师父在广明年间,遭遇京城动乱时得到它,秘密收藏了四十年。印文是篆书古体,人们不认识,到这时才献出来。当时淮南的杨溥、四川的王衍都派使者送来书信,劝皇帝继承唐朝的帝位,皇帝没有答应。

〔9〕二月,代州刺史王建及卒。是月,镇州大将张文礼杀其帅王镕。时帝方与诸将宴,酒酣乐作,闻镕遇弑,遽投觯而泣曰:“赵王与吾把臂同盟,分如金石,何负于人,覆宗绝祀,冤哉!”先是,滹沱暴涨,漂关城之半,溺死者千计。是岁,天西北有赤昆如血,占者言赵分之灾,至是果验。时张文礼遣使请旄节于帝,帝曰:“文礼之罪,期于无赦,敢邀予旄节!”左右曰:“方今事繁,不欲与人生事。”帝不得已而从之,乃承制授文礼镇州兵马留后。

二月,代州刺史王建及去世。同月,镇州的大将张文礼杀了他的主帅王镕。当时皇帝正和各位将领宴饮,酒喝得正痛快,音乐奏得正热闹,听到王镕被杀害的消息,皇帝立刻扔掉酒杯,哭着说:“赵王(王镕)和我歃血为盟,情谊像金石一样坚固,他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地方,竟然让他全家被杀、断绝祭祀,太冤枉了!”在此之前,滹沱河水突然暴涨,冲毁了关城的一半,淹死的人成百上千。这一年,天空西北方出现像血一样红的云气,占卜的人说这是赵地分野的灾祸,到这时果然应验了。当时张文礼派使者向皇帝请求授予节度使的旌节,皇帝说:“张文礼的罪过,绝不能饶恕,还敢来向我讨要旌节!”身边的大臣说:“现在事情繁杂,不想和人多生事端。”皇帝不得已,只好听从了他们的意见,于是以皇帝的名义授予张文礼镇州兵马留后的官职。

〔10〕三月,河中节度使朱友谦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沧州节度使李存审、定州节度使王处直、邢州节度使李嗣源、成德军兵马留后张文礼、遥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宝、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、新州节度使王郁、振武节度使李存进、同州节度使朱令德,各遣使劝进,请帝绍唐帝位,帝报书不允。自是,诸镇凡三上章劝进,各献货币数十万,以助即位之费,帝左右亦劝帝早副人望,帝撝挹久之。(《九国志·赵季良传》:季良尝萝手扶御座,自谓辅佐之象,由是颇述天时人事以讽,庄宗深纳其言。)秋七月,河东节度副使卢汝弼卒。

三月,河中节度使朱友谦、昭义节度使李嗣昭、沧州节度使李存审、定州节度使王处直、邢州节度使李嗣源、成德军兵马留后张文礼、遥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宝、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、新州节度使王郁、振武节度使李存进、同州节度使朱令德,各自派使者劝皇帝登基,请求皇帝继承唐朝帝位,皇帝回信没有答应。从此以后,各镇一共三次上奏章劝进,并各自献上数十万钱财,以帮助即位费用,皇帝身边的人也劝皇帝早日顺应民意,皇帝谦让了很久。(《九国志·赵季良传》记载:赵季良曾经梦见自己用手扶着皇帝的座位,自认为是辅佐的征兆,因此多次谈论天时人事来暗示,庄宗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。)秋天七月,河东节度副使卢汝弼去世。

〔11〕八月庚申,令天平节度使阎宝、成德兵马留后符习率兵讨张文礼于镇州。初,王镕令偏将符习以本部兵从帝屯于德胜。文礼既行弑逆,忌镕故将,多被诛戮,因遣使闻于帝,欲以他兵代习归镇,习等惧,请留。帝令传旨于习及别将赵仁贞、乌震等,明正文礼弑逆之罪,且言:“尔等荷戟从征,盖君父之故,衔冤报恩,谁人无心。吾当给尔资粮,助尔兵甲,尔试思之!”于是习等率诸将三十余人,恸哭于牙门,请讨文礼。帝因授习成德军兵马留后,以部下镇、冀兵致讨于文礼;又遣阎宝以助之,以史建瑭为前锋。甲子,攻赵州,刺史王铤送符印以迎,阎宝遂引军至镇州城下,营于西北隅。是月,张文礼病疽而卒,其子处瑾代掌军事。九月,前锋将史建瑭与镇人战于城下,为流矢所中而卒。

八月庚申日,命令天平节度使阎宝、成德兵马留后符习率兵去镇州讨伐张文礼。当初,王镕命令偏将符习率领自己的部队跟随皇帝驻扎在德胜。张文礼已经杀了王镕(弑逆),忌惮王镕原来的将领,将他们大多杀害,于是派使者告知皇帝,想用其他部队代替符习回镇州,符习等人害怕,请求留下。皇帝让人传旨给符习以及别将赵仁贞、乌震等人,明确宣布张文礼弑君叛逆的罪行,并且说:“你们拿着武器跟随出征,都是因为君父的缘故,含冤报恩,谁没有这样的心?我会给你们物资粮食,帮助你们兵器盔甲,你们好好想想吧!”于是符习等率领三十多个将领,在军门前痛哭,请求讨伐张文礼。皇帝于是任命符习为成德军兵马留后,用他部下的镇州、冀州军队去讨伐张文礼;又派阎宝协助他,以史建瑭为前锋。甲子日,攻打赵州,刺史王铤送上符印迎接,阎宝于是率军到达镇州城下,在西北角扎营。这个月,张文礼因背上长毒疮病死,他的儿子张处瑾代管军事。九月,前锋将史建瑭与镇州兵在城下交战,被流箭射中而死。

〔12〕冬十月己未,梁将戴思远攻德胜北城,帝命李嗣源设伏于戚城,令骑军挑战。梁军大至,帝御中军以御之。时李从珂伪为梁帜,奔入梁垒,斧其眺楼,持级而还。梁军愈恐,步兵渐至,李嗣源以铁骑三千乘之,梁军大败,俘斩二万计。辛酉,阎宝上言,定州节度使王处直为其子都幽于别室,都自称留后。(《欧阳史》:王处直叛附于契丹,其子都幽处直以来附。)

冬天十月己未日,后梁将领戴思远攻打德胜北城,后唐庄宗命令李嗣源在戚城设下埋伏,并派骑兵去挑战。后梁大军大批赶到,庄宗亲自率领中军来抵御。这时李从珂假扮成后梁士兵,打着后梁的旗帜,冲进后梁的营垒,用斧头砍坏了他们的瞭望楼,提着敌人的首级回来了。后梁军队更加恐惧,步兵逐渐逼近,李嗣源率领三千精锐骑兵趁机攻击,后梁军队大败,被俘虏和斩杀的有两万多人。辛酉日,阎宝上报说,定州节度使王处直被他的儿子王都囚禁在别的房间里,王都自称为留后。(《欧阳史》记载:王处直背叛后唐依附于契丹,他的儿子王都囚禁了王处直,然后前来归附后唐。)

〔13〕十一月,帝至镇州城下,张处瑾遣弟处琪、幕客齐俭等候帝乞降,言犹不逊,帝命囚之。时王师筑土山以攻其垒,城中亦起土山以拒之,旬日之间,机巧百变。张处瑾令韩正时以千骑夜突围,将入定州与王处直议事,为我游军追击,破之;余众保衡唐,贼将彭赟斩正时以降。

十一月,皇帝到达镇州城下,张处瑾派弟弟张处琪、幕僚齐俭等人等候皇帝请求投降,但说话仍然不恭敬,皇帝命令把他们关押起来。当时朝廷军队筑土山来攻打城垒,城内也筑起土山来抵抗,十天之内,攻防计谋变化多端。张处瑾命令韩正时率领一千骑兵夜里突围,准备进入定州与王处直商议事情,被我们的游击部队追击,打败了他们;残余部队退保衡唐,贼将彭赟杀了韩正时来投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