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7〕仆经事两朝，受恩三代，位叨将相，籍系宗枝，赐鈇钺以专征，征苞茅而问罪。鏖兵校战，二十余年，竟未能斩新莽之头颅，断蚩尤之肩髀，以至庙朝颠覆，豺虎纵横。且授任分忧，叨荣冒宠，龟玉毁椟，谁之咎欤！俯阅指陈，不胜惭恧。然则君臣无常位，陵谷有变迁，或箠塞长河，泥封函谷，时移事改，理有万殊。即如周末虎争，魏初鼎据。孙权父子，不显授于汉恩，刘备君臣，自微兴于涿郡。得之不谢于家世，失之无损于功名，适当逐鹿之秋，何惜华虫之服。惟仆累朝席宠，奕世输忠，忝佩训词，粗存家法。善博奕者惟先守道，治蹊田者不可夺牛。誓于此生，靡敢失节，仰凭庙胜，早殄寇雠。如其事与愿违，则共臧洪游于地下，亦无恨矣。
我先后侍奉过两朝皇帝，承蒙三代恩典，愧居将相之位，宗族谱系也属于皇族旁支。朝廷赐我斧钺让我专掌征伐大权，征讨不朝贡的诸侯并问罪。我亲自指挥作战二十多年，竟然没能砍下王莽那样的叛贼头颅，没能斩断蚩尤那样的恶人肩膀大腿，以致宗庙朝廷被颠覆，豺狼虎豹横行天下。况且我被授予重任为国家分忧，贪图荣耀冒受恩宠，结果就像美玉和龟甲藏在匣子里被毁坏了，这又是谁的过错呢！低头看到你指出的这些，我实在惭愧到极点。然而君臣之间没有固定不变的地位，山陵和山谷也会相互变迁，有时用马鞭堵塞黄河，用泥土封住函谷关，时代变迁、事情改变，道理本来就有千差万别。就像周朝末年群雄争霸，曹魏初年鼎立对峙。孙权父子并没有从汉朝得到显赫的授封，刘备君臣也是从涿郡的卑微地位崛起。得到天下不必感谢家世的恩惠，失去天下也无损于功名，正当争夺天下的时代，何必吝惜那华美的官服呢。只是我累朝蒙受恩宠，世代尽忠，惭愧地铭记着祖训，大致保存了家法。善于下棋的人首先要守住棋道，治理田地的不能强夺别人的牛。我发誓在此一生，不敢丧失节操，仰仗朝廷的庙算胜算，早日消灭仇敌。如果事情与愿望相违背，那么我就和臧洪一样在九泉之下相会，也没有什么遗憾了。
〔38〕惟公社稷元勋，嵩、衡降祉，镇九州之上地，负一代之鸿才，合于此时，自求多福。所承良讯，非仆深心，天下其谓我何，有国非吾节也。凄凄孤恳，此不尽陈。
您是国家的元勋，像嵩山、衡山一样降下福祉，镇守九州的上等地区，怀有一代大才，正应该在这个时候，自己寻求多福。您所传来的好消息，并不是我的本意，天下人会怎么看我呢？拥有国家不是我的节操。我孤独而恳切的心情，在此不能完全表达。
〔39〕五月，梁祖遣其将康怀英率兵十万围潞州，怀英驱率士众，筑垒环城，城中音信断绝。武皇遣周德威将兵赴援，德威军于余吾，率先锋挑战，日有俘获，怀英不敢即战。梁祖以怀英无功，乃以李思安代之。思安引军将营于潞城，周德威以五千骑搏之，梁军大败，斩首千余级。思安退保坚壁，别筑外垒，谓之“夹塞”，以抗我之援军。梁祖调发山东之民以供馈运，德威日以轻骑掩之，运路艰阻，众心益恐。李思安乃自东南山口筑夹道，连接夹寨，以通馈运，自是梁军坚保夹塞。
五月，梁太祖（朱温）派他的将领康怀英率领十万兵马包围潞州，康怀英驱使士兵，筑起壁垒环绕城池，城中音信断绝。武皇派周德威带兵去救援，周德威驻扎在余吾，率领先锋挑战，每天都有俘获，康怀英不敢立即交战。梁太祖认为康怀英无功，就派李思安代替他。李思安率军准备在潞城扎营，周德威用五千骑兵冲击他，梁军大败，斩首一千多级。李思安退守坚固的壁垒，另外修筑外垒，称为“夹塞”，以抵抗我军的援军。梁太祖征调山东的民夫来供应粮草，周德威每天用轻骑兵袭击他们，运输道路艰难，军心更加恐惧。李思安于是从东南山口修筑夹道，连接夹寨，以疏通粮道，从此梁军坚守夹塞。
冬天十月，武皇（李克用）生了病，这时候晋阳城无缘无故自己倒塌了，占卜的人认为这是不祥之兆。
〔41〕天祐五年正月戊子朔，武皇疾革。辛卯，崩于晋阳，年五十三。遣令薄葬，发丧后二十七日除服。庄宗即位，追谥武皇帝，庙号太祖，陵在雁门。《五代史补》：太祖武皇，本朱耶赤心之后，沙陁部人也。其先生于雕窠中，酋长以其异生，诸族传养之，遂以“诸爷”为氏，言非一父所养也。其后言讹，以“诸”为“朱”，以“爷”为“耶”。至太祖生，眇一目，长而骁勇，善骑射，所向无敌，时谓之“独眼龙”，大为部落所疾。太祖恐祸及，遂举族归唐，授云州刺史，赐姓李，名克用。黄巢犯长安，自北引兵赴难，功成，遂拜太原节度使，封晋王。武皇之有河东也，威声大振。淮南杨行密常恨识其状貌，因使画工诈为商贾，往河东写之。画工到，未几，人有知其谋者，擒之。武皇初甚怒，既而谓所亲曰：“且吾素眇一目，试召之使写，观其所为如何。”及至，武皇按膝厉声曰：“淮南使汝来写吾真，必画工之尤也，写吾不及十分，即价下便是死汝之所矣。”画工再拜下笔。时方盛暑，武皇执八角扇，因写扇角半遮其面。武皇曰：“汝谄吾也。”遽使别写之，又应声下笔，画其臂弓捻箭之状，仍微合一目以观箭之曲直，武皇大喜，因厚赂金帛遣之。《五代史阙文》：世传武皇临薨，以三矢付庄宗曰：“一矢讨刘仁恭，汝不先下幽州，河南未可图也。一矢击契丹，且曰阿保机与吾把臂而盟，结为兄弟，誓复唐家社稷，今背约附贼，汝必伐之。一矢灭朱温，汝能成吾志，死无憾矣！”庄宗藏三矢于武皇庙庭。及讨刘仁恭，命幕吏以少牢告庙，请一矢，盛以锦囊，使亲将负之以为前驱。凯旋之日，随俘馘纳矢于太庙。伐契丹，灭朱氏亦如之。又，武皇眇一目，谓之“独眼龙。”性喜杀，左右有小过失，必置于死。初讳眇，人无敢犯者，尝令写真，画工即为撚箭之状，微瞑一目，图成而进，武皇大悦，赐予甚厚。）
天祐五年正月戊子日初一，武皇病重。辛卯日，在晋阳去世，享年五十三岁。留下遗嘱要求薄葬，发丧后二十七天就除服。庄宗（李存勖）即位后，追谥为武皇帝，庙号太祖，陵墓在雁门。《五代史补》记载：太祖武皇，本是朱耶赤心的后代，沙陀部人。他的祖先在雕巢中出生，酋长因为他是奇异出生，各族轮流抚养，于是以“诸爷”为氏，意思是并非一个父亲所养。后来语音讹变，把“诸”变成“朱”，“爷”变成“耶”。到太祖出生时，瞎了一只眼，长大后骁勇善战，善于骑射，所向无敌，当时人称“独眼龙”，被部落中很多人忌恨。太祖担心招来祸患，于是带领全族归顺唐朝，被任命为云州刺史，赐姓李，名克用。黄巢进犯长安时，他从北面带兵赴难，功成之后，被任命为太原节度使，封晋王。武皇占据河东后，威名大振。淮南杨行密常常遗憾没有见过他的相貌，于是派画工假扮成商人，到河东去画他。画工到达后不久，有人知道了他的计谋，把他抓了起来。武皇起初很生气，之后对亲近的人说：“我本来就瞎了一只眼，试试召他来画，看他会怎么做。”等画工到了，武皇按着膝盖厉声说：“淮南派你来画我的真容，你一定是画工中的高手，如果画得不像十分，那么这里就是你的死地。”画工拜了两拜开始下笔。当时正值盛夏，武皇拿着八角扇，画工就画了扇角半遮住脸的样子。武皇说：“你在讨好我。”立刻让他另画，画工应声下笔，画成他拉弓搭箭的姿势，还微微闭上一只眼以瞄准箭的曲直，武皇非常高兴，于是厚赏金帛打发他走。《五代史阙文》记载：世间传说武皇临死前，把三支箭交给庄宗说：“一支箭讨伐刘仁恭，你不先攻下幽州，黄河以南就无法图谋。一支箭攻打契丹，阿保机与我握手结盟，结为兄弟，发誓恢复唐朝社稷，如今背约投靠贼人，你一定要讨伐他。一支箭消灭朱温，你能完成我的遗志，我死而无憾！”庄宗把三支箭藏在武皇的庙庭里。到讨伐刘仁恭时，命令幕僚用少牢之礼祭告太庙，请出一支箭，装在锦囊里，让亲信将领背着作为前锋。凯旋之日，随着俘虏和战利品，将箭送回太庙。讨伐契丹、灭朱氏也是这样。又，武皇瞎了一只眼，被称为“独眼龙”。他性格喜欢杀人，身边人如果有小过失，一定处死。起初忌讳别人说“瞎”，没人敢犯忌。曾经让人画像，画工就画他捻箭的姿势，微微闭上一只眼，画成进献，武皇非常高兴，赏赐很丰厚。
〔42〕史臣曰：武皇肇迹阴山，赴难唐室，逐豺狼于魏阙，殄氛祲于秦川，赐姓受封，奄有汾、晋，可谓有功矣。然虽茂勤王之绩，而非无震主之威。及朱旗屯渭曲之师，俾翠辇有石门之幸，比夫桓、文之辅周室，无乃有所愧乎！洎失援于蒲、绛，久垂翅于并、汾，若非嗣子之英才，岂有兴王之茂业。矧累功积德，未比于周文，创业开基，尚亏于魏祖。追谥为“武”，斯亦幸焉！
史官评论说：武皇的基业从阴山开始，为唐朝赴难，在京城驱逐豺狼，在关中消灭妖气，被赐姓受封，拥有汾州、晋州，可以说是有功劳了。然而虽然勤王的功绩很盛，但并非没有震主之威。等到他的军队驻扎在渭曲，使皇帝有石门之幸，与齐桓公、晋文公辅佐周室相比，难道不感到惭愧吗！等到失去蒲州、绛州的援助，长期在并州、汾州蛰伏，如果不是嗣子（庄宗）的英才，怎么能有兴王的伟业。况且积累的功绩德行，比不上周文王，创业开基，也比不上魏武帝（曹操）。追谥为“武”，也算是幸运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