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睿宗景襄皇帝,讳拖雷,太祖第四子,太宗母弟也。方太祖崩时,太宗留霍博之地,国事无所属,拖雷实身任之。闻燕京盗贼白昼剽掠富民财物,吏不能禁,遂遣塔察、吾图撒合里往穷治之,杀十有六人,盗始屏息。
睿宗景襄皇帝,名字叫拖雷,是太祖的第四个儿子,太宗同母的弟弟。当太祖去世的时候,太宗留在霍博地区,国家大事没有人统领,实际上是拖雷亲自承担了责任。他听说燕京的盗贼大白天抢劫富人的财物,官吏无法禁止,就派遣塔察和吾图撒合里去彻底查办,杀了十六个人,盗贼这才平息。
〔2〕己丑夏,太宗还京。八月,即位。明年庚寅秋,太宗伐金,命拖雷帅师以从,破天城堡,拔蒲城县,闻金平章合达、参政蒲阿守西边,遂渡河,攻凤翔。会前兵战不利,从太宗援之,合达乃退。辛卯春,破洛阳、河中诸城。太宗还官山,大会诸侯王,谓曰:“人言耗国家者,实由寇敌。今金未殄,实我敌也。诸君宁无计乎?”拖雷进曰:“臣有愚计,非众可闻。”太宗屏左右,亟临问之,其言秘,人莫知也。凤翔既下,有降人李昌国者言:“金主迁汴,所恃者黄河、潼关之险尔。若出宝鸡,入汉中,不一月可达唐、邓。金人闻之,宁不谓我师从天而下乎!”拖雷然之,言于太宗。太宗大喜,语诸王大臣曰:“昔太祖尝有志此举,今拖雷能言之,真赛因也。”赛因,犹华言大好云。遂大发兵。
己丑年夏天,太宗(窝阔台)回到京城。八月,他登基即位。第二年庚寅年秋天,太宗出兵攻打金国,命令拖雷率领军队跟随,攻破了天城堡,拿下了蒲城县。听说金国的平章政事合达、参知政事蒲阿防守西边,于是渡过黄河,攻打凤翔。正赶上之前的部队作战不利,拖雷跟着太宗去增援,合达这才撤退。辛卯年春天,攻破了洛阳、河中等地城池。太宗回到官山,大规模召集诸侯王开会,对他们说:“人们说消耗国家的,其实是由于敌寇。现在金国还没有消灭,确实是我们的敌人。各位难道没有计策吗?”拖雷上前说:“我有个不成熟的计策,不能让大家听到。”太宗让左右的人退下,急忙靠近问他,他的话很秘密,没有人知道。凤翔被攻下后,有个投降的人李昌国说:“金国皇帝迁都汴京,所依靠的不过是黄河和潼关的险要罢了。如果从宝鸡出兵,进入汉中,用不了一个月就可以到达唐州、邓州。金人听说后,难道不认为我们的军队是从天而降吗!”拖雷认为他说得对,告诉了太宗。太宗非常高兴,对各位王公大臣说:“过去太祖(成吉思汗)曾经有这个想法,现在拖雷能够说出来,真是‘赛因’啊。”‘赛因’就像汉语说的“大好”。于是大规模出兵。
〔3〕太宗以中军自碗子城南下,渡河,由洛阳进;斡陈那颜以左军由济南进;而拖雷总右军自凤翔渡渭水,过宝鸡,入小潼关,涉宋人之境,沿汉水而下。期以明年春,俱会于汴。遣搠不罕诣宋假道,且约合兵。宋杀使者,拖雷大怒曰:“彼昔遣苟梦玉来通好,遽自食言背盟乎!”乃分兵攻宋诸城堡,长驱入汉中,进袭四川,陷阆州,过南部而还。遂由金取房,前锋三千人破金兵十余万于武当山,趋均州。乘骑浮渡汉水,遣夔曲涅率千骑驰白太宗。太宗方诣汉水,将分兵应之,会夔曲涅至,即遣慰谕拖雷,亟合兵焉。
太宗(窝阔台)率领中军从碗子城南下,渡过黄河,经过洛阳进军;斡陈那颜率领左军从济南进军;拖雷统率右军从凤翔出发,渡过渭水,经过宝鸡,进入小潼关,进入宋朝境内,沿着汉水向东而下。他们约定在明年春天,全部在汴京会师。太宗派遣搠不罕前往宋朝借路,并且约定联合出兵。宋朝杀了使者,拖雷大怒说:“他们以前派遣苟梦玉来通好,现在竟然自己食言背盟!”于是分兵攻打宋朝的各处城堡,长驱直入汉中,进而袭击四川,攻陷阆州,经过南部县而回。然后从金国攻取房州,前锋三千人在武当山打败金兵十多万人,奔向均州。骑兵乘马浮渡汉水,派遣夔曲涅率领一千骑兵飞驰报告太宗。太宗正在前往汉水,准备分兵接应,恰逢夔曲涅来到,立即派人慰问晓谕拖雷,赶紧合兵一处。
〔4〕拖雷既渡汉,金大将合达设伏二十余万于邓州之西,据隘待之。时拖雷兵不满四万,及得谍报,乃悉留辎重,轻骑以进。十二月丙子,及金人战于禹山,佯北以诱之,金人不动。拖雷举火夜行,金合达闻其且至,退保邓州,攻之,三日不下。遂将而北,以三千骑命札剌等率之为殿。明旦,大雾迷道,为金人所袭,杀伤相当。拖雷以札剌失律,罢之,而以野里知给歹代焉。未几,败金军。壬辰春,合达等知拖雷已北,合步骑十五万蹑其后。拖雷按兵,遣其将忽都忽等诱之。日且暮,令军中曰:“毋令彼得休息,宜夜鼓以扰之。”太宗时亦渡河,遣亲王口温不花等将万余骑来会。天大雨雪,金人僵冻无人色,几不能军,拖雷即欲击之,诸将请俟太宗至破之未晚,拖雷曰:“机不可失,彼脱入城,未易图也。况大敌在前,敢以遗君父乎!”遂奋击于三峰山,大破之,追奔数十里,流血被道,资仗委积,金之精锐尽于此矣。余众迸走睢州,伏兵起,又败之。合达走钧州,仅遗数百骑。蒲阿走汴,至望京桥,复禽获之。太宗寻至,按行战地,顾谓拖雷曰:“微汝,不能致此捷也。”诸侯王进曰:“诚如圣谕,然拖雷之功,著在社稷。”盖又指其定册云尔。拖雷从容对曰:“臣何功之有,此天之威,皇帝之福也。”闻者服其不伐。从太宗攻钧州,拔之,获合达。攻许州,又拔之,遂从太宗收定河南诸郡。四月,由半渡入真定,过中都,出北口,住夏于官山。
拖雷渡过汉水后,金朝大将完颜合达在邓州西边埋伏了二十多万军队,占据险要地形等待他。当时拖雷的兵力不到四万人,接到情报后,他留下所有辎重,轻装骑马前进。十二月丙子日,在禹山与金军交战,拖雷假装败退引诱敌人,但金军没有上当。拖雷连夜举着火把行军,合达听说他快要到了,退守邓州。拖雷攻打邓州,三天没能攻下。于是他率军向北,命令札剌等人率三千骑兵殿后。第二天早晨,大雾弥漫,迷失道路,遭到金军袭击,双方伤亡相当。拖雷认为札剌违抗军令,罢免了他,让野里知给歹代替。不久,击败了金军。壬辰年春天,合达等人知道拖雷已经北去,集合步兵骑兵十五万人紧追其后。拖雷按兵不动,派将领忽都忽等人引诱金军。傍晚时分,拖雷命令军中:“不要让敌人得到休息,应在夜里击鼓骚扰他们。”此时太宗也渡过黄河,派亲王口温不花等人率领一万多骑兵前来会师。天降大雪,金军冻得面色发青,几乎不能列阵打仗。拖雷想立即进攻,诸将请求等太宗到来再破敌,为时不晚。拖雷说:“时机不可失去,如果让他们逃入城中,就不容易对付了。而且大敌当前,怎么能把麻烦留给君父呢!”于是率军在三峰山奋力攻击,大败金军,追击数十里,血流成河,兵器和物资丢弃满地,金军的精锐部队在此被全部消灭。剩余金军逃往睢州,伏兵突然杀出,又击败了他们。合达逃往钧州,只剩下几百骑兵。蒲阿逃往汴京,到达望京桥时,又被俘获。太宗随后赶到,巡视战场,对拖雷说:“如果没有你,就不会有这场胜利。”诸侯王进言说:“确实如圣上所言,而拖雷的功劳,在于国家社稷。”这大概是指他在定立皇位继承方面的贡献。拖雷从容回答:“我哪有什么功劳,这是上天威力和皇帝的福气。”听说的人都佩服他不自夸。之后拖雷跟随太宗攻下钧州,俘获合达。又攻下许州,随后跟随太宗平定河南各郡。四月,经半渡进入真定,经过中都,出北口,在官山驻扎度夏。
〔5〕五月,太宗不豫。六月,疾甚。拖雷祷于天地,请以身代之,又取巫觋祓除衅涤之水饮焉。居数日,太宗疾愈,拖雷从之北还,至阿剌合的思之地,遇疾而薨,寿四十有(阙)。妃怯烈氏。子十一人,长宪宗,次四则世祖也。宪宗立,追谥曰英武皇帝,庙号睿宗。二年1342,合祭昊天后土,以太祖、睿宗配享。世祖至元二年1265,改谥景襄皇帝。
五月,太宗身体不舒服。到了六月,病情加重。拖雷向天地祈祷,请求代替太宗承受病痛,又喝了巫师作法时用来除灾驱邪的水。过了几天,太宗的病好了,拖雷跟随太宗返回北方。到达阿剌合的思这个地方时,拖雷突然得病去世,享年四十多岁(原文缺具体数字)。他的妃子是怯烈氏。有十一个儿子,长子是宪宗,第四个儿子就是世祖。宪宗即位后,追封拖雷谥号为英武皇帝,庙号睿宗。宪宗二年,祭祀昊天上帝和厚土之神,以太祖和睿宗配享。到世祖至元二年,又改谥为景襄皇帝。
〔6〕裕宗文惠明孝皇帝,讳真金,世祖嫡子也。母昭睿顺圣皇后,弘吉烈氏。少从姚枢、窦默受《孝经》,及终卷,世祖大悦,设食飨枢等。中统三年,封燕王,守中书令。丞相史天泽入启事,王曰:“我幼,未尝习祖宗典则,闲于政体,一旦当大任,惟汝耆德赖焉。”复谕赞善王恂曰:“省臣所启,等国事也。尔宜入与闻之。”四年,兼判枢密院事。至元初,省臣奏请王署敕,每月必再至中书。于是王将入中书,乳母进新衣,笑却之曰:“吾何事美观也。”尝从幸宜兴,世祖违豫,忧形于色,夕不能寐。闻母皇后暴得风疾,即悲泣,衣不及带而行。七年秋,受诏巡抚称海,至冬还京。间谓诸王札剌忽及从官伯颜等曰:“吾属适有兹暇,宜各悉乃心,慎言所守,俾吾闻之。”于是撒里蛮曰:“太祖有训:欲治身,先治心;欲责人,先责己。”伯颜曰:“皇上有训:欺罔盗窃,人之至恶。一为欺罔,则后虽出善言,人终弗信;一为盗窃,则事虽未觉,心常惴惴,若捕者将至。”札剌忽曰:“我祖有训:长者梢,深者底。盖言贵有终始,长必极其杪,深必究其底,不可中辍也。”王曰:“皇上有训:毋持大心。大心一持,事即隳败。吾观孔子之语,即与圣训合也。”至王恂陈说尤多,事见恂传。
裕宗文惠明孝皇帝,名字叫真金,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嫡子。他的母亲是昭睿顺圣皇后,出身于弘吉烈氏。他年少时跟随姚枢、窦默学习《孝经》,等学完一整卷,世祖非常高兴,设宴款待姚枢等人。中统三年,他被封为燕王,兼任中书令。丞相史天泽进来报告事情,燕王说:“我年纪小,不曾学习祖宗的典章法则,对政事体例不熟悉,一旦担当大任,只有依靠您这样的年高德劭之人了。”又告谕赞善王恂说:“中书省臣子所奏报的,都是国家大事。你应当进去参与听取。”至元四年,他又兼任判枢密院事。至元初年,中书省臣奏请燕王签署敕令,每月必须到中书省两次。于是燕王准备进入中书省,奶妈拿来新衣服,他笑着推辞说:“我哪里需要讲究外表美观呢。”他曾跟随世祖巡幸宜兴,世祖身体不适,燕王忧愁表现在脸上,晚上睡不着觉。听说母亲皇后突然得了风疾,他立即悲痛哭泣,来不及系好衣带就出发。七年秋天,他接受诏命巡视安抚称海地区,到冬天返回京城。闲暇时他对诸王札剌忽和随从官员伯颜等人说:“我们正好有空闲,大家应该各自尽自己的心意,谨慎地谈论自己职守内的事情,让我听听。”于是撒里蛮说:“太祖有训示:想要治理自身,先要治理内心;想要责备别人,先要责备自己。”伯颜说:“皇上有训示:欺骗和盗窃,是人的最恶劣的行为。一旦做了欺骗的事,那么以后即使说出好话,人们始终不会相信;一旦做了盗窃的事,那么事情虽然未被察觉,心里却常常惴惴不安,好像捉拿的人将要到来。”札剌忽说:“我祖有训示:长的东西有梢,深的东西有底。这是说做事贵在有始有终,长的东西一定要到达尽头,深的东西一定要探究到底,不能中途停止。”燕王说:“皇上有训示:不要存有自大之心。一旦存有自大之心,事情就会败坏。我看孔子的言论,和圣上的训示是相合的。”至于王恂陈述的言论更多,事迹见于王恂的传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