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毗伽可汗默棘连，本谓“小杀”者，性仁友，自以立非己功，让于阙特勒，特勒不敢受，遂嗣位，实开元四年716。以特勒为左贤王，专制其兵。初，默啜死，阙特勒尽杀其用事臣，惟暾欲谷者以女婆匐为默棘连可敦，独免，废归其部。后突骑施苏禄自为可汗，突厥部种多贰，默棘连乃召暾欲谷与谋国，年七十余，众尊畏之。俄而夹跌思太等自河曲归之。始，降户之南也，单于副都护张知运尽敛其兵，戎人怨怒；及姜晦为巡边使，遮诉禁弓矢无以射猎为生，晦悉还之。乃共击张知运，禽之，将送突厥；朔方行军总管薛讷、将军郭知运追之，众溃，释知运去。思太等分为二队北走，王晙又破其左队。
毗伽可汗名叫默棘连，原本被称为“小杀”。他性格仁厚友善，认为自己能登上汗位不是靠自己的功劳，便想把位置让给阙特勒，阙特勒不敢接受，于是默棘连继承了汗位，时间在开元四年。他任命阙特勒为左贤王，让他专门掌管军队。当初，默啜死后，阙特勒杀光了默啜身边掌权的大臣，只有暾欲谷因为把女儿婆匐嫁给默棘连做可敦（皇后），得以免死，被废黜后赶回自己的部落。后来，突骑施的苏禄自称可汗，突厥部落中很多人离心背叛，默棘连于是召回暾欲谷一起商议国事。暾欲谷当时已经七十多岁，众人敬畏他。不久，夹跌思太等人从河曲地区前来归附。当初，归降的突厥人南迁时，单于副都护张知运收缴了他们所有的兵器，使得这些戎人怨恨愤怒。后来姜晦担任巡边使，这些人拦路控诉禁止弓箭使他们无法打猎为生，姜晦就把兵器全部归还了他们。于是这些人一起攻击张知运，活捉了他，准备押送到突厥。朔方行军总管薛讷和将军郭知运追击他们，这些俘虏溃散，释放了张知运离开了。思太等人分成两队向北逃窜，王晙又击败了他们的左队。
〔2〕默棘连既得降胡，欲南盗塞，暾欲谷曰：“不可，天子英武，人和岁丰，未有间，且我兵新集，不可动也。”默棘连又欲城所都，起佛、老庙，暾欲谷曰：“突厥众不敌唐百分一，所能与抗者，随水草射猎，居处无常，习于武事，强则进取，弱则遁伏，唐兵虽多，无所用也。若城而居，战一败，必为彼禽。且佛、老教人仁弱，非武强术。”默棘连当其策，即遣使者请和。帝以不情，答而不许。俄下诏伐之，乃以拔悉蜜右骁卫大将军金山道总管处木昆执米啜、坚昆都督右武卫大将军骨笃禄毗伽可汗、契丹都督李失活、奚都督李大酺、突厥默啜子左贤王墨特勒、左威卫将军右贤王阿史那毗伽特勒、燕山郡王火拔石失毕等蕃汉士悉发，凡三十万，以御史大夫、朔方道大总管王晙统之，期八年秋并集稽落水上，使拔悉蜜、奚、契丹分道掩其牙，捕默棘连。默棘连大恐，暾欲谷曰：“拔悉蜜在北庭，与二蕃相距远，必不合。晙与张嘉贞有隙，必相执异，亦必不能来。即皆能来，我当前三日悉众北徙，彼粮竭自去。拔悉蜜轻而好利，当先至，击之可取也。”俄而拔悉蜜果引众逼突厥牙，知晙等不至，乃引却，突厥欲击之，暾欲谷曰：“兵千里远出，士殊死斗，锋不可当也。不如蹑之，邀近而取之。”距北庭二百里，乃分兵由它道袭拔其城，即急击拔悉蜜，众走趋北庭，无所归，悉禽之。还出赤亭，掠凉州，都督杨敬述使官属卢公利、元澄等勒兵讨捕，暾欲谷曰：“敬述若城守，当与和。如兵出，吾且决战，必有功。”澄令于军曰：“裸臂持满外注。”会大寒裂肤，士手不能张弓矢，由是大败，元澄走，敬述坐以白衣检校凉州事，突厥遂大振，尽有默啜余众。
默棘连得到降附的胡人后，想向南侵犯边塞。暾欲谷说：“不行，唐朝天子英明勇武，国内和睦，年景丰收，没有可乘之机，而且我们的军队刚刚集结，不能轻举妄动。”默棘连又想修建都城，建造佛寺、道观。暾欲谷说：“突厥的人口不到唐朝的百分之一，我们之所以能与之对抗，是因为我们随水草射猎，居无定所，习惯于军事，强盛时就进取，衰弱时就逃匿躲藏，唐兵虽然多，也拿我们没办法。如果修建城池定居，一旦战败，必定被他们俘虏。而且佛、道教导人仁慈软弱，不是崇尚武力强盛的办法。”默棘连听从了他的计策，就派使者向唐朝求和。皇帝认为其请求不真诚，答复但不答应。不久下诏讨伐，于是调发拔悉蜜的右骁卫大将军、金山道总管处木昆执米啜，坚昆都督、右武卫大将军骨笃禄毗伽可汗，契丹都督李失活，奚都督李大酺，突厥默啜的儿子左贤王墨特勒，左威卫将军、右贤王阿史那毗伽特勒，燕山郡王火拔石失毕等蕃汉士兵全部出动，共三十万，由御史大夫、朔方道大总管王晙统一指挥，约定在开元八年秋天全部集结于稽落水，命令拔悉蜜、奚、契丹分路袭击突厥牙帐，捕捉默棘连。默棘连非常恐惧，暾欲谷说：“拔悉蜜在北庭，与奚、契丹相距遥远，必定不能会合。王晙与张嘉贞有矛盾，必定互相牵制，也一定不能来。即使他们都能来，我们可以在他们到达前三天率领全部人马北迁，他们粮食耗尽自然会退去。拔悉蜜轻率而贪利，会先到，攻击他们可以取胜。”不久，拔悉蜜果然率兵逼近突厥牙帐，知道王晙等人没到，就撤退了。突厥想追击，暾欲谷说：“他们行军千里而来，士兵拼死作战，锋芒不可抵挡。不如跟踪他们，在近处拦截攻击。”在距离北庭二百里时，突厥分兵从另一条路袭击并攻占了拔悉蜜的城池，然后紧急攻击拔悉蜜，拔悉蜜的部众逃向北庭，无处可归，全部被俘。突厥军队返回时经过赤亭，劫掠凉州，都督杨敬述派属官卢公利、元澄等人率兵讨伐追捕。暾欲谷说：“杨敬述如果守城，我们就该与他讲和。如果他出兵，我们就决战，一定能成功。”元澄在军中下令：“赤裸手臂，拉满弓弦，箭矢向外。”正赶上严寒刺骨，士兵手冻得拉不开弓，因此大败，元澄逃跑，杨敬述因此被贬为平民代理凉州事务。突厥于是声势大振，完全吞并了默啜的残余部众。
〔3〕明年，固乞和，请父事天子，许之。又连岁遣使献方物求婚。是时天子东巡泰山，中书令张说谋益屯以备突厥，兵部郎中裴光庭曰：“封禅以告成功，若复调发，不可谓成功者。”说曰：“突厥虽请和，难以信结也。且其可汗仁而爱人，下为之用，阙特勒善战，暾欲谷沈雄，愈老而智，李靖、世勣流也，三虏方协，知我举国东巡，有如乘间，何以御之？”光庭即请以使召其大臣入卫，乃遣鸿胪卿袁振往谕帝意。默棘连置酒与可敦、阙特勒、暾欲谷坐帐中，谓振曰：“吐蕃，犬出也，唐与为昏；奚、契丹，我奴而役也，亦尚主；独突厥前后请，不许，云何？”振曰：“可汗，天子子也，子而昏，可乎？”默棘连曰：“不然，二蕃皆赐姓，而得尚主，何不可云？且公主亦非帝女，我不敢有所择，但屡请不得，为诸国笑。”振许为请，默棘连遣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献，遂从封禅。有诏四夷诸酋皆入仗佩弓矢，会兔起帝马前，帝一发毙之，颉利发奉兔顿首贺曰：“陛下神武超绝，若天上则臣不知，人间无有也。”诏问：“饥欲食乎？”对曰：“仰观弧矢之威，使十日不食犹为饱。”因令仗内驰射。扈封毕，厚宴赐遣之，然卒不许和亲。
第二年，突厥坚决请求和好，请求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唐朝天子，唐朝同意了。之后连年派遣使者进献当地特产，并请求通婚。这时天子东巡泰山，中书令张说谋划增加驻军以防备突厥，兵部郎中裴光庭说：“封禅是为了宣告成功，如果再次调发军队，就不能说是成功了。”张说说：“突厥虽然请求和好，但难以用诚信结交。况且他们的可汗仁慈而爱护百姓，下属都为他效力，阙特勒善于作战，暾欲谷深沉雄健，越老越有智谋，是李靖、李世勣一类的人物，这三个人正齐心协力，知道我们倾国东巡，如果乘机来袭，我们如何抵御？”裴光庭随即请求以朝廷名义派遣使者召突厥大臣入朝护卫，于是派遣鸿胪卿袁振前往传达皇帝旨意。默棘连设宴与可敦、阙特勒、暾欲谷坐在帐中，对袁振说：“吐蕃，是狗一样出身，唐朝与他们通婚；奚、契丹，是我们的奴仆，也娶了公主；唯独我们突厥前后多次请求，都不允许，这是为什么？”袁振说：“可汗，你是天子的儿子，儿子与父亲通婚，可以吗？”默棘连说：“不对，那两个蕃国都被赐予了姓氏，而且能够娶公主，有什么不可以呢？况且公主也不是皇帝的女儿，我不敢有所选择，只是多次请求得不到，被各国耻笑。”袁振答应为他请求，默棘连派遣大臣阿史德颉利发入朝进献，于是跟随参加了封禅。皇帝下诏让四方夷族首领都进入仪仗队佩带弓箭，恰巧有兔子在皇帝马前跳起，皇帝一箭射死它，颉利发捧着兔子叩头祝贺说：“陛下神圣英武超凡绝伦，如果天上怎样臣不知道，但人间是没有的。”皇帝下诏问：“饿了想吃东西吗？”回答说：“仰望您弓箭的威猛，让我十天不吃也感到饱了。”于是让他在仪仗队内驰马射箭。护卫封禅结束后，隆重设宴赏赐并送他们回去，但最终没有答应和亲。
〔4〕自是比年遣大臣入朝，吐蕃以书约与连和钞边，默棘连不敢从，封上其书，天子嘉之，引使者梅录啜宴紫宸殿，诏朔方西受降城许互市，岁赐帛数十万。十九年731，阙特勒死，使金吾将军张去逸、都官郎中吕向奉玺诏吊祭，帝为刻辞于碑，仍立庙像，四垣图战阵状，诏高手工六人往，绘写精肖，其国以为未尝有，默棘连视之，必悲梗。
从此，默棘连每年都派遣大臣入朝进贡。吐蕃写信约他联合侵扰唐朝边境，默棘连不敢听从，把吐蕃的信件封好上交给唐朝。天子赞赏他，在紫宸殿设宴招待突厥使者梅录啜，下诏允许在朔方西受降城进行互市贸易，每年赐给突厥帛数十万匹。开元十九年，阙特勒去世，皇帝派金吾将军张去逸、都官郎中吕向带着诏书前去吊唁祭祀，并亲自撰写了碑文，还为他立庙塑像，庙的四面墙壁上绘制了战争阵势的图画，下诏派六名高级画师前往，画得十分逼真，突厥国人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，默棘连看到这些，必定悲伤哽咽。
〔5〕默棘连请昏既勤，帝许可，于是遣哥解栗必来谢，请昏期。俄为梅录啜所毒，忍死杀梅录啜，夷其种，乃卒。帝为发哀，诏宗正卿李佺吊祭，因立庙，诏史官李融文其碑。国人共立其子为伊然可汗。
默棘连多次请求和亲，皇帝答应了，于是派哥解栗必来致谢，并请求确定婚期。不久，默棘连被梅录啜毒害，他临死前挣扎着杀了梅录啜，并灭了他的家族，然后去世。皇帝为他发丧哀悼，下诏宗正卿李佺去吊唁祭祀，并为他立庙，诏令史官李融撰写碑文。突厥国人共同立他的儿子为伊然可汗。
〔6〕伊然可汗立八年，卒。凡遣使三入朝。其弟嗣立，是为苾星伽骨咄禄可汗，使右金吾卫将军李质持册为登利可汗。明年，遣使伊难如朝正月，献方物，曰“礼天可汗如礼天，今新岁献月，愿以万寿献天子”云。可汗幼，其母婆匐与小臣饫斯达干乱，遂预政，诸部不协。登利从父分掌东西兵，号左右杀，士之精劲皆属。可汗与母诱斩西杀，夺其兵，左杀惧，即攻登利可汗，杀之。
伊然可汗在位八年，去世了。他一共派遣使者三次入朝。他的弟弟继位，这就是苾星伽骨咄禄可汗，他派右金吾卫将军李质持册书封为登利可汗。第二年，派遣使者伊难如朝贺正月，进献地方特产，说“礼敬天可汗如同礼敬上天，现在新年献月，愿以万寿献给天子”等等。可汗年幼，他的母亲婆匐与小臣饫斯达干私通，于是干预朝政，各部不和睦。登利可汗的叔父分别掌管东西两方面的军队，称号为左右杀，精锐士兵都归他们统领。可汗与母亲诱骗并斩杀了西杀，夺取了他的军队，左杀害怕，就进攻登利可汗，杀死了他。
〔7〕左杀者，判阙特勒也，遂立毗伽可汗子，俄为骨咄叶护所杀，立其弟，旋又杀之，叶护乃自为可汗。天宝初，其大部回纥、葛逻禄、拔悉蜜并起攻叶护，杀之，尊拔悉蜜之长为颉跌伊施可汗，于是回纥、葛逻禄自为左右叶护，亦遣使者来告。国人奉判阙特勒子为乌苏米施可汗，以其子葛腊哆为西杀。帝使使者谕令内附，乌苏不听，其下不与，拔悉蜜等三部共攻乌苏米施，米施遁亡。其西叶护阿布思及葛腊哆率五千帐降，以葛腊哆为怀恩王。
左杀（官职名）是判阙特勒，他立了毗伽可汗的儿子为可汗，不久这个儿子被骨咄叶护杀死，骨咄叶护又立了毗伽可汗的弟弟，随即又杀了他，骨咄叶护于是自己做了可汗。天宝初年，突厥的主要部落回纥、葛逻禄、拔悉蜜一起起兵攻打骨咄叶护，杀了他，尊奉拔悉蜜的首领为颉跌伊施可汗。于是回纥、葛逻禄各自担任左右叶护，也派使者来唐朝报告。突厥国人又奉立判阙特勒的儿子为乌苏米施可汗，任命他的儿子葛腊哆为西杀。皇帝派使者谕令他们归附唐朝，乌苏米施不听，他的部下也不支持他，拔悉蜜等三部共同攻打乌苏米施，乌苏米施逃亡。他的西叶护阿布思和葛腊哆率领五千帐投降唐朝，唐朝封葛腊哆为怀恩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