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〕三载,拔悉蜜等杀乌苏米施,传首京师,献太庙。其弟白眉特勒鹘陇匐立,是为白眉可汗。于是突厥大乱,国人推拔悉蜜酋为可汗,诏朔方节度使王忠嗣以兵乘其乱,抵萨河内山,击其左阿波达干十一部,破之,独其右未下,而回纥、葛逻禄杀拔悉蜜可汗,奉回纥骨力裴罗定其国,是为骨咄禄毗伽阙可汗。明年,杀白眉可汗,传首献。毗伽可汗妻骨咄禄婆匐可敦率众自归,天子御花萼楼宴群臣,赋诗美其事,封可敦为宾国夫人,岁给粉直二十万。
天宝三载,拔悉蜜等杀了乌苏米施,把他的首级传送到长安,献于太庙。乌苏米施的弟弟白眉特勒鹘陇匐被立为可汗,这就是白眉可汗。于是突厥大乱,国人推举拔悉蜜的首领为可汗,皇帝下诏朔方节度使王忠嗣趁其混乱出兵,抵达萨河内山,攻击突厥左翼阿波达干十一个部落,击败了他们,只有右翼没有攻下。而回纥、葛逻禄又杀了拔悉蜜可汗,尊奉回纥的骨力裴罗来安定国家,这就是骨咄禄毗伽阙可汗。第二年,回纥杀了白眉可汗,把他的首级传送长安进献。毗伽可汗的妻子骨咄禄婆匐可敦率领部众归附唐朝,天子亲临花萼楼宴请群臣,赋诗赞美这件事,封可敦为宾国夫人,每年给她脂粉费二十万钱。
〔9〕始突厥国于后魏大统时,至是灭。后或朝贡,皆旧部九姓云,其地尽入回纥。始其族分国于西者,曰西突厥。
当初突厥在后魏大统年间建立国家,到这时候灭亡了。后来有时来朝贡,都是旧部九姓等,他们的土地全部并入回纥。当初突厥部族在西方分建国家的,叫做西突厥。
〔10〕西突厥,其先讷都陆之孙吐务,号大叶护。长子曰土门伊利可汗,次子曰室点蜜,亦曰瑟帝米。瑟帝米之子曰达头可汗,亦曰步迦可汗。始与东突厥分乌孙故地有之,东即突厥,西雷翥海,南疏勒,北瀚海,直京师北七千里,由焉耆西北七日行得南庭,北八日行得北庭,与都陆、弩失毕、歌逻禄、处月、处蜜、伊吾诸种杂。其风俗大抵突厥也,言语少异。
西突厥的祖先,是讷都陆的孙子吐务,号称大叶护。他的长子叫土门伊利可汗,次子叫室点蜜,也叫瑟帝米。瑟帝米的儿子叫达头可汗,也叫步迦可汗。西突厥开始与东突厥瓜分乌孙的故地,东边是突厥,西边到达雷翥海,南边到疏勒,北边到瀚海,距离京城长安北边七千里。从焉耆西北方向走七天路程到达南庭,向北走八天路程到达北庭,与都陆、弩失毕、歌逻禄、处月、处蜜、伊吾等部落杂居。他们的风俗大体和突厥相同,语言稍有差异。
〔11〕初,东突厥木杆可汗死,舍其子大逻便,而立弟佗钵可汗。佗钵死,先令戒其子庵罗必立大逻便,国人以其母贱,不肯立,而卒立庵罗。庵罗后以让木杆兄子摄图,是为沙钵略可汗。而大逻便别为阿波可汗,自臣所部,沙钵略袭击之,杀其母,阿波西走达头。当是时,达头为西面可汗,即授阿波兵十万,使与东突厥战。而阿波竟为沙钵略所禽。及启民可汗时,达头可汗岁以兵相加,而隋常助启民,故达头败奔吐谷浑。
当初,东突厥的木杆可汗去世,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大逻便,而立弟弟佗钵可汗为继承人。佗钵可汗临死前,告诫他的儿子庵罗一定要立大逻便为可汗,但突厥国人认为大逻便的母亲出身低贱,不肯立他,最终立了庵罗。庵罗后来又把汗位让给了木杆可汗哥哥的儿子摄图,这就是沙钵略可汗。而大逻便则另外成为阿波可汗,自己统领自己的部落。沙钵略袭击了他,杀了他的母亲,阿波向西投奔达头可汗。这时,达头可汗是西面可汗,就给了阿波十万军队,让他与东突厥作战。但阿波最终被沙钵略俘虏。到了启民可汗时期,达头可汗每年都出兵攻打,而隋朝经常帮助启民可汗,所以达头可汗战败逃奔到吐谷浑。
〔12〕始,阿波既禽,国人立鞅素特勒子,是为泥利可汗。达头之奔,泥利亦败,及死,其子达漫立,是为泥橛处罗可汗,政苛察多忌。大业中,从炀帝征高丽,赐号曷萨那可汗,妻以宗女,留其弟阙达度设畜牧于会宁郡,即自称阙可汗。江都乱,曷萨那从宇文化及至黎阳,遁归长安,高祖降榻与共坐,封归义王,以大珠献帝,帝不受,曰:“朕所重者王之赤心,是无用也。”阙可汗有马三,武德元年618内属,赐号吐乌过拔阙可汗,与李轨连和。隋西戎使者曹琼据甘州诱之,俄与琼合,共击轨,兵不胜,走达斗拔谷,与吐谷浑相辅车,为轨所灭。
当初,阿波被俘虏后,突厥国人立了鞅素特勒的儿子为可汗,这就是泥利可汗。达头可汗逃跑后,泥利也战败了,等他死后,他的儿子达漫即位,这就是泥橛处罗可汗,他执政苛刻多疑。大业年间,他跟随隋炀帝征讨高丽,被赐号曷萨那可汗,隋朝把宗室女子嫁给他,留下他的弟弟阙达度设在会宁郡放牧,阙达度设就自称阙可汗。江都之乱时,曷萨那跟随宇文化及到了黎阳,后来逃回长安,唐高祖降阶与他同坐,封他为归义王。他献上大珠给皇帝,皇帝不接受,说:“我珍视的是王的赤诚之心,这个东西没什么用。”阙可汗有三匹马,武德元年归附唐朝,被赐号吐乌过拔阙可汗,并与李轨联合。隋朝西戎使者曹琼占据甘州引诱他,不久他同曹琼联合,一起攻打李轨,战事不利,逃到达斗拔谷,又与吐谷浑互为犄角,最终被李轨消灭。
〔13〕初,曷萨那朝隋,国人皆不欲,既被留不遣,乃共立达头孙,号射匮可汗,建廷龟兹北之三弥山,玉门以西诸国多役属,与东突厥亢。射匮死,其弟统叶护嗣,是为统叶护可汗。
起初,曷萨那到隋朝朝见,他的国人都不同意他去,结果他被扣留不放回来,于是大家共同拥立达头的孙子,称为射匮可汗,在龟兹北面的三弥山建立王庭,玉门关以西的各国大多被他役使并归属,与东突厥相对抗。射匮可汗死后,他的弟弟统叶护继位,这就是统叶护可汗。
〔14〕统叶护可汗勇而有谋,战辄胜,因并铁勒,下波斯、罽宾,控弦数十万,徙廷石国北之千泉,遂霸西域诸国,悉授以颉利发,而命一吐屯监统,以督赋入。明年,射匮使使来,以曷萨那有世憾,请杀之,帝不许。群臣曰:“存一人,失一国,后且为患。”秦王曰:“不然,人来归我,我杀之不祥。”帝又不听。宴禁中,酒酣,至中书省,纵使者戕之,不宣也。射匮亦连年系贡条支巨卵、师子革等,帝厚申抚结,约与并力讨东突厥。统叶护可汗请期,颉利大惧,乃与和,约毋相伐也。统叶护可汗来请昏,帝与群臣谋:“西突厥去我远,缓急不可杖,可与昏乎?”封德彝曰:“计今之便,莫若远交而近攻,请听昏以怖北狄,待我既定,而后图之。”帝乃许昏,诏高平王道立至其国,统叶护可汗喜,遣真珠统俟斤与道立还,献万钉宝钿金带、马五千匹以藉约。会东突厥岁犯边,西道梗涩,又颉利遣谓曰:“若迎唐公主,必假我道,我且留之。”统叶护可汗病之,未克昏。方负其强,不以恩结下,众怨,多叛去,其诸父莫贺咄杀之,帝欲赍玉帛焚祭其国,会乱,不果至。
统叶护可汗勇敢而有谋略,每次作战都取胜,因此吞并了铁勒,攻下了波斯、罽宾,拥有数十万弓箭手,把牙帐迁到石国以北的千泉,于是称霸西域各国,全部授予他们颉利发的官号,并派一名吐屯监督统领,以督促赋税缴纳。第二年,射匮可汗派使者来,因为曷萨那与他有世仇,请求唐朝杀掉曷萨那,皇帝不同意。群臣说:“留下一个人,却失去一个国家,以后会成为祸患。”秦王(李世民)说:“不对,他来归附我们,我们杀了他不吉利。”皇帝又没有听从。在宫中设宴,酒喝到酣畅时,到了中书省,放纵使者杀死了曷萨那,没有公开宣布。射匮可汗也连年进贡条支的巨蛋、狮子皮等,皇帝厚加安抚结纳,约定合力讨伐东突厥。统叶护可汗请求确定日期,颉利可汗非常恐惧,就与统叶护讲和,约定互相不攻打。统叶护可汗来请求和亲,皇帝与群臣商议:“西突厥离我们很远,紧急时不能依靠,可以答应和亲吗?”封德彝说:“从当前形势考虑,不如远交近攻,请答应和亲来威慑北狄,等我们安定之后,再图谋他们。”皇帝于是同意和亲,下诏高平王道立前往西突厥,统叶护可汗很高兴,派真珠统俟斤与道立一起返回,进献万钉宝钿金带、五千匹马作为信约。恰逢东突厥每年侵犯边境,西去的道路阻塞,又加上颉利可汗派人传话说:“如果迎接唐朝公主,必须借道我国,我会扣留她。”统叶护可汗对此感到忧虑,最终没能完成和亲。他正依仗自己的强大,不用恩惠结交部下,众人怨恨,很多人背叛离去,他的叔父莫贺咄杀了他。皇帝想带着玉帛去西突厥焚祭,正赶上乱局,没有成行。
〔15〕莫贺咄立,是为屈利俟毗可汗,遣使者来献。俟毗可汗初分统突厥为小可汗,既称大可汗,国人不附。弩失毕部自推泥孰莫贺设为可汗,泥孰辞不受。会统叶护可汗子咥力特勒避莫贺咄乱,亡在康居,泥孰迎立之,为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,与俟毗可汗分王其国,挐斗不解,各遣使朝献。太宗追怜曷萨那死非罪,为赠上柱国,具礼以葬。贞观四年630,俟毗可汗请昏,不许,诏曰:“突厥方乱,君臣未定,何遽昏为?各敕其部毋相侵。”由是西域诸国悉叛之,国大虚耗,众悉附肆叶护可汗,虽俟毗之部亦稍稍去,共以兵击俟毗,俟毗走保金山,为泥孰所杀,奉肆叶护为大可汗。
莫贺咄即位,这就是屈利俟毗可汗,派使者来唐朝进献。俟毗可汗当初分统突厥时是小可汗,现在号称大可汗,国人不依附他。弩失毕部自己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,泥孰推辞不接受。恰逢统叶护可汗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叛乱,流亡在康居,泥孰迎立他为可汗,这就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,与俟毗可汗分别统治西突厥,互相争斗不止,各自派使者朝贡。太宗追念曷萨那无罪而死,赠上柱国,按礼仪安葬。贞观四年,俟毗可汗请求和亲,太宗不许,下诏说:“突厥正乱,君臣关系未定,为什么急于和亲?各自命令自己的部落不要互相侵犯。”从此西域各国全部背叛俟毗可汗,国家非常空虚耗尽,部众都归附肆叶护可汗,即使是俟毗的部落也渐渐离去,一起用兵攻击俟毗,俟毗逃到金山自保,被泥孰杀死,众人奉肆叶护为大可汗。
〔16〕肆叶护已立,即北讨铁勒、薛延陀,为延陀所败。性猜愎,狭于统下。小可汗乙利者,于国最有功,肆叶护听谗,种夷之,众皆沮骇。又忌泥孰,阴图杀之,泥孰亡入焉耆。未几,没卑达干与弩失毕部诸豪谋执废肆叶护,叶护轻骑走康居,忧死。国人迎泥孰于焉耆,立之,是为咄陆可汗。可汗父莫贺设,本隶统叶护者,武德时来朝,太宗与之盟,约为昆弟。死而泥孰代之,或曰伽那设。既立,遣使诣阙,不敢当可汗号。帝诏鸿胪少卿刘善因持节册号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,赐鼓纛,段彩巨万。泥孰遣使谢。它日,太上皇宴使者两仪殿,谓长孙无忌曰:“今蛮夷率服,古亦有乎?”无忌上千万岁寿,太上皇喜,以酒属帝,帝顿首谢,亦奉觞上太上皇寿。
肆叶护可汗即位后,立刻向北征讨铁勒和薛延陀,结果被薛延陀打败。他生性多疑又固执,心胸狭窄,不善于统御下属。小可汗乙利对突厥功劳最大,肆叶护听信谗言,将乙利整个部落都灭掉了,众人因此都感到沮丧害怕。他又忌惮泥孰,暗中谋划要杀掉他,泥孰逃到了焉耆。没过多久,没卑达干和弩失毕部的首领们合谋要废掉肆叶护,肆叶护带着少数骑兵逃往康居,最终忧愤而死。突厥人从焉耆迎回泥孰,立他为可汗,这就是咄陆可汗。咄陆可汗的父亲叫莫贺设,原本是统叶护可汗的部下,武德年间曾来唐朝朝见,唐太宗与他结盟,约为兄弟。莫贺设死后,由泥孰继位,也有人叫他伽那设。泥孰即位后,派使者到唐朝宫廷,表示不敢当可汗的称号。唐太宗下诏让鸿胪少卿刘善因持节册封他为吞阿娄拔利邲咄陆可汗,并赐给他战鼓、大旗和大量彩缎。泥孰派使者来谢恩。后来有一天,太上皇(唐高祖李渊)在两仪殿设宴招待突厥使者,对长孙无忌说:“现在四方蛮夷都归服了,古代也有这样的事吗?”长孙无忌高呼万岁祝寿,太上皇很高兴,把酒递给唐太宗,太宗叩头谢恩,也举杯给太上皇祝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