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始,师道欲知元济虚实,使刘晏平间道走淮西。元济日与宴,厚结欢。晏平归,以为元济暴师数万,而晏然居内,与妻妾戏博,必败之道也。师道本倚蔡为重,闻之怒,乃以它事杀晏平。及闻李光颜拔凌云栅,始大惧,遣使归顺,帝重分兵支两寇,故命给事中柳公绰慰抚之,加检校司空。
起初,李师道想了解吴元济的虚实,派刘晏平从小路前往淮西。吴元济天天设宴款待,与他结好。刘晏平回来后,认为吴元济让数万军队暴露在外,自己却安然在内,与妻妾赌博游戏,一定是必败之道。李师道原本依靠蔡州(吴元济)为重,听后大怒,就借别的事杀了刘晏平。等到听说李光颜攻占了凌云栅,才开始非常害怕,派使者归顺朝廷,皇帝因为难以分兵对付两个敌手,所以命令给事中柳公绰去安抚他,加封检校司空。
〔13〕蔡平,又遣比部员外郎张宿讽令割地质子。宿谓曰:“公今归国为宗姓,以尊卑论之,上叔父矣,不屈一也;以十二州事三百余州天子,北面称藩,不屈二也;以五十年传爵,臣二百年天子,不屈三也。今反状己暴,上犹许内省,宜遣子入宿卫,割地以赎罪。”师道乃纳三州,遣子弘方入侍。宿既还,师道中悔,召诸将议,皆曰:“蔡数州,战三四年乃克,公今十二州,何所虞?”大将崔承度独进曰:“公初不示诸将腹心,而今委以兵,此皆嗜利者,朝廷以一浆十饼诱之去矣。”师道恚,遣承度诣京师,戒候吏时其还斩之。承度待命客省,不敢还。帝以其负约,用左散骑常侍李逊喻旨。既至,师道严兵以见,逊让曰:“前已约,而今背之,何也?愿得要言奏天子。”师道许之,然懦暗不自决。私奴婢媪争言:“先司徒土地,奈何一旦割之?今不献三州,不过战耳,即不胜,割地未晚。”师道乃上书,以军不协为解。帝怒,下诏削其官,诏诸军进讨。武宁节度使李愿使将王智兴破其众,斩二千级,获马牛四千,略地至平阴。横海节度使郑权战福城,斩五百级。武宁将李祐战鱼台,败之。宣武节度使韩弘拔考城。淮南节度使李夷简命李听趋海州,下沭汤、朐山,进戍东海。魏博节度使田弘正身将兵自阳刘济河,拒郓四十里而营,再接战,破三万众,禽三千人。陈许节度使李光颜攻濮阳,收斗门、杜庄二屯。弘正又战东阿,残其众五万。师道每闻败,辄悸成疾,及李祐取金乡,左右莫敢白。
平定蔡州后,朝廷又派比部员外郎张宿去劝说李师道,让他割让土地、送儿子当人质。张宿对他说:“您如今归顺朝廷,成为宗室(姓李),按辈分算,您是皇上的叔父,这是第一点不屈;用十二个州去侍奉统辖三百多个州的天子,向北称臣,这是第二点不屈;继承爵位五十年,给传承两百年的大唐天子当臣子,这是第三点不屈。现在您谋反的迹象已经暴露,皇上还允许您自我反省,您应该派儿子入朝担任侍卫,割让土地来赎罪。”李师道于是交出三个州,并派儿子李弘方入朝侍奉。张宿回来后,李师道又反悔了,召集手下将领商议,大家都说:“蔡州只有几个州,打了三四年才攻克,您现在有十二个州,怕什么?”唯独大将崔承度上前说:“您当初不把真心话告诉将领们,现在却把兵权交给他们,这些人都是贪图利益的,朝廷用一碗浆、十个饼就能把他们引诱过去。”李师道很生气,派崔承度去京城,暗中嘱咐负责接待的官吏,到时候把崔承度杀掉。崔承度在客省等待命令,不敢回去。皇帝因为李师道背弃约定,派左散骑常侍李逊去传达旨意。李逊到了以后,李师道摆出重兵接见他。李逊责备他说:“之前已经约好了,现在又反悔,这是为什么?希望能得到您确切的答复,好让我回奏天子。”李师道口头答应,但懦弱糊涂,自己拿不定主意。他的奴婢和老妇们争着说:“先司徒留下的土地,怎么能一下子割让出去?现在不献出三个州,顶多打一仗罢了,就算打不赢,再割地也不晚。”李师道于是上书朝廷,以军队不协同为借口。皇帝大怒,下诏削去他的官职,命令各路军队进兵讨伐。武宁节度使李愿派部将王智兴打败李师道的军队,斩杀两千人,缴获马牛四千匹,攻占土地到达平阴。横海节度使郑权在福城作战,斩杀五百人。武宁将领李祐在鱼台作战,打败了敌军。宣武节度使韩弘攻下了考城。淮南节度使李夷简命令李听进军海州,攻下了沭汤、朐山,继续进军守卫东海。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亲自率兵从阳刘渡过黄河,在距离郓州四十里的地方扎营,接连交战,打败了三万敌军,俘虏了三千人。陈许节度使李光颜进攻濮阳,夺取了斗门、杜庄两个屯营。田弘正又在东阿作战,歼灭了五万敌军。李师道每次听到失败的消息,就吓得生病,等到李祐攻下金乡,他身边的人都不敢告诉他。
〔14〕初,遣大将刘悟屯阳谷,当魏博军,疑其逗留,悟惧不免,引兵反攻城。师道晨起闻之,白其嫂裴曰:“悟兵反,将求为民,守坟墓。”即与弘方匿溷间,兵就禽之。师道请见悟,不许,复请送京师,悟使谓曰:“司空今为囚,何面目见天子!”犹俯仰祈哀,弘方曰:“不若速死!”乃并斩之,传首京师。弃其尸,无敢收视者,有士英秀为殡城左。马皛至,以士礼更葬。
当初,李师道派大将刘悟驻守阳谷,抵挡魏博军队,刘悟怀疑李师道对自己有疑心,怕被治罪,就率兵反攻郓州城。李师道早晨起来听说此事,告诉他的嫂子裴氏说:“刘悟的军队反了,他大概是想要求当百姓,守坟墓罢了。”随即与李弘方躲藏在厕所里,士兵进来抓住了他们。李师道请求见刘悟,刘悟不许,又请求送到京城,刘悟派人对他说:“司空你现在是囚犯,有什么脸面见天子!”李师道仍然低头哀求,李弘方说:“不如快点死!”于是两人一起被斩首,首级被送到京城。尸体被丢弃,没有人敢收殓,有个叫士英秀的人把他埋葬在城东。后来马皛来了,用士人的礼仪重新安葬。
〔15〕初,师古见刘悟,曰:“后必贵,然败吾家者此人也。”田弘正之度河也,禽其将夏侯澄等四十七人,有诏悉赦之,给缯絮,还隶魏博、义成军,父母在欲还者优遣,贼皆感慰相告,由是悟得行其谋。师道首传弘正营,召澄验之,澄舐目中尘,号绝良久。悟素与师道妻魏乱,妄言郑公征之裔,不死,没入掖廷,它宗属悉远徙。悟独表师古子明安为朗州司户参军。亲将王承庆,承宗弟也,师道以兄女妻之,潜约左右,欲因肄兵执师道,会悟入,出奔徐州,归朝。
当初,李师古见到刘悟,说:“这个人以后一定会显贵,但败坏我家的人也是他。”田弘正渡过黄河时,俘虏了李师道的部将夏侯澄等四十七人,皇帝下诏全部赦免,赏给丝绵衣物,归还魏博、义成军,有父母在想要回去的从优遣送,贼众都感动欣慰互相转告,因此刘悟得以实施他的计谋。李师道的首级送到田弘正军营,田弘正召夏侯澄来辨认,夏侯澄舔掉首级眼睛里的尘土,大哭很久。刘悟平时与李师道的妻子魏氏通奸,谎称她是魏徵的后裔,得以不死,被没入宫中为宫人,其他宗族亲属全部远迁。刘悟唯独上表请求让李师古的儿子李明安担任朗州司户参军。李师道的亲将王承庆,是王承宗的弟弟,李师道把兄长的女儿嫁给他,王承庆暗中联络左右,想趁操练军队时抓住李师道,恰逢刘悟进城,他就出奔徐州,归顺朝廷。
〔16〕程日华,定州安喜人,始名华,德宗以其有功,益曰日华。父元皓为安禄山帐下,伪署定州刺史,故日华籍本军,为张孝忠牙将。沧,故成德部州也,孝忠绝李惟岳,德宗以沧畀义武。前刺史李固烈与惟岳姻属,即牢守。孝忠令日华往喻之,固烈请还恒州。既治装,悉帑以行,军中怒曰:“马瘠,士饥死,刺史不弃豪发恤吾急,今刮地以去,吾等何望?”遂共杀固烈,屠其家。日华惊匿床下,将士迎出之曰:“暴吾军者已死,何畏而亡?”共逼领州。孝忠亦以日华宽厚,遂假以刺史。
程日华,是定州安喜人,最初名叫程华,唐德宗因为他有功劳,给他加了个“日”字,叫程日华。他父亲程元皓在安禄山手下做事,安禄山伪造任命让他当定州刺史,所以程日华原本就属于这支军队,后来成为张孝忠的牙将。沧州,本来是成德管辖的一个州,张孝忠与李惟岳断绝关系后,唐德宗把沧州划给了义武军。前任刺史李固烈是李惟岳的姻亲,就牢牢守住沧州。张孝忠命令程日华去劝说他,李固烈请求返回恒州。已经收拾好行装,把仓库里的财物全部带走,士兵们愤怒地说:“马瘦弱,士兵饿得要死,刺史不肯拿出一点东西来救济我们的急难,现在把地皮都刮干净了要走,我们还能指望什么?”于是一起杀了李固烈,灭了他的全家。程日华吓得躲在床底下,将士们把他拉出来说:“欺凌我们军队的人已经死了,你怕什么要躲起来?”大家逼他统领沧州。张孝忠也因为程日华宽厚,就暂时让他代理刺史。
〔17〕朱滔叛,兵屯河间,以故沧、定道阻不相闻。滔及王武俊皆招日华,不纳,即攻之。日华乘城自固。参军事李宇谋曰:“城久围,府兵不为援。今州十县濒海,有鱼盐利自给,此军本号横海,将军能绝易定归天子,自为一州,蜺甲训兵,利则出,无利则守,可亢盗喉襟。君能用仆计,请至京师为天子言之。”日华谓然,乃遣宇西,帝果大喜,拜御史中丞、沧州刺史,复置横海军,即以为使,时建中三年782也。拜检校工部尚书。诏沧岁馈义武钱十二万缗,粮数万斛,以宇为判官。
朱滔叛乱,军队驻扎在河间,因此沧州、定州之间的道路阻隔,消息不通。朱滔和王武俊都招降程日华,程日华不接受,他们就攻打他。程日华登城坚守。参军事李宇献计说:“城池被围已久,府兵不来救援。现在州内十个县靠海,有鱼盐之利可以自给,这支军队本来就叫横海军,将军如果能断绝与易定(朱滔、王武俊)的联系而归顺天子,自成一州,整修铠甲训练士兵,有利就出击,不利就防守,可以扼住敌人的咽喉。您如果能采纳我的计策,我愿意到京城为天子陈说。”程日华认为对,就派李宇西行,皇帝果然大喜,任命他为御史中丞、沧州刺史,重新设置横海军,就任命他为节度使,当时是建中三年。又加封检校工部尚书。下诏让沧州每年馈赠义武军钱十二万缗,粮食数万斛,以李宇为判官。
〔18〕武俊欲得沧,遣人说日华归己,日华绐曰:“敝邑为贼攻,力屈则下之。愿假骑二百以抗贼,贼退,请以地授公。”武俊喜,归之马,日华留马谢其使。武俊大怒,与滔方睦,惧有怨,乃止。久之,武俊归命,日华乃还马,以珍币厚谢,复结好,武俊亦释然。贞元二年786卒,赠兵部尚书。
王武俊想要得到沧州,派人说服程日华归附自己,程日华骗他说:“我们城邑被贼军攻打,力量用尽就会投降。希望借给我二百匹马来抵抗贼军,贼军退走后,我就把土地送给您。”王武俊很高兴,给了他马,程日华却留下马匹并谢绝了使者。王武俊大怒,但当时他与朱滔正和睦,怕产生怨恨,就作罢了。过了很久,王武俊归顺朝廷,程日华才归还马匹,并用珍宝钱币厚礼致谢,重新结好,王武俊也释然了。贞元二年程日华去世,追赠兵部尚书。
〔19〕子怀直擅知留事,帝以日华故,即拜权知沧州刺史。宇入朝,愿析东光、景城二县置景州,且请刺史。河朔刺史不廷授几三十年,帝嘉其忠,以徐申为景州刺史。升横海军为节度,擢怀直为留后。明年,为节度使。九年793来朝,宠遇加等,进检校尚书右仆射,赐大第、宫女。
程日华的儿子程怀直擅自代理留后事务,皇帝因为程日华的关系,就任命他为权知沧州刺史。李宇入朝,请求分东光、景城两县设置景州,并请求任命刺史。河朔地区的刺史不由朝廷任命已经近三十年了,皇帝赞赏他的忠诚,任命徐申为景州刺史。升横海军为节度使,提拔程怀直为留后。第二年,程怀直正式任节度使。贞元九年来京朝见,受到特别优厚的待遇,进升检校尚书右仆射,赐予大宅第和宫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