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2〕万岁通天中,上巳,与其党集龙门,题搢绅名于石,抵而仆者先告,抵李昭德不能中。或以告昭德,昭德谋绳其恶,未发。卫遂忠虽无行,颇有辞辩,素与俊臣善。始王庆诜女适段简而美,俊臣矫诏强娶之。它日,会妻族,酒酣,遂忠诣之,阍者不肯通,遂忠直入谩骂,俊臣耻妻见辱,已命驱而缚于廷,既乃释之,自此有隙,妻亦惭,自杀。简有妾美,俊臣遣人示风旨,简惧,以妾归之。俊臣知群臣不敢斥己,乃有异图,常自比石勒,欲告皇嗣及庐陵王与南北衙谋反,因得骋志。遂忠发其谋。初,俊臣屡掎摭诸武、太平公主、张昌宗等过咎,后不发。至是诸武怨,共证其罪。有诏斩于西市,年四十七,人皆相庆,曰:“今得背著床瞑矣!”争抉目、擿肝、醢其肉,须臾尽,以马践其骨,无孑余,家属籍没。
万岁通天年间,上巳节,俊臣和同党在龙门聚会,把士大夫的名字刻在石头上,用石头投掷,被投中倒下的先告发,投李昭德没有投中。有人告诉了李昭德,昭德谋划惩治他的罪恶,还没行动。卫遂忠虽然品行不好,但很有口才,一向和俊臣关系好。当初王庆诜的女儿嫁给段简,长得很美,俊臣假传诏书强行娶了她。后来有一天,俊臣和妻族聚会,酒酣时,遂忠前来拜访,看门人不肯通报,遂忠直冲进去辱骂,俊臣因妻子被羞辱感到羞耻,就命令人把遂忠抓住绑在庭中,后来又释放了,从此两人有了矛盾,妻子也羞愧自杀。段简有个妾很漂亮,俊臣派人暗示段简,段简害怕,就把妾送给了俊臣。俊臣知道群臣不敢指责自己,于是有了异图,常常把自己比作石勒,想告发皇嗣和庐陵王与南北衙合谋造反,从而实现自己的野心。遂忠揭发了他的阴谋。当初,俊臣多次搜集诸武、太平公主、张昌宗等人的过错,武则天没有追究。到这时,诸武怨恨他,共同作证他的罪行。下诏在西市斩首,时年四十七岁,人们都互相庆贺,说:“现在可以背靠床闭上眼睛睡安稳觉了!”争着挖他的眼睛、掏他的肝、剁他的肉做肉酱,一会儿就没了,用马踩碎他的骨头,一点不剩,家属被没收为官奴。
〔13〕方俊臣用事,托天官得选者二百余员,及败,有司自首,后责之,对曰:“臣乱陛下法,身受戮;忤俊臣,覆臣家。”后赦其罪。
当来俊臣掌权的时候,他凭借吏部的权势,提拔了二百多名官员。等到来俊臣倒台后,有相关官员主动自首。武则天责备他,他回答说:“我扰乱了陛下的法令,应该被处死;但如果我违抗来俊臣,我的全家就会被灭门。”于是武则天赦免了他的罪过。
〔14〕时有来子珣、周兴者,皆万年人。永昌初,子珣上书,擢左台监察御史,无学术,语言蚩恶,后倚以按狱,多徇后旨,故赐姓武,字家臣。既诬雅州刺史刘行实弟兄谋反,已诛,掘夷先墓,得迁游击将军。常衣锦半臂自异,俄流死爱州。
当时有来子珣、周兴,都是万年县人。永昌初年,子珣上书,被提升为左台监察御史,他没有学问,语言粗俗恶劣,武则天依靠他审理案件,他大多曲从武则天的旨意,所以赐姓武,字家臣。后来诬告雅州刺史刘行实兄弟谋反,已被诛杀,又挖平了他们的祖坟,于是升任游击将军。他常常穿着锦缎半臂来标新立异,不久流放到爱州而死。
〔15〕兴,少习法律,自尚书史积迁秋官侍郎,屡决制狱,文深峭,妄杀数千人。武后夺政,拜尚书左丞,上疏请去唐宗正属籍。是时左史江融有美名,兴指融与徐敬业同谋,斩于市。临刑,请得召见,兴不许,融叱曰:“吾死无状,不赦汝。”遂斩之,尸奋而行,刑者蹴之,三仆三作。天授中,人告子珣、兴与丘神勣谋反,诏来俊臣鞫状。初,兴未知被告,方对俊臣食,俊臣曰:“囚多不服,奈何?”兴曰:“易耳,内之大瓮,炽炭周之,何事不承。”俊臣曰:“善。”命取瓮且炽火,徐谓兴曰:“有诏按君,请尝之。”兴骇汗,叩头服罪。诏诛神勣而宥兴岭表,在道为雠人所杀。
周兴,从小学习法律,从尚书史逐渐升到秋官侍郎,多次审理皇帝交办的案件,文辞深奥苛刻,妄杀数千人。武则天夺取政权后,任命他为尚书左丞,他上疏请求削除唐朝宗室的属籍。当时左史江融有美名,周兴指认江融与徐敬业同谋,在街市斩首。临刑时,江融请求召见,周兴不允许,江融骂道:“我死得不明不白,不会饶恕你。”于是被斩,尸体奋起行走,行刑者踢他,三次倒下三次站起。天授年间,有人告发子珣、周兴与丘神勣谋反,下诏让来俊臣审讯。起初,周兴不知道被告发,正和俊臣一起吃饭,俊臣说:“囚犯多不认罪,怎么办?”周兴说:“容易,把囚犯放进大瓮里,用炭火在周围烧,有什么事不承认。”俊臣说:“好。”命人取来大瓮并烧起炭火,慢慢对周兴说:“有诏令审讯你,请进瓮试试。”周兴吓得流汗,叩头认罪。下诏杀了丘神勣,宽恕周兴流放岭南,在途中被仇人所杀。
〔16〕神勣者,行恭子,为左金吾卫将军。高宗崩,后使害章怀太子于巴州,归罪神勣,下迁叠州刺史,俄复故官,佐俊臣等为惨狱,遂见倚爱。博州刺史琅邪王冲起兵,拜神勣清平道大总管讨之。州人杀王,素服出迎,神勣尽杀之,凡千余族,即拜大将军。
丘神勣是丘行恭的儿子,担任左金吾卫将军。高宗去世后,武则天派他到巴州杀害章怀太子,然后归罪于神勣,将他降职为叠州刺史,不久又恢复原官,他协助俊臣等人制造惨案,于是得到武则天倚重喜爱。博州刺史琅邪王李冲起兵,任命神勣为清平道大总管讨伐他。博州人杀了李冲,穿着素服出城迎接,神勣将他们全部杀死,共一千多族,于是被拜为大将军。
〔17〕侯思止,雍州醴泉人。贫,懒不治业,为渤海高元礼奴,诡很无良。恒州刺史裴贞笞吏,吏积怨,教思止告舒王元名与贞谋反,付周兴鞫讯,皆夷宗,拜思止游击将军。元礼惧,引与同坐,密教曰:“上不次用人,如问君不识字,宜对‘獬豸不学而能触邪,陛下用人安事识字?’”无何,后果问,思止以对,后大悦。天授中,迁左台侍御史,元礼又教:“上以君无宅,必赐所没逆人第,宜辞曰:‘臣疾逆臣,不愿居其地。’”既而果假之,以其教对,后益喜,恩赏良渥。
侯思止是雍州醴泉人。家里穷,又懒,不愿意干正经事,给渤海人高元礼当奴仆,为人诡诈狠毒,品行恶劣。恒州刺史裴贞鞭打了一个小吏,那小吏怀恨在心,就教唆侯思止去告发舒王李元名和裴贞谋反。案子交给周兴审讯,结果两家都被灭了族,侯思止因此被提拔为游击将军。高元礼害怕了,拉他同坐,私下教他说:“皇上不按规矩提拔人,要是问你不识字怎么办,你应该回答:‘獬豸不用学就能辨别奸邪,陛下用人哪里用得着识字?’”不久,皇上果然问起这事,侯思止就用这话回答,武则天听后非常高兴。天授年间,他升任左台侍御史,高元礼又教他:“皇上看你没有宅子,一定会赐给你没收的叛逆者的府邸,你应该推辞说:‘我痛恨叛逆之臣,不愿住在他们的地方。’”后来皇上果然要赐给他宅子,他按高元礼教的话回答,武则天更加高兴,对他恩赏非常丰厚。
〔18〕思止本人奴,言语俚下,尝按魏元忠,让曰:“亟承白司马,不尔受孟青。”洛阳有白司马坂,将军有孟青棒,即杀琅邪王冲者。元忠不承,思止曳之。元忠徐起曰:“我如乘驴而坠,足絓镫,为所曳者。”思止怒,复曳之曰:“拒制使邪?”欲抵殊死。元忠骂曰:“侯思止,欲得我头,当锯截之,无抑我承反。汝位御史,当晓礼义,而曰‘白司马’、‘孟青’,是何物语?非我,孰教尔邪?”思止惊汗,起谢曰:“幸蒙公教。”乃引登床。元忠徐就坐,色不变,狱稍挺。思止音吐鄙而讹,人效以为笑,侍御史霍献可数嘲靳之,思止怒以闻,后责献可:“我已用之,何所诮?”献可具奏鄙语,后亦大笑。
侯思止原本是别人的家奴,言语粗俗低下,曾审讯魏元忠,责备他说:“赶快承认‘白司马’,不然就给你‘孟青’。”洛阳有白司马坂,有个将军叫孟青棒,就是杀死琅邪王李冲的人。元忠不承认,思止就拽他。元忠慢慢站起来说:“我就像骑驴掉下来,脚挂在镫上,被你拽着。”思止发怒,又拽他说:“你抗拒皇帝使者吗?”想判他死刑。元忠骂道:“侯思止,你想要我的头,就用锯子锯下来,不要逼我承认谋反。你身为御史,应当懂得礼义,却说什么‘白司马’、‘孟青’,这是什么话?如果不是我,谁会教你?”思止吓得流汗,起身道歉说:“幸亏蒙您教导。”于是请元忠上座。元忠慢慢坐下,脸色不变,案件稍微缓和。思止发音粗鄙错误,人们模仿他取笑,侍御史霍献可多次嘲笑他,思止恼怒地报告了武则天,武则天责备献可说:“我已经任用了他,你为什么嘲笑?”献可详细奏报了思止的粗鄙言语,武则天也大笑。
〔19〕来俊臣弃故妻,逼娶太原王庆诜女,思止亦请娶赵郡李自挹女,事下宰相,李昭德执不可,曰:“俊臣往劫庆诜女,已辱国,此奴复尔邪?”搒杀之。
来俊臣抛弃原配妻子,强娶太原王庆诜的女儿,侯思止也请求娶赵郡李自挹的女儿,事情交给宰相处理,李昭德坚持不同意,说:“来俊臣之前强抢王庆诜的女儿,已经侮辱了国家,这个奴才还想这样吗?”于是用杖刑打死了他。
〔20〕王弘义,冀州衡水人,以飞变擢游击将军,再迁左台侍御史,与来俊臣竞惨刻。暑月系囚,别为狭室,积蒿施毡罽其上,俄而死;已自诬,乃舍佗狱。每移檄州县,所至震慑。弘义辄诧曰:“我文檄如狼毒、野葛矣!”始贱时,求傍舍瓜不与,乃腾文言园有白兔,县为集众捕逐,畦蓏无遗。内史李昭德曰:“昔闻苍鹰狱吏,今见白兔御史。”
王弘义是冀州衡水人,因为写紧急告密信被提拔为游击将军,后来又升任左台侍御史,和来俊臣比赛谁更残酷刻毒。夏天关押囚犯时,他另外建造一间狭小的屋子,里面堆满蒿草,再盖上毛毡毯子,囚犯很快就被热死;如果囚犯已经自己招供认罪,就释放到其他监狱。每次发公文到各州县,所到之处都让人震惊害怕。王弘义常常夸耀说:“我的公文就像狼毒、野葛一样毒辣!”当初他地位低微时,曾向邻居要瓜吃,邻居没给,他就散布谣言说邻居的园子里有白兔,县里就召集众人去捕捉追打,结果把瓜田里的瓜果糟蹋得一个不剩。内史李昭德说:“过去听说过有叫‘苍鹰’的酷吏,今天又见到了‘白兔御史’。”
〔21〕延载初,俊臣贬,弘义亦流琼州。自矫诏追还,事觉,会侍御史胡元礼使岭南,次襄州,按之,弘义归穷曰:“与公气类,持我何急?”元礼怒曰:“吾尉洛阳,而子御史;我今御史,子乃囚。何气类为?”杖杀之。
延载初年,来俊臣被贬,王弘义也被流放琼州。他假传诏书追回,事情败露,正好侍御史胡元礼出使岭南,停留在襄州,审查此事,弘义走投无路说:“我和您是同道中人,何必逼我这么急?”元礼大怒说:“我当洛阳尉时,你是御史;我现在是御史,你却是囚犯。有什么同道可言?”用杖刑打死了他。
〔22〕郭弘霸,舒州同安人,仕为宁陵丞,天授中,由革命举,得召见,自陈:“往讨徐敬业,臣誓抽其筋,食其肉,饮其血,绝其髓。”武后大悦,授左台监察御史,时号“四其御史”。再迁右台侍御史,大夫魏元忠病,僚属省候,弘霸独后入,忧见颜间,请视便液,即染指尝,验疾轻重,贺曰:“甘者病不瘳,今味苦,当愈。”喜甚。元忠恶其媚,暴语于朝。
郭弘霸是舒州同安人,做官担任宁陵县丞。天授年间,通过“革命”科考被举荐,得到召见,自己陈述说:“以前讨伐徐敬业时,我发誓要抽他的筋,吃他的肉,喝他的血,绝他的骨髓。”武则天非常高兴,任命他为左台监察御史,当时人称“四其御史”。又升任右台侍御史。大夫魏元忠生病,同僚下属去探望,弘霸唯独最后进去,脸上显出忧虑的神色,请求看魏元忠的大小便,就用手指蘸了尝,检验病情的轻重,祝贺说:“甜的话病不好,现在味道苦,应当会痊愈。”非常高兴。魏元忠厌恶他的谄媚,在朝廷上公开说了这件事。
〔23〕尝按芳州刺史李思征,不胜楚毒死。后屡见思征为厉,命家人禳解。俄见思征从数十骑至曰:“汝枉陷我,今取汝!”弘霸惧,援刀自刳腹死,顷而蛆腐。是时大旱,弘霸死而雨。又洛阳桥久坏,至是成。都人喜。后问群臣:“外有佳事邪?”司勋郎中张元一曰:“比有三庆:旱而雨,洛桥成,弘霸死。”
曾经审理芳州刺史李思征,用刑过重导致他痛苦而死。后来多次见到李思征变成厉鬼,就让家人做法事驱邪。不久看到李思征带着几十个骑兵来到说:“你冤枉陷害我,现在要你的命!”弘霸害怕,拔出刀自己剖开肚子死了,一会儿尸体就生蛆腐烂。当时正闹大旱,弘霸死后就下了雨。另外洛阳桥长期损坏,到这时修好了。京城的人都高兴。皇后问群臣:“外面有什么喜事吗?”司勋郎中张元一回答说:“近来有三件喜事:天旱下雨,洛阳桥修成,弘霸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