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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二百七·列传第一百三十二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0〕始,李林甫、牛仙客知帝惮幸东都,而京师漕不给,乃以赋粟助漕,及用和籴法,数年,国用稍充。帝斋大同殿,力士侍,帝曰:“我不出长安且十年,海内无事,朕将吐纳导引,以天下事付林甫,若何?”力士对曰:“天子顺动,古制也。税入有常,则人不告劳。今赋粟充漕,臣恐国无旬月蓄;和籴不止,则私藏竭,逐末者众。又天下柄不可假人,威权既振,孰敢议者!”帝不悦,力士顿首自陈“心狂易,语谬当死”。帝为置酒,左右呼万岁。由是还内宅,不复事。加累骠骑大将军,封渤海郡公。于来廷坊建佛祠,兴宁坊立道士祠,珍楼宝屋,国赀所不逮。钟成,力士宴公卿,一扣钟,纳礼钱十万,有佞悦者至二十扣,其少亦不减十。都北堰澧列五硙,日僦三百斛直。

起初,李林甫、牛仙客知道皇帝害怕去东都洛阳,而京城的漕运又供应不足,于是用征收的粮食来帮助漕运,又采用和籴法,几年后,国家财政逐渐充裕。皇帝在大同殿斋戒,高力士在旁侍奉,皇帝说:“我差不多十年没出长安了,天下太平无事,我想修炼吐纳导引之术,把天下事务交给李林甫,怎么样?”高力士回答说:“天子顺应时势行动,这是古制。税收有常规,百姓就不会抱怨劳苦。如今用征收的粮食来补充漕运,我担心国家没有十天半月的储备;和籴法不止,那么私人的储藏就会枯竭,从事工商业的人会增多。况且天下的权柄不能交给别人,一旦威权树立起来,谁还敢议论呢!”皇帝不高兴,高力士叩头自述说:“我心智狂乱,言语荒谬,罪该万死。”皇帝为他摆酒,左右高呼万岁。从此高力士回到内宅,不再管事。皇帝加封他累官至骠骑大将军,封为渤海郡公。他在来廷坊建造佛寺,在兴宁坊建造道观,楼阁珍宝,国家财力都赶不上。钟铸成后,高力士宴请公卿,敲一下钟,就要缴纳礼钱十万,有讨好的人敲了二十下,最少也不少于十下。在都城北面筑堰引澧水,设立了五座水磨,每天租费三百斛粮食的价值。

〔11〕有袁思艺者,帝亦爱幸,然骄倨甚,士大夫疏畏之,而力士阴巧得人誉。帝初置内侍省监二员,秩三品,以力士、思艺为之。帝幸蜀,思艺遂臣贼,而力士从帝,进齐国公。帝闻肃宗即位,喜曰:“吾儿应天顺人,改元至德,不忘孝乎,尚何忧?”力士曰:“两京失守,生人流亡,河南汉北为战区,天下痛心,而陛下以为何忧,臣不敢闻。”从上皇还,进开府仪同三司,实封户五百。

有一个叫袁思艺的宦官,皇帝也宠爱他,但他非常骄横傲慢,士大夫们都疏远害怕他,而高力士则暗中机巧,得到人们的赞誉。皇帝最初设置内侍省监两员,官秩三品,让高力士和袁思艺担任。皇帝逃往蜀地时,袁思艺就投降了叛贼,而高力士跟随皇帝,进封齐国公。皇帝听说唐肃宗即位,高兴地说:“我的儿子顺应天命人心,改元至德,不忘孝道,还有什么可忧虑的?”高力士说:“两京失守,百姓流离失所,河南、汉水以北都成了战场,天下人痛心,陛下却认为无忧,我不敢听这话。”高力士跟随太上皇(玄宗)返回长安后,进封开府仪同三司,实封五百户。

〔12〕上皇徙西内,居十日,为李辅国所诬,除籍,长流巫州。力士方逃疟功巨阁下,辅国以诏召,力士趋至阁外,遣内养授谪制,因曰:“巨当死已久,天子哀怜至今日,愿一见陛下颜色,死不恨。”辅国不许。宝应元年762赦还,见二帝遗诏,北向哭欧血,曰:“大行升遐,不得攀梓宫,死有余恨。”恸而卒,年七十九。代宗以护卫先帝劳,还其官,赠扬州大都督,陪葬泰陵。

太上皇被迁到西内居住,过了十天,被李辅国诬陷,高力士被削除官籍,长期流放到巫州。高力士当时正在功巨阁下躲避疟疾,李辅国拿着诏书来召他,高力士快步走到阁外,李辅国派内侍宣读贬谪的诏书,于是说:“我本该死很久了,天子哀怜我直到今日,希望再见陛下一面,死而无憾。”李辅国不答应。宝应元年,高力士被赦免返回,看到玄宗和肃宗的遗诏,面向北方痛哭吐血,说:“先帝升天,我不能攀扶梓宫,死有余恨。”悲痛而死,享年七十九岁。唐代宗因为他护卫先帝的功劳,恢复了他的官职,追赠扬州大都督,陪葬在泰陵。

〔13〕初,太子瑛废,武惠妃方嬖,李林甫等皆属寿王,帝以肃宗长,意未决,居忽忽不食。力士曰:“大家不食,亦膳羞不具耶?”帝曰:“尔,我家老,揣我何为而然?”力士曰:“嗣君未定耶?推长而立,孰敢争?”帝曰:“尔言是也。”储位遂定。天宝中,边将争立功,帝尝曰:“朕春秋高,朝廷细务付宰相,蕃夷不龚付诸将,宁不暇耶?”对曰:“臣间至阁门,见奏事者言云南数丧师,又北兵悍且强,陛下何以制之?臣恐祸成不可禁。”其指盖谓禄山。帝曰:“卿勿言,朕将图之。”十三年秋,大雨,帝顾左右无人,即曰:“天方灾,卿宜言之。”力士曰:“自陛下以权假宰相,法令不行,阴阳失度,天下事庸可复安?臣之钳口,其时也。”帝不答。明年禄山反。力士善揣时事势候相上下,虽亲昵,至当覆败,不肯为救力,故生平无显显大过。议者颇恨宇文融以来权利相贼,阶天下之祸,虽有补益,弗相除云。

当初,太子李瑛被废黜后,武惠妃正得宠,李林甫等人都依附寿王李瑁,唐玄宗因为肃宗李亨年长,犹豫不决,整天闷闷不乐吃不下饭。高力士说:“陛下不吃饭,是不是因为饭菜不齐全啊?”皇帝说:“你是我家的老仆人,猜猜我为什么这样?”高力士说:“是不是继承人还没定下来?按年龄推选年长的立为太子,谁敢争?”皇帝说:“你说得对。”于是太子之位就定下来了。天宝年间,边防将领争着立功,皇帝曾经说:“朕年纪大了,朝廷的琐碎事务交给宰相,外族不顺服就交给各位将领,难道还不能清闲吗?”高力士回答说:“臣偶尔到宫门,看到奏事的人说云南多次损失军队,而且北方军队强悍,陛下怎么制服他们?臣担心祸患一旦形成就不可制止了。”他的意思指的是安禄山。皇帝说:“你不要说了,朕会想办法对付。”天宝十三年秋天,下大雨,皇帝看到身边没人,就说:“上天正在降灾,你应当说说看法。”高力士说:“自从陛下把权力交给宰相,法令不能推行,阴阳失调,天下大事难道还能安定吗?臣闭口不言,正是时候啊。”皇帝没有回答。第二年安禄山反叛。高力士善于揣摩时事的变化,看人脸色行事,即使关系亲近,到了将要失败的时候,他也不肯出力相救,所以一生没有明显的大过错。议论的人很痛恨从宇文融以来,依靠权力互相倾轧,招致天下祸患,即便高力士有些补益,也不能抵消这些过错。

〔14〕程元振,京兆三原人。少以宦人直内侍省,迁内射生使、飞龙厩副使。张皇后谋立越王,元振见太子,发其奸,与李辅国助讨难,立太子,是为代宗。拜右监门卫将军,知内侍省事。帝以药子昂判元帅行军司马,固辞,乃以命元振,封保定县侯。再迁骠骑大将军、邠国公,尽总禁兵。不逾岁,权震天下,在辅国右,凶决又过之,军中呼十郎。

程元振是京兆三原人。年轻时以宦官身份在内侍省值班,升任内射生使、飞龙厩副使。张皇后谋划立越王为帝,程元振去见太子,揭发了她的奸谋,与李辅国一起帮助讨平祸乱,立太子为帝,这就是唐代宗。他被任命为右监门卫将军,主管内侍省事务。皇帝想任命药子昂为元帅行军司马,药子昂坚决推辞,于是改命程元振担任,封为保定县侯。又升任骠骑大将军、邠国公,全面掌管禁军。不到一年,权势震动天下,超过了李辅国,凶残决断又超过他,军中称他为“十郎”。

〔15〕王仲升者,初为淮西节度使,与襄州张维瑾部将战申州,被执。贼平,元振荐为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。将军兼大夫由仲升始。裴冕与元振忤,乃掎韩颖等罪贬施州。来瑱守襄、汉有功,元振尝诿属,不应,因仲升共诬杀瑱。同华节度使李怀让被构,忧甚自杀。素恶李光弼,数媒蝎以疑之。瑱等上将,冕、光弼元勋,既诛斥,或不自省,方帅繇是携解。

王仲升,起初担任淮西节度使,与襄州张维瑾的部将在申州交战,被俘。叛乱平定后,程元振推荐他担任右羽林大将军兼御史大夫。将军兼任御史大夫是从王仲升开始的。裴冕与程元振不合,程元振就搜集韩颖等人的罪过,牵连裴冕,把他贬到施州。来瑱守卫襄州、汉中有功,程元振曾经嘱托他办事,来瑱不答应,于是程元振通过王仲升共同诬陷杀害了来瑱。同华节度使李怀让被陷害,忧虑过度自杀。程元振一向厌恶李光弼,多次制造谣言使他被怀疑。来瑱等是上将,裴冕、李光弼是无勋,有的被诛杀,有的被贬斥,他们自己还不明白原因,地方节度使因此离心离德。

〔16〕广德初,吐蕃、党项内侵,诏集天下兵,无一士奔命者。虏扣便桥,帝仓黄出居陕,京师陷,贼剽府库,焚闾弄,萧然为空。于是太常博士、翰林待诏柳伉上疏曰:“犬戎以数万众犯关度陇,历秦、渭,掠邠、泾,不血刃而入京师,谋臣不奋一言,武士不力一战,提卒叫呼,劫宫闱,焚陵寝,此将帅叛陛下也;自朝义之灭,陛下以为智力所能,故疏元功,委近习,日引月长以成大祸,群臣在廷无一犯颜回虑者,此公卿叛陛下也;陛下始出都,百姓填然夺府库,相杀戮,此三辅叛陛下也;自十月朔召诸道兵,尽四十日,无只轮入关者,此四方叛陛下也。内外离叛,虽一鱼朝恩以陕郡戮力,陛下独能以此守社稷乎?陛下以今日势为安耶?危耶?若以为危,岂得高枕不为天下计?臣闻良医疗疾,当病饮药,药不当疾,犹无益也。陛下视今日病何繇至此乎?天下之心,乃恨陛下远贤良,任宦竖,离间将相而几于亡。必欲存宗庙社稷,独斩元振首,驰告天下,悉出内使隶诸州,独留朝恩备左右,陛下持神策兵付大臣,然后削尊号,下诏引咎,率德励行,屏嫔妃,任将相。若曰‘天下其许朕自新改过乎,宜即募士西与朝廷会;若以朕恶未悛耶,则帝王大器,敢妨圣贤,其听天下所往。’如此而兵不至,人不感,天下不服,请赤臣族以谢。”疏闻,帝顾公议不与,乃下诏尽削元振官爵,放归田里。帝还,元振自三原衣妇衣私入京师,舍司农卿陈景诠家,图不轨。御史劾按,长流溱州,景诠贬新兴尉。元振行至江陵死。

广德初年,吐蕃和党项入侵唐朝,皇帝下诏召集天下兵马,却没有一个士兵前来应命。敌军攻到便桥,皇帝仓皇出逃到陕州,京城长安陷落,贼寇抢劫国库,焚烧街巷,城内一片空荡。于是太常博士、翰林待诏柳伉上疏说:“犬戎用几万人马攻破关隘、越过陇山,经过秦州、渭州,抢劫邠州、泾州,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京城,谋臣没有出一句计策,武士没有拼死一战,带着士兵叫喊着冲进皇宫,劫掠宫殿,焚烧陵寝,这是将帅背叛陛下;自从史朝义被灭,陛下认为靠自己的智谋和武力就能成功,因此疏远了大功臣,信任身边的小人,一天天、一月月积累下来酿成大祸,朝中大臣没有一个敢于直言进谏、让陛下回心转意的,这是公卿大臣背叛陛下;陛下刚离开京城,百姓就蜂拥抢夺国库,互相残杀,这是京畿地区的百姓背叛陛下;从十月初一征召各地军队,整整四十天,没有一辆战车进入关中,这是四方藩镇背叛陛下。内外都背叛离心,即使有一个鱼朝恩在陕郡尽力,陛下难道能靠他一个人守住江山吗?陛下认为现在的局势是安全还是危险?如果认为危险,怎能高枕无忧不为天下考虑?我听说良医治病,要对症下药,药不对症,还是没有效果。陛下看看今天的病根是从哪里来的?天下人的心,是怨恨陛下疏远贤良,任用宦官,离间将相,几乎导致灭亡。如果一定要保住宗庙社稷,只有斩下程元振的头,快马通告天下,把内廷宦官全部遣送到各州,只留鱼朝恩在身边侍奉,陛下把神策军交给大臣,然后降低尊号,下诏罪己,修养德行、勉励行为,屏退嫔妃,信任将相。如果说‘天下能允许我改过自新吗?那就立即招募士兵向西与朝廷会合;如果认为我的罪恶没有悔改,那么帝王之位是天下公器,怎敢妨碍圣贤,就听凭天下人另选君主。’这样做了,如果军队还不来,人心还不感动,天下还不归服,我请求灭我全族来谢罪。”奏疏呈上后,皇帝看到公论不赞同,于是下诏全部削去程元振的官爵,放他回乡。皇帝回到京城后,程元振从三原穿着女人的衣服偷偷进入京城,住在司农卿陈景诠家里,图谋不轨。御史弹劾查办,将他长期流放溱州,陈景诠被贬为新兴县尉。程元振走到江陵时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