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凡外戚成败，视主德何如。主贤则共其荣，主否则先受其祸。故太宗检贵幸，裁赏赐，贞观时，内里无败家。高、中二宗，柄移艳私，产乱朝廷，武、韦诸族，耄婴颈血，一日同污铁刃。玄宗初年，法行近亲，里表修敕。天宝夺明，委政妃宗，阶召反虏，遂丧天下。杨氏之诛，噍类不遗，盖数十年之宠，不赏一日之惨，甲第厚赀，无救同坎之悲，宁不哀哉！代、德而降，阉尹参嬖，后宫虽多，无赫赫显门，亦无刀锯大戮。故用福甚者得祸酷，取名少者蒙责轻，理所固然。若乃长孙无忌之功，武平一之识，吴溆之忠，弗缘内宠者，自见别传。
外戚（皇帝的母族或妻族）的成败，完全取决于皇帝的品德如何。皇帝贤明，他们就跟着一起荣耀；皇帝不贤，他们就会先遭受祸患。所以唐太宗严格约束那些受宠幸的贵族，限制赏赐，贞观年间，宫廷里没有败家的外戚。高宗和中宗两朝，权力转移到妃嫔的私宠手中，导致朝廷发生祸乱，武氏、韦氏等家族，连老人和婴儿都被杀害，一天之内血染刀剑。玄宗初期，法律对亲近亲属也严格执行，朝廷内外都整饬有序。但天宝年间皇帝昏庸，把政事交给杨贵妃的家族，最终招来安禄山等叛贼，丢掉了天下。杨氏家族被诛杀，一个不留，几十年的荣宠，却换不来一天的悲惨结局，高门大宅和丰厚家产，也救不了他们同埋一坑的悲哀，难道不令人哀痛吗？代宗、德宗以后，宦官参与宠幸，后宫里虽然妃嫔很多，却没有显赫的外戚家族，也没有遭遇残酷的杀戮。所以享受福分太多的人，遭受的灾祸也残酷；获取名声少的人，受到的责备也轻，这是理所当然的。至于长孙无忌的功劳、武平一的见识、吴溆的忠诚，他们并非依靠内宠，自然在别的传记中有所记载。
〔2〕独孤怀恩，元贞皇后弟之子也。父整，仕隋为涿郡太守。怀恩之幼，隋文帝献皇后以侄养宫中。逮长，稍学记书，而居财不訾，喜交豪猾博徒。为鄠令，以疾免。
独孤怀恩是元贞皇后弟弟的儿子。他父亲叫独孤整，在隋朝做官，担任涿郡太守。怀恩小时候，隋文帝的文献皇后把他当作侄子养在宫里。等到长大一些，他学了点文书知识，但家里钱财多得数不清，喜欢结交豪强狡猾的人和赌徒。后来当了鄠县县令，因为生病被免职了。
〔3〕高祖平京师，拜长安令，颇严明，如职而辨。帝受禅，擢工部尚书。初，虞州刺史韦义节击尧君素于蒲州，不克，帝遣怀恩代将。性贪，寡算略，数战无功，士丧沮，诏书切责，而怀恩稍怨望。帝尝与戏曰：“弟姑子悉有天下，次当尔邪？”怀恩内喜，以为天命。既而居忽忽，咤曰：“我家渠独女子富贵也？”因谋乱。是时，虞乡南山多宿盗，而刘武周使宋金刚略浍州，帝发关中军属秦王，屯柏壁。由是怀恩与麾下元君宝、解令荣静谋引王行本军与武周连和，割河东以啖之，引群贼取永丰仓，绝秦王饷道，长驱三辅。会君素死，而行本得其兵，部画已定，而夏人吕崇茂杀县令应武周。帝敕怀恩与永安王孝基、陕州总管于筠、内史侍郎唐俭击夏，为金刚所掩，诸将皆没于贼。君宝与开府刘让私侮怀恩曰：“不早举大事，以及斯辱也。”故谋浸露。
唐高祖李渊平定京师后，任命（裴怀恩）为长安令，他执法很严明，称职且能辨明是非。高祖受禅称帝后，升任他为工部尚书。当初，虞州刺史韦义节在蒲州攻打尧君素，没能攻克，高祖派裴怀恩去代替他统领军队。裴怀恩生性贪婪，缺乏谋略，多次作战都无功而返，士兵们沮丧失望，高祖下诏书严厉责备他，裴怀恩逐渐心生怨恨。高祖曾和他开玩笑说：“我弟弟的儿子们都有天下，下一个该轮到你了吧？”裴怀恩内心暗喜，以为这是天命。不久后，他心情郁闷，叹气说：“我家难道只有女人能富贵吗？”于是图谋叛乱。当时，虞乡南山有很多积年盗贼，而刘武周派宋金刚攻掠浍州，高祖调发关中军队归属秦王李世民，驻扎在柏壁。因此裴怀恩与部下元君宝、解令荣静谋划，打算招引王行本的军队与刘武周联合，割让河东地区来引诱他们，带领群贼夺取永丰仓，断绝秦王的粮道，然后长驱直入攻取三辅地区。恰逢尧君素死去，而王行本得到了他的军队，计划已经布置好，这时夏县人吕崇茂杀了县令响应刘武周。高祖命令裴怀恩与永安王李孝基、陕州总管于筠、内史侍郎唐俭攻打夏县，结果被宋金刚偷袭，各位将领都陷于贼手。元君宝与开府刘让私下对裴怀恩说：“不早点举大事，以至于遭受这样的耻辱。”所以这个阴谋逐渐暴露了。
〔4〕及秦王败武周于美良川，怀恩逃归，帝命率师攻蒲州。君宝闻曰：“王者不死，果其然！”唐俭知状。会武周还刘让求罢兵，因白发怀恩等奸。于时行本举蒲州降，怀恩勒兵入城，帝方济河而让至，具得反状。帝召之，怀恩不知也，单舟以来，即缚之，穷索党与，缢死于狱，以首徇华阴市，籍入其家。
等到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打败刘武周后，裴怀恩逃了回来，高祖命令他率军攻打蒲州。元君宝听说后说：“王者是不会死的，果然是这样！”唐俭知道了这些情况。恰逢刘武周派刘让前来请求停战，趁此机会，唐俭就揭发了裴怀恩等人的奸谋。当时王行本献出蒲州投降，裴怀恩带兵进入蒲州城，高祖正要渡过黄河，刘让赶到，详细报告了谋反的情况。高祖召见裴怀恩，裴怀恩不知道事情败露，乘着一艘小船前来，当即被捆绑起来，彻底追查他的同党，最后在狱中将他勒死，把他的首级拿到华阴市上示众，并抄没他的家产。
〔5〕武士彟字信，世殖赀，喜交结。高祖尝领屯汾、晋，休其家，因被顾接。后留守太原，引为行军司铠参军。募兵既集，以刘弘基、长孙顺德统之。王威、高君雅私谓士訄曰：“弘基等皆背征三卫，罪当死，奈何授之兵？吾且劾系之。”士卬皞曰：“此皆唐公客，若尔，必大有嫌。”故威等疑不发。会司兵参军田德平欲劝威劾募人状，士訄胁谓曰：“讨捕兵悉隶唐公，威、君雅无与，徒寄坐耳，何能为？”德平亦止。兵起，士卬皞不与谋也。以大将军府铠曹参军从平京师，为光禄大夫、义原郡公。自言尝梦帝骑而上天，帝笑曰：“尔故王威党也，以能罢系刘弘基等，其意可录，且尝礼我，故酬汝以官。今胡迂妄媚我邪？”累迁工部尚书，进封应国公，历利、荆二州都督。卒，赠礼部尚书，谥曰定。高宗永徽中，以士↓仲女为皇后，故崇赠并州都督、司徒、周国公。咸亨中，加赠太尉兼太子太师、太原郡王，配享高祖庙廷，列功臣上。后监朝，尊为忠孝太皇，建崇先府，置官属，追王五世。后革命，更于东都立武氏七庙，追册为帝，诸妣皆随帝号曰皇后。先天中，有诏削士卬皞伪号，仍为太原王，庙遂废。
武士彟，字信，家里世代经商，很有钱，喜欢结交朋友。唐高祖李渊曾经在汾州、晋州一带驻军，住在他家，因此受到他的接待。后来李渊留守太原，任命他为行军司铠参军。招募的士兵集合后，李渊让刘弘基、长孙顺德统领他们。王威、高君雅私下对武士彟说：“刘弘基等人都是逃兵，原来在禁军服役，犯了死罪，怎么能给他们兵权？我们准备弹劾并逮捕他们。”武士彟说：“他们都是唐公的客人，如果这样做，一定会引起很大的嫌疑。”所以王威等人犹豫不决。正好司兵参军田德平想劝王威弹劾招募士兵的情况，武士彟威胁他说：“负责讨捕的士兵都归唐公指挥，王威、高君雅没有参与，只是挂个名坐着而已，能做什么？”田德平也停止了。起兵时，武士彟没有参与谋划。他作为大将军府的铠曹参军，随军平定京城，被任命为光禄大夫、义原郡公。他自称曾经梦见皇帝骑龙上天，皇帝笑着说：“你本来是王威的同党，因为你能阻止关押刘弘基等人，这个心意值得记录，而且你曾经对我有礼，所以用官职来酬谢你。现在怎么又迂腐虚妄地来讨好我呢？”后多次升迁至工部尚书，进封为应国公，历任利州、荆州都督。去世后，追赠礼部尚书，谥号为定。高宗永徽年间，因为武士彟的二女儿被立为皇后，所以追赠并州都督、司徒、周国公。咸亨年间，加赠太尉兼太子太师、太原郡王，配享于高祖庙中，排列在功臣之上。武则天临朝听政时，尊他为忠孝太皇，建立崇先府，设置官员，追封五世祖先为王。武则天改唐为周后，又在东都洛阳建立武氏七庙，追尊武士彟为皇帝，各位先妣都随帝号称为皇后。先天年间，玄宗下诏削去武士彟的伪皇帝称号，仍为太原王，庙宇于是被废止。
〔6〕始，士訄娶相里氏，生子元庆、元爽。又娶杨氏，生三女。元女妻贺兰氏，早寡。季女妻郭氏，不显。士卬皞卒后，诸子事杨不尽礼，衔之。后立，封杨代国夫人，进为荣国，后姊韩国夫人。于时元庆已官宗正少卿，元爽少府少监，兄子惟良卫尉少卿。杨讽后上疏出元庆等于外，以示退让。由是元庆斥龙州，元爽濠州，惟良始州。元庆死，元爽流振州。乾封时，惟良及弟淄州刺史怀运与岳牧集泰山下，于是韩国有女在宫中，帝尤爱幸。后欲并杀之，即导帝幸其母所，惟良等上食，后寘堇焉，贺兰食之，暴死。后归罪惟良等，诛之，讽有司改姓“蝮氏”，绝属籍。元爽缘坐死，家属投岭外。
起初，武士彟娶了相里氏，生下儿子元庆、元爽。后来又娶了杨氏，生下三个女儿。大女儿嫁给了贺兰氏，很早就守寡了。小女儿嫁给了郭氏，没有显赫地位。武士彟去世后，几个儿子对杨氏不尽礼数，杨氏怀恨在心。武则天被立为皇后后，封杨氏为代国夫人，后来又进封为荣国夫人，武则天的姐姐被封为韩国夫人。当时元庆已经担任宗正少卿，元爽担任少府少监，武士彟的侄子惟良担任卫尉少卿。杨氏劝说武则天上疏请求将元庆等人调出京城，以示退让。因此元庆被贬到龙州，元爽被贬到濠州，惟良被贬到始州。元庆死在任上，元爽被流放到振州。乾封年间，惟良和弟弟淄州刺史怀运与各地长官在泰山下集会，当时韩国夫人在宫中有个女儿，皇帝特别宠爱她。武则天想一起杀掉她们，就引导皇帝临幸韩国夫人的住所，惟良等人进献食物，武则天在里面放了毒药，贺兰氏吃了后突然死亡。武则天把罪责推给惟良等人，杀了他们，并暗示有关部门将他们的姓氏改为“蝮氏”，从宗族中除名。元爽受到牵连被处死，家属被流放到岭南。
〔7〕后取贺兰敏之为士訄后，赐氏武，袭封，擢累左侍极、兰台太史令，与名儒李嗣真等参与刊撰。敏之韶秀自喜，烝于荣国，挟所爱，佻横多过失；荣国卒，后出珍币建佛庐徼福，敏之乾匿自用；司卫少卿杨思俭女选为太子妃，告婚期矣，敏之闻其美，强私焉；杨丧未毕，褫衰粗，奏音乐；太平公主往来外家，宫人从者，敏之悉逼乱之。后迭数怒，至此暴其恶，流雷州，表复故姓，道中自经死。乃还元爽之子承嗣奉士皞后，宗属悉原。
武则天把贺兰敏之收为武士彟的后嗣，赐他姓武，承袭爵位，多次升迁担任左侍极、兰台太史令，与著名儒生李嗣真等人一起参与编纂修订工作。贺兰敏之长得俊秀，自我欣赏，与荣国夫人（武则天的母亲）通奸，仗着宠爱，轻佻蛮横，有很多过失；荣国夫人去世后，武则天拿出珍宝钱币修建佛寺以求福，贺兰敏之私自侵吞据为己有；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，已经告知了婚期，贺兰敏之听说她长得美，强行奸污了她；杨家的丧事还没办完，他就脱掉丧服，演奏音乐；太平公主往来于外家，跟随的宫女，贺兰敏之全部逼迫淫乱。武则天多次发怒，到这时公开揭露他的罪恶，把他流放到雷州，上表恢复他原来的姓氏，他在路上上吊自杀了。于是让元爽的儿子武承嗣回来做武士彟的后嗣，宗族亲属全部赦免。
〔9〕士棱，字彦威，少柔愿，力于田。官司农少卿，宣城县公，常主苑囿农稼事。卒，赠潭州都督，陪葬献陵。
士棱，字彦威，年轻时性格温和恭顺，在农田里辛勤劳作。官职是司农少卿，封爵为宣城县公，经常负责管理皇家园林和农业种植的事情。去世后，被追赠为潭州都督，陪葬在献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