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5〕贾孝女,濮州鄄城人。年十五,父为族人玄基所杀。孝女弟强仁尚幼,孝女不肯嫁,躲抚育之。强仁能自树立,教伺玄基杀之,取其心告父墓。强仁诣县言状,有司论死。孝女诣阙请代弟死,高宗闵叹,诏并免之,内徙洛阳。
贾孝女,是濮州鄄城县人。十五岁时,父亲被族人贾玄基杀害。孝女的弟弟强仁还年幼,孝女不肯嫁人,躲起来抚养他。等到强仁能够自立,孝女教他伺机杀死玄基,取出心脏祭告父亲坟墓。强仁到县衙自首,官府判他死刑。孝女到朝廷请求代弟弟死,高宗怜悯感叹,下诏同时赦免了两人,将他们迁往洛阳居住。
〔16〕李氏妻王阿足,深州鹿城人。早孤,无兄弟。归李氏数岁,夫死无子,以嫠姊高年无供养,乃不忍嫁。昼耕夜织,能办生事,余二十年,姊乃亡,葬送如礼。乡人服其义,争遣女妻往师其风训。寿终于家。
有个姓李的人,他的妻子叫王阿足,是深州鹿城人。她小时候就没了父亲,也没有兄弟。嫁到李家几年后,丈夫死了,没有孩子。因为有个守寡的姐姐年纪大了没人照顾,她就不忍心再嫁人。白天种地,晚上织布,能够维持生计,这样过了二十多年,姐姐去世了,她按照礼节安葬了姐姐。乡里人都佩服她的义举,争着把女儿嫁过去,让她们学习她的家风和训导。她最后在家安享天年去世。
〔17〕樊彦琛妻魏者,扬州人。彦琛病,魏曰:“公病且笃,不忍公独死。”彦琛曰:“死生,常道也。幸养诸孤使成立,相从而死,非吾取也。”彦琛卒,值徐敬业难,陷兵中。闻其知音,令鼓筝,魏曰:“夫亡不死,而逼我管弦,祸由我发。”引刀斩其指。军伍欲强妻之,固拒不从,乃妨拟颈曰:“从我者不死。”魏厉声曰:“狗盗,乃欲辱人,速死,吾志也!”乃见害,闻者伤之。
樊彦琛的妻子魏氏,是扬州人。彦琛病重时,魏氏说:“你病得这么重,我不忍心让你独自死去。”彦琛说:“死生是常理。希望你抚养好孤儿们让他们成家立业,跟我一起死,不是我的选择。”彦琛死后,正值徐敬业作乱,魏氏陷入乱兵之中。乱兵听说她懂音乐,命令她弹筝,魏氏说:“丈夫死了我没有死,你们却逼我弹奏乐器,灾祸由我引起。”于是拿刀砍断自己的手指。乱兵想强迫她为妻,她坚决拒绝,于是用刀架在她脖子上说:“顺从我就活。”魏氏厉声说:“狗强盗,竟然想侮辱人,快点死,是我的心愿!”于是被杀害,听到的人都很悲伤。
〔18〕李畲母者,失其氏。有渊识。畲为监察御史,得禀米,量之三斛而赢,问于史,曰:“御史米,不概也。”又问车庸有几,曰:“御史不偿也。”母怒,敕归余米,偿其庸,因切责畲。畲劾仓官,自言状,诸御史闻之,有惭色。
李畲的母亲,不知道她的姓氏。她很有见识。李畲担任监察御史时,领到俸禄米,量了有三斛多,问管事的,回答说:“御史的米,不用刮平(即多给)。”又问车费有多少,回答说:“御史不用付车费。”母亲很生气,命令退还多余的米,并支付车费,然后严厉责备李畲。李畲弹劾了仓官,并自己陈述了情况,其他御史听说后,都面露惭愧之色。
〔19〕汴女李者,年八岁父亡,殡于堂十年,朝夕临。及笄,母欲嫁之。断发,丐终养。居母丧,哀号过人,自庀葬具,州里送葬千余人。庐于墓,蓬头,跣而负土,以完园茔,莳松数百。武后时,按察使薛季昶表之,诏树阙门闾。
汴州有个姓李的女子,八岁时父亲去世,灵柩停放在堂屋十年,她每天早晚都去哭灵。到了十五岁成年,母亲想让她嫁人。她剪断头发,请求终身奉养母亲。后来为母亲守丧,哀哭的声音超过常人,自己亲自准备丧葬用具,州里乡里前来送葬的有一千多人。她在墓旁搭建草棚居住,披头散发,光着脚背土,来修整坟茔,种了好几百棵松树。武则天时期,按察使薛季昶上表朝廷表彰她,皇帝下诏在她家门前立阙表彰。
〔20〕崔绘妻卢者,鸾台侍郎献之女。献有美名。绘丧,卢年少,家欲嫁之,卢称疾不许。女兄适工部侍郎李思冲,早亡。思冲方显重,表求继室,诏许,家内外姻皆然可。思冲归币三百舆,卢不可,曰:“吾岂再辱于人乎?宁没身为婢。”是夕,出自窦,粪秽蔑面,还崔舍,断发自誓。思冲以闻,武后不夺也,诏为浮屠尼以终。
崔绘的妻子卢氏,是鸾台侍郎卢献的女儿。卢献有美名。崔绘死后,卢氏年轻,家人想让她改嫁,她称病不答应。她的姐姐嫁给了工部侍郎李思冲,早死。李思冲当时正显贵,上表请求续娶卢氏,皇帝下诏同意,家族内外亲戚都认为可以。李思冲送来三百车聘礼,卢氏不答应,说:“我怎么能再次受辱于人呢?宁可终身做婢女。”当晚,她从小洞出去,把粪便污秽涂在脸上,回到崔家,剪断头发发誓。李思冲把这事上报,武则天也没有强迫她,下诏让她出家为尼姑直到终老。
〔21〕坚贞节妇李者,年十七,嫁为郑廉妻。未逾年,廉死,常布衣蔬食。夜忽梦男子求为妻,初不许,后数数梦之。李自疑容貌未衰丑所召也,即截发,麻衣,不薰饰,垢面尘肤,自是不复梦。刺史白大威钦其操,号坚贞节妇,表旌门阙,名所居曰节妇里。
坚贞节妇李氏,十七岁时嫁给郑廉为妻。不到一年,郑廉死了,她常常穿布衣吃粗粮。夜里忽然梦见一个男子要娶她为妻,起初不答应,后来多次梦见。李氏怀疑是自己容貌未衰、没有变丑所招来的,于是剪断头发,穿麻衣,不熏香打扮,脸上身上都是污垢,从此不再做梦。刺史白大威钦佩她的节操,称她为坚贞节妇,上表表彰她的门闾,把她居住的地方命名为节妇里。
〔22〕符凤妻某氏,字玉英,尤姝美。凤以罪徙儋州,至南海,为獠贼所杀,胁玉英私之,对曰:“一妇人不足事众男子,请推一长者。”贼然之。乃请更衣,有顷,盛服立于舟,骂曰:“受贼辱,不如死!”自沉于海。
符凤的妻子某氏,字玉英,特别美丽。符凤因罪被流放儋州,到了南海,被獠贼杀死,贼人胁迫玉英顺从,她回答说:“我一个妇人不足以侍奉众多男子,请推选一位年长的。”贼人同意了。于是她请求换衣服,过了一会儿,穿着盛装站在船上,骂道:“受贼人侮辱,不如死!”自己跳入海中淹死。
〔23〕高叡妻秦。叡为赵州刺史,为默啜所攻。州陷,叡仰药不死,至默啜所,示以窦带异袍,曰:“降我,赐尔官;不降,且死。”叡视秦,秦曰:“君受天子恩,当以死报,贼一品官安足荣?”自是皆瞑目不语。默啜知不可屈,乃杀之。
高叡的妻子姓秦。高叡担任赵州刺史,被默啜攻打。州城陷落,高叡服毒药却没有死,被带到默啜面前。默啜拿出珍贵的衣带和奇异的袍服给他看,说:“投降我,就赐给你官职;不投降,就要死。”高叡看着妻子秦氏,秦氏说:“你受天子的恩惠,应当以死来报答,贼人的一品官哪里值得荣耀?”从这以后两人都闭上眼睛不说话。默啜知道不能使他们屈服,就杀了他们。
〔24〕王琳妻韦者,士族也。琳为眉州司功参军,俗僭侈盛饰,韦不知有簪珥。训二子坚、冰有法,后皆名闻。琳卒时,韦年二十五,家欲强嫁之,韦固拒,至不听音乐,处一室,或终日不食。卒年七十五,著《女训》行于世。
王琳的妻子韦氏,是士族出身。王琳担任眉州司功参军,当地风俗奢侈讲究装饰,韦氏却不知道什么是簪子耳环。她教育两个儿子王坚、王冰很有方法,后来都闻名于世。王琳去世时,韦氏二十五岁,家人想强迫她改嫁,韦氏坚决拒绝,甚至不听音乐,独自住在一间屋子里,有时整天不吃饭。她活到七十五岁去世,著有《女训》流传于世。
〔25〕卢惟清妻徐,淄州人,世客陈留。惟清仕历校书郎。徐女兄之夫李宜得以罪斥,惟清坐僚姻,贬播川尉。徐还乡里,粝食,斥铅膏,采絺不御。会大赦,徐间关迎惟清,至荆州,闻惟清死,二髯奴将劫徐归下江,徐知之,数其罪,奴不敢逼,劫其赀去。徐倍道行至播川,足茧流血,得惟清户,以丧还,阅岁至洛阳。既葬,以无子,终服还陈留。汴州刺史齐瀚高其节,颂而诗之。
卢惟清的妻子徐氏,是淄州人,世代客居陈留。卢惟清仕途曾任校书郎。徐氏姐姐的丈夫李宜得因罪被贬斥,卢惟清因与李宜得是姻亲关系受牵连,被贬为播川尉。徐氏回到家乡,吃粗粮,不用脂粉,不穿细葛布。后来遇到大赦,徐氏辗转艰难地去迎接卢惟清,到了荆州,听说卢惟清已死,两个胡须浓密的奴仆想劫持徐氏回下江,徐氏知道了,数落他们的罪过,奴仆不敢逼迫,抢了她的财物离去。徐氏加倍赶路到播川,脚上磨出茧子流着血,找到了卢惟清的尸体,运丧返回,过了一年到达洛阳。安葬后,因为没有儿子,服丧期满后回到陈留。汴州刺史齐瀚赞赏她的节操,写颂诗赞美她。
〔26〕饶娥字琼真,饶州乐平人。生小家,勤织纴,颇自修整。父勣,渔于江,遇风涛,舟覆,尸不出。娥年十四,哭水上,不食三日死。俄大震电,水虫多死,父尸浮出,乡人异之,归赗具礼,葬父及娥鄱水之阴。县令魏仲光碣其墓。建中初,黜陟使郑淑则表旌其闾,河东柳宗元为立碑云。
饶娥,字琼真,是饶州乐平人。她出身贫寒小户人家,勤劳纺织,很注重自我修养和仪表。她的父亲饶勣在江上打鱼时,遇到风浪,船翻了,尸体一直没有找到。饶娥当时十四岁,在水边痛哭,三天不吃不喝,就死了。不久,突然雷电交加,水里的虫子大量死亡,父亲的尸体浮出了水面。乡里人觉得这事很奇异,就送来丧礼并备办仪式,把父亲和饶娥合葬在鄱水的北岸。县令魏仲光为她立了碑碣。建中初年,黜陟使郑淑则上表表彰她的家门,河东人柳宗元为她撰写了碑文。
〔27〕窦伯女、仲女,京兆奉天人。永泰中,遇贼行剽,二女自匿山谷,贼迹而得之,将逼以私。行临大谷,伯曰:“我岂受污于贼!”乃自投下,贼大骇。俄而仲亦跃而坠。京兆尹第五琦表其烈行,诏旌门闾,免其家徭役,官为庀葬。
窦伯女和窦仲女,是京兆府奉天人。永泰年间,遇到贼人抢劫,两个女子自己躲在山谷中,贼人顺着踪迹找到她们,准备逼迫她们行淫。走到大峡谷边,伯女说:“我怎么能受贼人污辱!”于是自己跳下去,贼人大惊。不久仲女也跳下。京兆尹第五琦上表表彰她们的刚烈行为,皇帝下诏表彰门闾,免除她们家的徭役,官府为他们办理丧葬。
〔28〕卢甫妻李,秦州成纪人。父澜,永泰初为蕲令。梁、宋兵兴,澜谕降剧贼数千人。刺史曹升袭贼,败之。贼疑澜卖己,执澜及其弟渤,兄弟争相代死,李见父被殷,亦请代父,遂皆遇害。
卢甫的妻子李氏,是秦州成纪人。父亲李澜,永泰初年担任蕲县县令。梁、宋一带发生兵乱,李澜劝降了几千名大贼。刺史曹升袭击贼人,打败了他们。贼人怀疑李澜出卖自己,抓住了李澜和他的弟弟李渤,兄弟俩争着要代对方死,李氏见父亲被捉,也请求代父亲死,于是都被杀害。
〔29〕又有王泛妻裴者,亦俘贼中,欲污之,骂曰:“吾,衣冠子,岂爱生受污邪!”贼临以兵,骂不止,乃支解焉。
还有王泛的妻子裴氏,也被贼寇俘虏了。贼寇想要污辱她,她骂道:“我是官宦人家的子女,难道会贪生怕死而接受污辱吗!”贼寇拿兵器威胁她,她骂个不停,于是贼寇就把她肢解了。
〔30〕宣慰使李季卿闻状,诏赠李者昌县君、裴河东县君,澜、渤并赠官。
宣慰使李季卿上报了情况,皇帝下诏追赠李氏为昌县君、裴氏为河东县君,李澜和李渤也都追赠了官职。
〔31〕邹待征妻薄者,从侍征官江阴。袁晁乱,薄为贼所掠,将污之,不从。语家媪使报待征曰:“我义不辱。”即死于水。贼去,得其尸。义声动江南,闻人李华作《哀节妇赋》。
邹待征的妻子薄氏,跟随待征在江阴做官。袁晁叛乱时,薄氏被贼人掳掠,要污辱她,她不从。对家中的老妇人说,让她报告邹待征说:“我坚守道义不受辱。”随即投水而死。贼人离开后,找到了她的尸体。她的义举震动江南,名人李华写了《哀节妇赋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