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治者,君也;求所以治者,民也;推君之治而济之民,吏也。故吏良则法平政成,不良则王道驰而败矣。在尧、舜时,曰“九德咸事”也,“百工惟时”也;在周文、武时,曰“《棫朴》,能官人也”,“《南山有台》,乐得贤也”;是循吏之效也。尧、舜,五帝之盛帝,文、武,三王之显王,不能去是而治,后世可乎哉?
治理国家的是君主;寻求治理方法的是百姓;推行君主的治理并让百姓得到好处的是官吏。所以官吏好,法令就公平,政事就成功;官吏不好,王道的统治就会松弛而失败。在尧、舜时代,叫做‘九种品德都得到任用’,‘百官各尽职守’;在周文王、周武王时代,叫做‘《棫朴》这首诗,赞美能任用贤人’,‘《南山有台》这首诗,表达得到贤人的快乐’。这些都是好官吏的成效。尧、舜是五帝中杰出的帝王,文、武是三代中显赫的君王,他们都不能离开这种做法来治理天下,后世难道可以吗?
〔2〕唐兴,承隋乱离,剗祓荒荼,始择用州刺史、县令。太宗尝曰:“朕思天下事,丙夜不安枕,永惟治人之本,莫重刺史,故录姓名于屏风,卧兴对之,得才否状,辄疏之下方,以拟废置。”又诏内外官五品以上举任县令者。于是官得其人,民去叹愁、就妥安。都督、刺史,其职察州县,间遣使者循行天下,劾举不职。始,都督、刺史皆天子临轩册授。后不复册,然犹受命日对便殿,赐衣物,乃遣。玄宗开元时,已辞,仍诣侧门候进止,所以光宠守臣,以责其功。初,刺史准京官得佩鱼,品卑者假绯、鱼。开元中,又锢废酷吏,惩无良,群臣化之,革苛娆之风,争以惠利显。复诏:三省侍郎缺,择尝任刺史者;郎官缺,择尝任县令者。至宰相名臣,莫不孜孜言长人不可轻授亟易。是以授受之间,虽不能皆善,而所得十五。故叶气嘉生,薰为太平,垂祀三百,与汉相埒。致之之术,非循吏谓何?故条次治宜,以著厥庸。若将相大臣兼以勋阀著者,名见本篇,不列于兹。
唐朝建立后,承接隋朝的动乱,清除荒残凋敝,开始慎重选择任用州刺史和县令。唐太宗曾说:‘我考虑天下大事,半夜睡不着觉,总是想到治理百姓的根本,没有比刺史更重要的,所以把他们的姓名记在屏风上,坐卧时都对着它,得知他们为政的好坏,就写在名字下面,用来决定升迁或罢免。’又下诏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举荐能担任县令的人。于是官员得到了合适的人选,百姓也消除了叹息忧愁,归于安定。都督、刺史的职责是考察州县,朝廷还时常派遣使者巡视各地,弹劾举报不称职的官员。起初,都督、刺史都由天子在殿前亲自册封任命。后来不再册封,但仍然在受命当天到便殿应对,赐给衣物,然后才派遣。唐玄宗开元年间,官员辞行后,还要到侧门听候旨意,用这种方式来尊宠地方官,以督促他们建功。最初,刺史按京官标准可以佩带鱼袋,品级低的可以借穿绯色官服、佩带鱼袋。开元年间,又禁锢废弃酷吏,惩罚无良之人,群臣受到感化,革除了苛刻烦扰的风气,争相用惠民利民来表现政绩。又下诏:三省侍郎缺员时,选择曾经担任过刺史的人;郎官缺员时,选择曾经担任过县令的人。以至于宰相名臣,没有不恳切地说地方官不可轻易授人、频繁更换。因此,在授官和受命之间,虽然不能全都贤能,但十成中能得五成。所以上下和气,万物茂盛,熏蒸成太平盛世,延续了近三百年,与汉朝相当。达到这种治理的方法,不是靠好官吏又是什么呢?所以按顺序编排治理适宜的事迹,来彰显他们的功绩。如果是将相大臣兼有勋阀而著名的人,名字见于本纪,不列在这里。
〔3〕韦仁寿,京兆万年人。隋大业末,为蜀郡司法书佐,断狱平,得罪者皆自以韦君所论,死无恨。高祖入关,遣使者徇定蜀,承制擢仁寿巂州都督府长史。南宁州纳款,朝廷岁遣使抚接,至率贪沓,边人苦之,多叛去。帝素闻仁寿治理,诏检校南宁州都督,寄治越巂,诏岁一按行尉劳。仁寿将兵五百人,循西洱河,开地数千里,称诏置七州十五县,酋豪皆来宾见,即授以牧宰,威令简严,人人安悦。将还,酋长泣曰:“天子藉公镇抚,奈何欲去我?”仁寿以池壁未立为解,诸酋即相率筑城起廨,甫旬略具。仁寿乃告以实曰:“吾奉诏第抚循,庸敢擅留?”夷夏父老乃悲啼祖行,遣子弟随贡方物,天子大悦。仁寿请徙治南宁州,假兵遂抚定,诏可,敕益州给兵护送。刺史窦轨疾其功,訹言山獠方叛,未可以远略,不时遣。岁余,卒。
韦仁寿是京兆万年人。隋朝大业末年,担任蜀郡司法书佐,判案公平,被判罪的人都自己认为韦仁寿裁决得当,死而无憾。唐高祖进入关中后,派遣使者平定蜀地,按照规制提拔韦仁寿为巂州都督府长史。南宁州归附,朝廷每年派使者安抚,但使者大多贪婪,边境百姓深受其苦,很多人叛离。皇帝一向听说韦仁寿治理有方,下诏任命他为检校南宁州都督,在越巂处理政务,下诏每年巡视一次以慰劳。韦仁寿率领五百士兵,沿着西洱河,开拓了数千里土地,假托诏命设置了七个州十五个县,酋长豪帅都来归附觐见,韦仁寿当即任命他们为地方官,政令简明严格,人人都安心喜悦。将要返回时,酋长们哭着说:‘天子依靠您来镇守安抚,为什么要离开我们呢?’韦仁寿用城池官署尚未建立来推脱,各位酋长就互相带领着筑城盖房,刚过十天就大致完备了。韦仁寿这才告诉实情说:‘我奉诏只是来安抚的,怎么敢擅自留下呢?’夷人和汉人的父老乡亲于是悲伤哭泣为他送行,派子弟跟随进贡地方特产,天子非常高兴。韦仁寿请求将治所迁到南宁州,借兵进而安抚平定,皇帝下诏许可,命令益州派兵护送。刺史窦轨嫉妒他的功劳,谎称山獠正在叛乱,不能进行远略,不按时派遣。一年多后,韦仁寿去世。
〔4〕陈君宾,陈鄱阳王伯山子也。仕隋为襄国通守。武德初,挈郡听命,封东阳郡公,迁邢州刺史。贞观初,徙邓州。州承丧乱后,百姓流冗,君宾加意劳徕,不期月,皆还自业。明年,四方霜潦,独君宾所治有年,储仓充羡,蒲、虞二州民就食其境。太宗下诏劳之曰:“去年关内六州谷不登,糇粮少,令析民房逐食。闻刺史与百姓识朕此怀,务相安养,还有赢粮,出布帛赠遗行者。此知水旱常数,更相拯赡,礼让兴行,海内之人皆为兄弟,变浇薄之风,朕顾何忧?已命有司录刺史以下功最;百姓养户,免今年调物。”是岁,入为太府少卿,转少府少监,坐事免。起为虔州刺史,卒。
陈君宾是陈朝鄱阳王陈伯山的儿子。他在隋朝做官,担任襄国通守。武德初年,他带着整个郡归顺唐朝,被封为东阳郡公,调任邢州刺史。贞观初年,改任邓州刺史。邓州经历了战乱之后,百姓流离失所,君宾用心安抚招徕,不到一个月,流民都回来各自从事本业。第二年,各地都遭受霜灾水灾,唯独君宾治理的地方获得丰收,仓库里粮食充足,蒲州、虞州的百姓都到他的辖区来要饭吃。太宗下诏慰劳他说:“去年关内六州粮食歉收,口粮短缺,让百姓分散到各地找饭吃。我听说刺史和百姓都明白朕的这番心意,努力互相安抚供养,回来时还有余粮,拿出布匹绸缎赠送给路上的行人。由此可知水旱灾害是常事,但大家互相救济,礼让之风盛行,天下的人都像兄弟一样,改变了浅薄的风气,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?我已经命令有关部门记录刺史以下官员的功劳;对于收养百姓的民户,免除今年的赋税。”这一年,君宾入朝担任太府少卿,转任少府少监,因事获罪被免职。后来重新起用为虔州刺史,去世了。
〔5〕张允济,青州北海人。仕隋为武阳令,以爱利为行。元武民以牸牛依妇家者,久之,孳十余犊,将归,而妇家不与牛。民诉县,县不能决,乃诣允济,允济曰:“若自有令,吾何与为?”民泣诉其抑,允济因令左右缚民,蒙其首,过妇家,云捕盗牛者,命尽出民家牛,质所来,妇家不知,遽曰:“此婿家牛,我无豫。”即遣左右撤蒙,曰:“可以此牛还婿家。”妇家叩头服罪,元武吏大惭。允济过道旁,有姥庐守所莳葱,因教曰:“第还舍,脱有盗,当告令。”姥谢归。俄大亡葱,允济召十里内男女尽至,物色验之,果得盗者。有行人夜发,遗袍道中,行十余里乃寤,人曰:“吾境未尝拾遗,可还取之。”既而得袍。举政尤异,迁高阳郡丞,郡缺太守,独统郡事,吏下畏悦。贼帅王须拔攻郡,于是粮屈,吏食槐叶藁节,无叛者。贞观初,累迁刑部侍郎,封武城县男,擢幽州刺史,卒。
张允济是青州北海人。在隋朝担任武阳县令,以爱护百姓、兴利除害为行事准则。元武县有个百姓把他家的母牛寄放在岳父家,时间长了,母牛生了十多头小牛,他想牵回去,但岳父家不给牛。这个百姓到县里告状,县里不能判决,于是来找张允济。张允济说:‘你自己有县令,关我什么事?’百姓哭着诉说冤屈,张允济于是让手下人绑住这个百姓,蒙住他的头,经过岳父家,声称是来抓盗牛贼的,命令把百姓家的牛全部赶出来,询问牛的来历。岳父家不知道内情,急忙说:‘这是我女婿家的牛,与我无关。’张允济当即派人撤去蒙头布,说:‘可以把这些牛还给你女婿家了。’岳父家叩头认罪,元武县的官吏非常惭愧。张允济路过道旁,有一个老妇人在草庐里看守她种的葱,张允济就告诉她说:‘你只管回家去,如果有盗贼,就来告诉县令。’老妇人道谢回家了。不久,她家的大葱被偷,张允济召集十里以内的男女全部到场,逐一查看辨认,果然抓住了盗贼。有个行人夜里出发,把袍子掉在了路上,走了十多里才发觉,有人告诉他说:‘我们境内从来没有捡到东西不还的,你可以回去取。’他回去果然找到了袍子。张允济的政绩特别优异,升任高阳郡丞,郡里缺少太守,他就独自统管郡中事务,官吏和百姓都敬畏而爱戴他。贼帅王须拔攻打高阳郡,当时粮食耗尽,官吏们吃槐树叶和草秆,也没有人叛变。贞观初年,多次升迁后担任刑部侍郎,封武城县男,升任幽州刺史,去世。
〔6〕时又有李桐客者,亦以治称。初仕隋,为门下录事。炀帝在江都,以四方日乱,谋徙都丹杨,召群臣议。左右希意,以为江左且望幸,若巡狩勒石纪功,复禹旧迹,顾不其然。桐客独曰:“吴会卑湿而狭,不足奉万乘、给三军,吴人力屈,无以堪命,且逾越险阻,非社稷福。御史劾以讪毁,几得罪而免。为宇文化及胁,将至黎阳,又陷窦建德。贼平,授秦王府法曹参军。贞观初,累为通、巴二州刺史,治尚清平,民呼为慈父。桐客,冀州衡水人。
当时还有一个叫李桐客的,也以善于治理而闻名。起初在隋朝做官,担任门下录事。隋炀帝在江都时,因为天下日渐混乱,打算迁都到丹杨,召集群臣商议。身边的人都迎合炀帝的心思,认为江南百姓正盼望皇帝临幸,如果巡游刻石记功,恢复大禹的旧迹,难道不是好事吗?只有李桐客说:‘吴会地区地势低洼潮湿而狭窄,不足以供奉皇帝、供养三军,吴地百姓人力已尽,无法承受这样的使命,而且跨越险阻,不是国家的福气。’御史弹劾他诽谤,几乎要获罪,但最终免罪。后来被宇文化及胁迫,将要带到黎阳,又陷入窦建德手中。贼寇平定后,被授予秦王府法曹参军。贞观初年,连续担任通州、巴州刺史,治理崇尚清静公平,百姓称他为‘慈父’。李桐客是冀州衡水人。
〔7〕李素立,赵州高邑人。曾祖义深,仕北齐为梁州刺史。父政藻,为隋水部郎,使淮南,死于盗。素立仕武德初,擢监察御史。民犯法不及死,高祖欲杀之,素立谏曰:“三尺法,天下所共有,一动摇,则人无以措手足。方大业经始,奈何辇毂下先弃刑书伞?”帝嘉纳,由是恩顾特异。以亲丧解官,起授七品清要,有司拟雍州司户参军,帝曰:“要而不清。”复拟秘书郎,帝曰:“清而不要。”乃授侍御史。贞观中,转扬州大都督府司马。
李素立是赵州高邑县人。他的曾祖父李义深,在北齐做官,担任梁州刺史。父亲李政藻,在隋朝担任水部郎,奉命出使淮南,被强盗杀害。李素立在武德初年做官,被提拔为监察御史。当时有个百姓犯了法,但罪不至死,唐高祖却想杀了他。李素立劝谏说:“这三尺法律,是天下人共同遵守的,一旦动摇,百姓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。现在国家大业刚刚开始,怎么能在京城脚下就先废弃法律呢?”高祖赞赏并采纳了他的意见,从此对他特别恩宠。后来李素立因为父母去世而辞官,守丧期满后被起用,授予七品清要官。有关部门最初拟任他为雍州司户参军,高祖说:“这个职位重要但不清廉。”又拟任他为秘书郎,高祖说:“这个职位清廉但不重要。”于是任命他为侍御史。贞观年间,他转任扬州大都督府司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