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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一百九十四·列传第一百一十九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2〕甄济,字孟成,定州无极人。叔父为幽、凉二州都督,家卫州,宗属以伉侠相矜。济少孤,独好学,以文雅称。居青岩山十余年,远近伏其仁,环山不敢畋渔。采访使苗晋卿表之,诸府五辟,诏十至,坚卧不起。

甄济,字孟成,是定州无极县人。他的叔父担任幽州、凉州都督,家在卫州,宗族亲属以刚强侠义相互夸耀。甄济小时候父亲去世,唯独他爱好学习,以文雅闻名。在青岩山居住十多年,远近的人都佩服他的仁德,环绕青岩山不敢打猎捕鱼。采访使苗晋卿上表推荐他,各府五次征召,皇帝下诏十次征召,他都坚决卧床不起。

〔13〕天宝十载,以左拾遗召,未至而安禄山入朝,求济于玄宗,授范阳掌书记。禄山至卫,使太守郑遵意致谒山中,济不得已为起,禄山下拜钧礼。居府中,论议正直。久之,察禄山有反谋,不可谏。济素善卫令齐玘,因谒归,具告以诚。密置羊血左右,至夜,若欧血状,阳不支,舁归旧庐。禄山反,使蔡希德封刀召之,曰:“即不起,断其头见我。”济色不动,左手书曰:“不可以行。”使者持刀趋前,济引颈待之,希德歔欷嗟叹,止刀,以实病告。后庆绪复使强舆至东都安国观。会广平王平东都,济诣军门上谒泣涕,王为感动。肃宗诏馆之三司署,使污贼官罗拜,以愧其心。授秘书郎,或言太薄,更拜太子舍人。

天宝十年(751年),朝廷用左拾遗的官职征召甄济,他还没到任,安禄山就入朝了。安禄山向唐玄宗请求让甄济到自己手下任职,玄宗就授予甄济范阳节度使的掌书记。安禄山到了卫州,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去拜访甄济,甄济不得已只好出山任职,安禄山以平等的礼节参拜他。甄济在安禄山府中,言论正直。过了很久,他察觉到安禄山有反叛的阴谋,但无法劝谏。甄济一向与卫县县令齐玘交好,于是借着拜见的机会回家,把实情全部告诉了齐玘。他秘密地在身边放置了羊血,到了夜里,装作呕吐出血的样子,假装支撑不住,被人抬回了旧居。安禄山反叛后,派蔡希德带着封好的刀来召他,说:“如果他不肯来,就砍下他的头来见我。”甄济脸色不变,用左手写下:“不能去。”使者拿着刀走上前,甄济伸长脖子等着他砍。蔡希德叹息感叹,止住了刀,以确实有病回去报告。后来安庆绪又派人强行用轿子把他抬到东都洛阳的安国观。恰逢广平王李俶平定东都,甄济到军营门前拜见,哭泣流泪,广平王被他感动。唐肃宗下诏让他住在三司署,让那些投降叛军的官员围着他跪拜,以使他们内心羞愧。授予他秘书郎的官职,有人说太低了,又改授太子舍人。

〔14〕来瑱辟为陕西襄阳参谋,拜礼部员外郎。宜城楚昭王庙坎地广九十亩,济立墅其左。瑱死,屏居七年。大历初,江西节度使魏少游表为著作郎,兼侍御史,卒。

来瑱征召甄济担任陕西襄阳参谋,授予礼部员外郎。宜城有楚昭王庙,有块地宽广九十亩,甄济在庙的左边建了别墅。来瑱死后,他隐居了七年。大历初年,江西节度使魏少游上表推荐他担任著作郎,兼侍御史,后来去世。

〔15〕济生子,因其官字曰礼闱、曰宪台。而礼闱死,宪台更名逢,幼而孤。及长,耕宜城野,自力读书,不谒州县。岁饥,节用以给亲里;大穰,则振其余于乡党贫狭者。朋友有缓急,辄出家赀周赡,以义闻。

甄济生了儿子,根据儿子的官职给他们取字叫礼闱、宪台。后来礼闱死了,宪台改名为逢,小时候就失去父亲成了孤儿。等长大后,在宜城的田野里耕种,自己努力读书,不去拜访州县官员。遇到荒年,节省用度来供给亲戚乡里;大丰收时,就把多余的粮食分给乡里贫穷困苦的人。朋友有急难,就拿出家财周济,以义气闻名。

〔16〕逢常以父名不得在国史,欲诣京师自言。元和中,袁滋表济节行与权皋同科,宜载国史。有诏赠济秘书少监。而逢与元稹善,稹移书于史馆修撰韩愈曰:“济弃去禄山,及其反,有名号,又逼致之,执不起,卒不污其名。夫辨所从于居易之时,坚其操于利仁之世,而犹选懦者之所不为,盖怫人之心难,而害己之避深也。至天下大乱,死忠者不必显,从乱者不必诛,而眷眷本朝,甘心白刃,难矣哉!若甄生,弁冕不加其身,禄食不进其口,直布衣一男子耳。及乱,则延颈受刃,分死不回,不以不必显而废忠,不以不必诛而从乱。在古与今,盖百一焉。”愈答曰:“逢能行身,幸于方州大臣,以标目其先人事,载之天下耳目,彻之天子,追爵其父第四品,赫然惊人,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。”由是父子俱显名。

甄逢常常因为父亲的名字没有载入国史,想亲自到京城去说明。元和年间,袁滋上表说甄济的节操品行与权皋相同,应该载入国史。皇帝下诏追赠甄济为秘书少监。而甄逢与元稹关系好,元稹写信给史馆修撰韩愈说:“甄济离开安禄山,等到安禄山反叛,有了名号,又逼迫他出来做官,他坚持不出,最终没有玷污自己的名声。在平安无事的时候辨别所追随的人,在追求利益仁德的时代坚守节操,这尚且是软弱退缩的人所不做的,因为违背人心很难,而避免祸害自己要深切。等到天下大乱,为忠而死的人未必显扬,跟从叛乱的人未必被诛杀,而眷恋本朝,甘心赴死,难啊!像甄生,没有加官进爵,没有享受俸禄,只是一个普通百姓罢了。等到叛乱,就伸长脖子接受刀剑,视死如归,不因为未必显扬而废弃忠心,不因为未必被诛杀而跟从叛乱。在古往今来,大概百里挑一吧。”韩愈回答说:“甄逢能够立身行事,有幸被地方大臣看重,来表彰其先人的事迹,让天下人知晓,上达天子,追封其父为第四品官,赫然惊人,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该被记载。”从此父子都显扬了名声。

〔17〕阳城,字亢宗,定州北平人,徙陕州夏县,世为官族。资好学,贫不能得书,求为吏,隶集贤院,窃院书读之,昼夜不出户,六年,无所不通。及进士第,乃去隐中条山,与弟堦、域常易衣出。年长,不肯娶,谓弟曰:“吾与若孤茕相育,既娶则间外姓,虽共处而益疏,我不忍。”弟义之,亦不娶,遂终身。

阳城,字亢宗,是定州北平人,后来迁居到陕州夏县,世代都是官宦家族。他天生好学,因为贫穷没钱买书,就请求当个小吏,隶属集贤院,偷偷拿院里的书来读,日夜不出门,整整六年,没有不通晓的知识。考中进士后,就离开去隐居在中条山,和弟弟阳堦、阳域常常换着穿衣服出门。年纪大了,不肯娶妻,对弟弟们说:“我们孤苦伶仃互相抚养,如果娶了妻子就会介入外姓人,虽然住在一起却更加疏远,我不忍心这样做。”弟弟们认为他有道理,也不娶妻,于是终身不娶。

〔18〕城谦恭简素,遇人长幼如一。远近慕其行,来学者迹接于道。闾里有争讼,不诣官而诣城决之。有盗其树者,城遇之,虑其耻,退自匿。尝绝粮,遣奴求米,奴以米易酒,醉卧于路。城怪其故,与弟迎之,奴未醒,乃负以归。及觉,痛咎谢,城曰:“寒而饮,何责焉?”寡妹依城居,其子四十余,痴不知人,城常负以出入。始,妹之夫客死远方,城与弟行千里,负其柩归葬。岁饥,屏迹不过邻里,屑榆为粥,讲论不辍。有奴都儿化其德,亦方介自约。或哀其馁,与之食,不纳。后致糠核数杯,乃受。山东节度府闻城义者,发使遗五百缣,戒使者不令返。城固辞,使者委而去,城置之未尝发。会里人郑俶欲葬亲,贷于人无得,城知其然,举缣与之。俶既葬,还曰:“蒙君子之施,愿为奴以偿德。”城曰:“吾子非也,能同我为学乎?”俶泣谢,即教以书,俶不能业,城更徙远阜,使颛其习。学如初,惭,缢而死。城惊且哭,厚自咎,为服缌麻瘗之。

阳城谦恭简朴,对待别人无论长幼都一样。远近的人仰慕他的品行,来求学的人在路上接连不断。乡里有纠纷,不去官府而去阳城那里让他裁决。有人偷了他的树,阳城遇到他,担心他羞愧,就退避躲藏起来。曾经断粮,派奴仆去求米,奴仆用米换了酒,醉倒在路上。阳城觉得奇怪,就和弟弟去接他,奴仆还没醒,就背着他回家。等到奴仆醒来,痛责自己道歉,阳城说:“天冷喝酒,有什么可责备的?”寡居的妹妹依靠阳城居住,她的儿子四十多岁,痴呆不认人,阳城常常背着他出入。起初,妹妹的丈夫客死远方,阳城和弟弟步行千里,背着他的灵柩回来安葬。荒年,阳城闭门不出,不经过邻里,磨榆树皮做粥,讲学不断。有个奴仆叫都儿,被他的德行感化,也变得方正耿直自我约束。有人同情他饥饿,给他食物,他不接受。后来送给他几杯糠和谷壳,他才接受。山东节度府听说阳城的义举,派使者赠送五百匹缣,告诫使者不让回来。阳城坚决推辞,使者放下缣就离开了,阳城放置在那里没有打开。正好同乡人郑俶想安葬亲人,向人借贷没有得到,阳城知道后,把所有的缣给了他。郑俶安葬完亲人后,回来说:“蒙受君子的施舍,愿意做奴仆来报答恩德。”阳城说:“你不是那样的人,能和我一起学习吗?”郑俶哭着感谢,阳城就教他读书,郑俶学不成,阳城又把他迁到远一点的高地,让他专心学习。他学习还是像以前一样,感到羞愧,上吊自杀了。阳城震惊痛哭,深深自责,为他服了缌麻丧服并安葬了他。

〔19〕陕虢观察使李泌数礼饷,城受之。泌欲辟致之府,不起,乃荐诸朝,诏以著作佐郎召,并赐绯鱼。泌使参军事韩杰奉诏至其家,城封还诏,自称“多病老惫,不堪奔奉,惟哀怜”。泌不敢强。及为宰相,又言之德宗,于是召拜右谏议大夫,遣长安尉杨宁赍束帛诣其家。城褐衣到阙下辞让,帝遣中人持绯衣衣之,召见,赐帛五十匹。

陕虢观察使李泌多次以礼相赠,阳城接受了。李泌想征召他到府中任职,阳城不肯出仕,李泌就向朝廷推荐他,皇帝下诏以著作佐郎的官职征召他,并赐给他绯色官服和鱼袋。李泌派参军事韩杰带着诏书到他家,阳城封好诏书退还,自称“多病年老疲惫,不能承受奔波应召,只求怜悯”。李泌不敢勉强。等到李泌担任宰相,又向德宗皇帝提起他,于是皇帝召拜他为右谏议大夫,派长安尉杨宁带着束帛到他家。阳城穿着粗布衣服到宫阙前辞让,皇帝派宦官拿着绯色官服给他穿上,召见他,赐给帛五十匹。

〔20〕初,城未起,缙绅想见风采。既兴草茅,处谏诤官,士以为且死职,天下益惮之。及受命,它谏官论事苛细纷纷,帝厌苦,而城浸闻得失且熟,犹未肯言。韩愈作《争臣论》讥切之,城不屑。方与二弟延宾客,日夜剧饮。客欲谏止者,城揣知其情,强饮客,客辞,即自引满,客不得已。与酬酢,或醉,仆席上,城或先醉卧客怀中,不能听客语,无得关言。常以木枕布衾质钱,人重其贤,争售之。每约二弟:“吾所俸入,而可度月食米几何,薪菜盐几钱,先具之,余送酒家,无留也。”服用无赢副,客或称其佳可爱,辄喜,举授之。有陈苌者,候其得俸,常往称钱之美,月有获焉。居位八年,人不能窥其际。

当初,阳城还没有被起用时,士大夫们都渴望见到他的风采。他出身于平民百姓,担任了谏官,士人们都认为他会为职责而死,天下人更加敬畏他。等到他接受任命后,其他谏官议论事情琐碎繁杂,皇帝感到厌烦苦恼,而阳城逐渐了解到朝廷的得失情况,已经很熟悉了,却仍然不肯说话。韩愈写了《争臣论》来讽刺批评他,阳城不放在心上。他正和两个弟弟一起招待宾客,日夜大量饮酒。有客人想劝他停止饮酒,阳城揣摩到客人的意图,就强行劝客人喝酒,客人推辞,阳城就自己倒满一杯喝干,客人不得已,只好陪着他喝。有时客人喝醉了,倒在了席上;有时阳城先醉,躺在客人怀里,听不见客人说话,客人无法开口劝谏。他常常拿木枕和布被去抵押换钱,人们看重他的贤德,争着买他的东西。他常常对两个弟弟约定:“我的俸禄收入,你们可以估算每月吃米多少,柴火蔬菜盐要花多少钱,先准备好这些,剩下的送到酒家,不要留着。”他穿的衣服用具没有多余的,有客人称赞某件东西好、可爱,他就高兴地拿起那件东西送给客人。有个叫陈苌的人,等到阳城领到俸禄,就常常前去称赞他钱币的好,每个月都能得到一些好处。阳城在谏官的位置上坐了八年,人们无法窥探到他的内心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