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贾循者,京兆华原人,其先家常山。父会,有高节尝称疾不答辟署,里中号“一龙”。亲亡,负土成墓,庐其左,手莳松柏,时号“关中曾子”。卒,县人私谥曰广孝征君。
贾循这个人,是京兆华原人,他的祖先原本居住在常山。他的父亲贾会,有高尚的节操,曾经借口生病不接受地方官的征召任命,乡里人称他为“一龙”。父母去世后,他亲自背土筑成坟墓,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,亲手种植松柏,当时人称他为“关中的曾子”。他去世后,县里的人私下给他取了一个谥号叫“广孝征君”。
〔11〕循有大略,礼部尚书苏颋尝谓今颇、牧,及为益州,表署列将。败吐蕃于西山,三迁静塞军营田使。张守珪北伐,次滦河,属冻泮,欲济无梁。循揣广狭为桥以济,破虏而还,以功擢游击将军、榆关守捉使。地南负海,北属长城,林埌岑翳,寇所蔽伏。循调土斩木开道,贼遁去。范阳节度使李适之荐为安东副大都护。安禄山兼平卢节度,表为副,迁博陵太守。禄山欲击奚、契丹,复奏循光禄卿自副,使知留后。九姓叛,禄山兼节度河东,而循亦兼雁门副之。母亡将葬,宅有枯桑,一夕再生,芝出北庸,人以为瑞。玄宗以循有功,诏赠其父常山太守。
贾循有雄才大略,礼部尚书苏颋曾经称赞他是当今的廉颇、李牧,等到苏颋任益州刺史时,上表任用他为列将。他在西山打败吐蕃,多次升迁至静塞军营田使。张守珪北伐时,驻扎在滦河,正值冰河解冻,想要渡河却没有桥梁。贾循测量河宽搭桥让军队渡过,击败敌人返回,因功升任游击将军、榆关守捉使。这个地方南临大海,北靠长城,树林茂密,是敌人藏身的地方。贾循调集人力砍树开路,敌人逃走了。范阳节度使李适之推荐他担任安东副大都护。安禄山兼任平卢节度使时,上表让他担任副使,升任博陵太守。安禄山想攻打奚、契丹,又上奏让贾循担任光禄卿作为自己的副手,让他掌管后方事务。九姓叛乱,安禄山兼任河东节度使,贾循也兼任雁门副使。他母亲去世将要下葬时,家中的枯桑一夜之间重新生长,北墙长出灵芝,人们认为是祥瑞。玄宗因为贾循有功,下诏追赠他的父亲为常山太守。
〔12〕禄山反,使循守幽州,故杲卿招之,以倾贼巢穴,循许可。为向润客等发其谋,贼缢之。建中二年781,赠太尉,谥曰忠。
安禄山反叛后,让贾循镇守幽州,所以颜杲卿招揽他,想以此颠覆贼人的巢穴,贾循答应了。但因为向润客等人泄露了他们的计划,贼人缢死了贾循。建中二年,追赠太尉,谥号为忠。
〔13〕从子隐林,为永平兵马使。当入卫,属朱泚难,率众扈行在。德宗见隐林,伟其貌,问家世,答曰:“故范阳节度副使循,臣从父也。”帝异之,引至卧内,以手板画地陈攻守计,即奏曰:“臣尝梦日坠,以首承之。”帝曰:“非朕邪?”因令纠察行在,迁检校右散骑常侍,封武威郡王。
他的侄子隐林,担任永平兵马使。应当入京护卫,恰逢朱泚叛乱,他率领部众护卫皇帝的行宫。唐德宗见到隐林,认为他相貌伟岸,问他的家世,他回答说:“已故的范阳节度副使刘循,是我的叔父。”皇帝觉得他不同寻常,带他到卧室,他用手板在地上画图陈述攻守的策略,立即上奏说:“臣曾经梦见太阳坠落,用头顶住了它。”皇帝说:“这不就是朕吗?”于是命令他负责纠察行宫,升任检校右散骑常侍,封为武威郡王。
〔14〕贼围急,隐林与侯仲庄冒矢石死战。已而解,从臣称庆,隐林流涕前曰:“泚已奔,群臣大庆宗社无疆之休,然陛下资性急,不能容掩。若不悛,虽今贼亡,忧未艾也。”帝不以为忤,拜神策统军。卒,帝思其质直,赠尚书左仆射,以实户三百封其家。
贼军围攻紧急,隐林和侯仲庄冒着箭石死战。不久围解,随从大臣都来庆贺,隐林流着泪上前说:“朱泚已经逃走,群臣大庆宗庙社稷无疆的福运,但是陛下性格急躁,不能包容掩盖。如果不改正,虽然现在贼寇灭亡,忧虑还没有结束。”皇帝不认为他冒犯,任命他为神策统军。去世后,皇帝思念他的正直,追赠尚书左仆射,赐给三百户实封供养其家。
〔15〕张巡字巡,邓州南阳人。博通群书,晓战阵法。气志高迈,略细节,所交必大人长者,不与庸俗合,时人叵知也。开元末,擢进士第。时兄晓已位监察御史,皆以名称重一时。巡由太子通事舍人出为清河令,治绩最,而负节义,或以困厄归者,倾赀振护无吝。秩满还都。于是杨国忠方专国,权势可炙。或劝一见,且显用,答曰:“是方为国怪祥,朝宦不可为也。”更调真源令。土多豪猾,大吏华南金树威恣肆,邑中语曰:“南金口,明府手。”巡下车,以法诛之,赦余党,莫不改行迁善。政简约,民甚宜之。
张巡,字巡,邓州南阳人。他博览群书,通晓战阵兵法。志向高远,不拘小节,所交往的一定是正人君子,不和庸俗之人同流合污,当时的人不了解他。开元末年,考中进士。当时他的哥哥张晓已经位居监察御史,兄弟二人都以名望著称一时。张巡从太子通事舍人外放为清河县令,政绩最好,而且重节义,有人因困厄来投奔,他倾尽家财救济保护,毫不吝惜。任期届满回到京城。这时杨国忠正掌握大权,权势炙手可热。有人劝他去见杨国忠,会被重用,他回答说:“这正是国家的怪现象,朝廷的官不能做。”于是改调真源县令。当地有很多豪强狡猾之人,大吏华南金树立威势恣意妄为,县里流传着话:“南金口,明府手。”张巡到任后,依法杀了他,赦免了余党,没有不改恶从善的。他政务简约,百姓很适应。
〔16〕安禄山反,天宝十五载正月,贼酋张通晤陷宋、曹等州,谯郡太守杨万石降贼,逼巡为长史,使西迎贼军。巡率吏哭玄元皇帝祠,遂起兵讨贼,从者千余。初,灵昌太守嗣吴王祗受诏合河南兵拒禄山,有单父尉贾贲者,阆州刺史璿之子,率吏称吴王兵,击宋州。通晤走襄邑,为顿丘令卢韺所杀。贲引军进至雍丘,巡与之合,有众二千。是时雍丘令令狐潮举县附贼,遂自将东败淮阳兵,虏其众,反接在廷,将杀之,暂出行部。淮阳囚更解缚,起杀守者,迎贲等入。潮不得归,巡乃屠其妻子,砾城上。祗闻,承制拜贲监察御史。潮怨贲,还攻雍丘,贲趋门,为众躏死。巡驰骑决战,身被创不顾,士乃奉巡主军。间道表诸朝,腾笺祗府,祗乃举兖以东委巡经略。
安禄山反叛后,天宝十五载正月,贼首张通晤攻陷宋州、曹州等地,谯郡太守杨万石投降贼军,逼迫张巡担任长史,让他向西迎接贼军。张巡率领官吏在玄元皇帝祠哭泣,于是起兵讨贼,跟随的人有一千多。起初,灵昌太守、嗣吴王李祗受诏会合河南军队抵抗安禄山,有个单父尉贾贲,是阆州刺史贾璿的儿子,率领官吏号称吴王的军队,攻打宋州。张通晤逃往襄邑,被顿丘令卢韺杀死。贾贲率军进至雍丘,张巡与他合兵,共有两千人。这时雍丘令令狐潮带领全县归附贼军,于是亲自率军向东打败淮阳兵,俘虏了那些人,反绑着在庭院中,将要杀掉他们,暂时出去巡视部属。淮阳囚徒解开绳索,起身杀死看守,迎接贾贲等人入城。令狐潮不能回城,张巡就杀了他的妻子儿女,在城上示众。李祗听说后,秉承皇帝旨意任命贾贲为监察御史。令狐潮怨恨贾贲,回军攻打雍丘,贾贲跑去城门,被人群踩死。张巡骑马冲上去决战,身受创伤也不顾,士兵于是拥戴张巡主持军务。他从小路上表给朝廷,又传文书给李祗府,李祗就把兖州以东的事委托给张巡经营。
〔17〕潮以贼众四万薄城,人大恐。巡谕诸将曰:“贼知城中虚实,有轻我心。今出不意,可惊而溃也,乘之,势必折。”诸将曰:“善。”巡乃分千人乘城,以数队出,身前驱,直薄潮军,军却。明日贼攻城,设百楼,巡栅城上,束刍灌膏以焚焉,贼不敢向,巡伺隙击之。积六旬,大小数百战,士带甲食,裹疮斗,潮遂败走,追之,几获。潮怒,复率众来。然素善巡,至城下,情语巡曰:“本朝危蹙,兵不能出关,天下事去矣。足下以羸兵守危堞,忠无所立,盍相从以苟富贵乎?”巡曰:“古者父死于君,义不报。子乃衔妻孥怨,假力于贼以相图,吾见君头干通衢,为百世笑,奈何?”潮赧然去。
令狐潮率领四万叛军逼近城下,城里的人非常害怕。张巡对各位将领说:“叛军了解城里的虚实,有轻视我们的心思。现在我们出其不意,可以惊吓他们让他们溃散,然后乘胜追击,一定能挫败他们。”各位将领说:“好。”张巡于是分派一千人登上城墙,又派几队人马出城,他亲自带头冲锋,直接逼近令狐潮的军队,敌军退却了。第二天叛军攻城,架设了上百座云梯,张巡在城墙上设置栅栏,捆扎草束浇上油脂焚烧云梯,叛军不敢靠近,张巡趁机会攻击他们。连续六十天,大小仗打了数百次,士兵们穿着铠甲吃饭,裹着伤作战,令狐潮最终败退逃跑,张巡追击他,差点抓住。令狐潮非常愤怒,又率领部众回来了。但他一向与张巡交好,到了城下,用深情的话对张巡说:“本朝危急困窘,军队不能出关,天下大势已经完了。您凭借疲弱的士兵守卫危险的城墙,忠心无处可立,为什么不跟随我来苟且求取富贵呢?”张巡说:“古时候父亲为君主而死,按道义不报复。你竟然怀恨妻子儿女的怨恨,借助叛军的力量来图谋我,我看见你的头干在通衢大道上,被百代的人耻笑,怎么办?”令狐潮羞愧地离开了。
〔18〕当此时,王命不复通,大将六人白巡以势不敌,且上存亡莫知,不如降。六人者,皆官开府、特进。巡阳许诺,明日堂上设天子画像,率军士朝,人人尽泣。巡引六将至,责以大谊,斩之。士心益劝。
在这个时候,朝廷的命令已经不通,六个大将向张巡报告说势力不敌,而且皇上的存亡也不知道,不如投降。这六个人,都是开府、特进的高官。张巡假装答应,第二天在堂上挂起天子的画像,率领军士朝拜,人人都流泪。张巡带领那六个将领进来,用大义责问他们,然后斩首。士兵的心更加受到激励。
〔19〕会粮乏,潮饷贼盐米数百艘且至,巡夜壁城南,潮悉军来拒,巡遣勇士衔枚滨河,取盐米千斛,焚其余而还。城中矢尽,巡缚藁为人千余,被黑衣,夜缒城下,潮兵争射之,久,乃藁人;还,得箭数十万。其后复夜缒人,贼笑,不设备,乃以死士五百斫潮营,军大乱,焚垒幕,追奔十余里。贼惭,益兵围之。薪水竭,巡绐潮:“欲引众走,请退军二舍,使我逸。”潮不知其谋,许之。遂空城四出三十里,撤屋发木而还为备。潮怒,围复合。巡徐谓潮曰:“君须此城,归马三十匹,我得马且出奔,请君取城以藉口。”潮归马,巡悉以给骁将,约曰:“贼至,人取一将。”明日,潮责巡,答曰:“吾欲去,将士不从,奈何?”潮怒欲战,阵未成,三十骑突出,禽将十四,斩百余级,收器械牛马。潮遁还陈留,不复出。七月,潮率贼将瞿伯玉攻城,遣伪使者四人传贼命诏巡,巡斩以徇,余絷送祗所。围凡四月,贼常数万,而巡众才千余,每战辄克。于是河南节度使嗣虢王巨屯彭城,假巡先锋。
恰逢粮食缺乏,令狐潮运送盐米数百艘船给贼军将要到达,张巡夜里在城南扎营,令狐潮全军来抵抗,张巡派勇士嘴里衔着枚沿河行动,夺取了盐米千斛,烧掉其余而回。城中箭矢用尽,张巡捆扎草人一千多个,披上黑衣,夜里用绳子吊下城,令狐潮的士兵争相射箭,很久才发现是草人;收回后,得到箭数十万支。之后又夜里吊下真人,贼军发笑,不设防备,于是派五百敢死队砍杀令狐潮的军营,敌军大乱,焚烧营帐,追击十多里。贼军羞惭,增兵围城。柴火和水都没了,张巡骗令狐潮说:“我想带领众人逃走,请退兵三十里,让我脱身。”令狐潮不知是计,答应了。于是张巡把全城兵力四面出击三十里,拆屋取木回来做准备。令狐潮发怒,包围又合拢。张巡慢慢对令狐潮说:“你需要这座城,还给我三十匹马,我得到马就出逃,请你来取城作为借口。”令狐潮归还了马,张巡全都给了勇猛的将领,约定说:“贼军到了,每人抓一个将领。”第二天,令狐潮责备张巡,张巡回答说:“我想离开,将士不听从,怎么办?”令狐潮发怒想要交战,阵势还没列好,三十名骑兵突然冲出,擒获了十四名将领,斩首一百多级,收缴了器械牛马。令狐潮逃回陈留,不再出来。七月,令狐潮率领贼将瞿伯玉攻城,派了四个假使者传达贼命诏书给张巡,张巡杀了他们示众,其余被捆绑送到李祗那里。围城一共四个月,贼军常有数万人,而张巡的军队才一千多人,每次作战都能取胜。于是河南节度使嗣虢王李巨驻扎在彭城,让张巡担任先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