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臣前所谓“若夫任贤惕厉,宵衣旰食,宜绌左右之纤佞,进股肱之大臣”,实以陛下忧劳之至也。臣闻不宜忧而忧者,国必衰;宜忧而不忧者,国必危。陛下不以国家存亡、社稷安危之策而降于清问,臣未知陛下以布衣之臣不足与定大计耶?或万机之勤有所未至也?不然,何宜忧而不忧乎?臣以为陛下所先忧者,宫闱将变,社稷将危,天下将倾,四海将乱。此四者,国家已然之兆,故臣谓圣虑宜先及之。夫帝业艰难而成之,固不可容易而守之。太祖肇其基,高祖勤其绩,太宗定其业,玄宗继其明,至于陛下,二百余载,其间圣明相因,扰乱继作,未有不用贤士、近正人而能兴者。或一日不念,则颠覆大器,宗庙之耻,万古为恨。臣谨按《春秋》,人君之道,在体元以居正。昔董仲舒为汉武帝言之略矣,有未尽者,臣得为陛下备论之。夫继故必书即位,所以正其始也;终必书所终之地,所以正其终也。故为君者,所发必正言,所履必正道,所居必正位,所近必正人。《春秋》:“阍弑吴子余祭。”书其名,讥疏远贤士,昵刑人,有不君之道。伏惟陛下思祖宗开国之勤,念《春秋》继故之诫。明法度之端,则发正言,履正道;杜篡弑之渐,则居正位,近正人。远刀锯之残,亲骨鲠之直,辅相得以颛其任,庶寮得以守其官。奈何以亵近五六人总天下大政,外专陛下之命,内窃陛下之权,威慑朝廷,势倾海内,群臣莫敢指其状,天子不得制其心,祸稔萧墙,奸生帷幄,臣恐曹节、侯览复生于今日,此宫闱将变也。臣谨按《春秋》:“定公元年春王。”不言正月者,《春秋》以为先君不得正其终,则后君不得正其始,故曰“定无正”也。今忠贤无腹心之寄,阍寺专废立之权,陷先帝不得正其终,致陛下不得正其始,况太子未立,郊祀未脩,将相之职不归,名器之宜不定,此社稷将危也。臣谨按《春秋》:“王札子杀召伯、毛伯。”《春秋》之义,两下相杀不书。此书者,重其颛王命也。夫天之所授者在命,君之所存者在令。操其命而失之者,是不君也;侵其命而专之者,是不臣也。君不君,臣不臣,此天下所以将倾也。臣谨按《春秋》,晋赵鞅以晋阳之兵叛入于晋,书其归者,能逐君侧之恶以安其君,故《春秋》善之。今威柄陵夷,藩臣跋扈。有不达人臣大节,而首乱者将以安君为名;不究《春秋》之微,称兵者在逐恶为义。则典刑不繇天子,征伐必自诸侯,此海内之将乱也。故樊哙排闼而雪涕,袁盎当车而抗辞,京房发愤以殒身,窦武不顾而毕命,此皆陛下明知之矣。臣谨按《春秋》,晋狐射姑杀阳处父,书襄公杀之者,以其君漏言也。襄公不能固阴重之机,处父所以及残贼之祸,故《春秋》非之。夫上漏其情,则下不敢尽意;上泄其事,则下不敢尽言。故《传》有造膝诡辞之文,《易》有失身害成之戒。今公卿大臣,非不欲为陛下言之,虑陛下不能用也。忽而不用,必泄其言,臣下既言而不行,必婴其祸;适足钳直臣之口,而重奸臣之威。是以欲尽其言则有失身之惧,欲尽其意则有害成之忧,裴回郁塞,以须陛下感悟,然后尽其启沃。陛下何不听朝之余,时御便殿,召当世贤相老臣,访持变扶危之谋,求定倾救乱之术,塞阴邪之路,屏亵狎之臣,制侵陵迫胁之心,复门户扫除之役,戒其所宜戒,忧其所宜忧。既不得治其前,当治于后;不得正其始,当正其终。则可以虔奉典谟,克承丕构,终任贤之效,无宵旰之忧矣。
臣之前所说的“至于任用贤才,警惕戒惧,早起晚睡,勤于政事,应当贬退身边的奸佞小人,提拔辅佐的大臣”,确实是出于对陛下忧虑劳苦的深切了解。我听说,不应忧虑而忧虑的国家必定衰败;应该忧虑却不忧虑的国家必定危险。陛下不把关乎国家存亡、社稷安危的方略下问于我,我不知道陛下是认为我这个平民百姓不值得参与决定大计呢,还是处理繁杂政务的勤勉有不到之处呢?不然的话,为什么该忧虑的却不忧虑呢?我认为陛下首先应当忧虑的是:宫廷即将发生变故,社稷即将危险,天下即将倾覆,四海即将动乱。这四样,已经是国家出现的征兆,所以我认为圣上的思虑应当首先考虑到这些。帝业艰难地创立起来,本来就不容易守住。太祖开创了基业,高祖辛勤经营,太宗奠定了大业,玄宗继承了清明之治,直到陛下,已经二百多年。这期间圣明之君相继,动乱也接连发生,没有哪个不任用贤士、亲近正直之人而能使国家兴盛的。如果有一天不念及此,就会颠覆国家,使宗庙蒙受耻辱,成为万古的遗恨。我谨慎地考察《春秋》,认为君主之道在于体察根本,居于正道。过去董仲舒对汉武帝说得很简略,还有没说透彻的,我得以对陛下详细论述。继承故君一定要记载即位,这是为了端正他的开始;终结时一定要记载终结的地方,这是为了端正他的终结。所以做君主的人,发表的一定是正言,履行的一定是正道,居处的一定是正位,亲近的一定是正人。《春秋》记载:“阍人杀死吴王余祭。”写下他的名,是讥讽他疏远贤士,亲近受过刑的人,有不合君道的行为。希望陛下想想祖宗开创国家的辛劳,记住《春秋》关于继承故君的告诫。明确法度的开端,就要发表正言,履行正道;杜绝篡位弑君的苗头,就要居正位,亲正人。远离刀锯之刑的残害,亲近正直忠良的大臣,让辅佐的宰相能够专任其职,百官能够谨守本分。怎么能让五六个亲近宠幸的人总揽天下大政,在外专擅陛下的命令,在内窃取陛下的权力,威慑朝廷,权势倾压海内,群臣没有谁敢指出他们的罪状,天子也不能控制他们的心思,灾祸已经在宫墙之内酝酿,奸邪从帷幕之中产生,我担心曹节、侯览之流在今天又会出现,这就是宫廷将要发生变故啊。我谨慎地考察《春秋》:“定公元年春王。”不写正月,是因为《春秋》认为先君不能得到善终,那么后君就不能得到善始,所以说“定无正”。现在忠贤之士没有心腹的寄托,宦官专擅废立的大权,使先帝不能得到善终,导致陛下不能得到善始,何况太子尚未确立,郊祀之礼没有举行,将相的职任没有归属,名分爵位没有确定,这就是社稷将要危险啊。我谨慎地考察《春秋》:“王札子杀死召伯、毛伯。”《春秋》的义理,两人互相杀害是不记载的。这里记载,是看重他专擅王命。上天所授予的是命,君主所掌握的是令。掌握天命却失去它,这是君不君;侵犯天命而专断它,这是臣不臣。君不像君,臣不像臣,这就是天下将要倾覆的原因。我谨慎地考察《春秋》,晋国赵鞅率领晋阳的军队反叛,进入晋国都城,《春秋》记载他归顺,是因为他能驱逐国君身边的恶人而安定国君,所以《春秋》认为他做得好。现在权威的权柄衰落,地方藩镇跋扈。有不懂人臣大节而首先作乱的人,将以安定国君为名义;不深究《春秋》的微言大义而兴兵的人,以驱逐恶人为正义。那么刑法不由天子决定,征伐必由诸侯发起,这就是海内将要大乱的原因。所以樊哙推开门扇流着泪劝谏,袁盎拦阻车驾慷慨直言,京房发愤而丧命,窦武不顾一切而赴死,这些都是陛下清楚知道的。我谨慎地考察《春秋》,晋国狐射姑杀死阳处父,《春秋》记载是晋襄公杀了他,是因为晋襄公泄露了秘密。襄公不能严守重要的机密,导致阳处父遭到残害的灾祸,所以《春秋》批评他。上面泄露情况,那么下面就不敢尽意;上面泄露事情,那么下面就不敢尽言。所以《左传》有“造膝诡辞”的记载,《易经》有失身害成的告诫。现在公卿大臣,不是不想对陛下说,是担心陛下不能采纳。如果轻易弃置不用,必然会泄露他们的话,臣下既然说了却得不到实行,必定会遭受祸患;这正好封住正直之臣的口,而加重奸臣的威势。所以想尽言则有失身的恐惧,想尽意则有害成的忧虑,徘徊郁闷,等待陛下醒悟,然后才能尽力开导辅佐。陛下为何不在听政之余,时常到便殿,召见当世的贤相老臣,咨询应对变乱扶持危亡的谋略,寻求稳定倾覆挽救动乱的方法,堵塞奸邪的道路,屏退亲昵的宠臣,制止侵犯逼迫的野心,恢复他们洒扫门户的差役,警戒所应当警戒的,忧虑所应当忧虑的。既然不能在之前治理好,就应当在之后治理好;不能正其始,就应当正其终。这样就能虔敬地遵奉经典,继承宏大的基业,最终收到任用贤才的实效,而没有日夜操劳的忧虑了。
〔11〕臣前所谓“追纵三五,绍复祖宗,宜鉴前古之兴亡,明当时之成败”者。臣闻尧、禹之为君而天下大治者,以能任九官、四岳、十二牧,不失其举,不贰其业,不侵其职,居官唯其能,左右唯其贤,元凯在下虽微而必举,四凶在朝虽强而必诛,考其安危,明其取舍。至秦二世、汉元成,咸愿措国如唐、虞,致身如尧、舜,而终败亡者,以其不见安危之机,不知取舍之道,不任大臣,不辨奸人,不亲忠良,不远谗佞也。伏惟陛下察唐、虞之所以兴,而景行于前;鉴秦、汉之所以亡,而戒惧于后。陛下无谓庙堂无贤相,庶官无贤士,今纪纲未绝,典刑犹在,人谁不欲致身为王臣,致时为升平?陛下何忽而不用邪?又有居官非其能,左右非其贤,恶如四凶,诈如赵高,奸如恭、显,陛下何惮而不去邪?神器固有归,天命固有分,祖宗固有灵,忠臣固有心,陛下其念之哉!昔秦之亡也,失于强暴;汉之亡也,失于微弱。强暴则奸臣畏死而害上,微弱则强臣窃权而震主。臣伏见敬宗不虞亡秦之祸,不翦其萌。伏惟陛下深轸亡汉之忧,以杜其渐,则祖宗之洪业可绍,三五之遐轨可追矣。
我前面所说的“追慕三皇五帝,继承恢复祖宗之业,应当借鉴前代兴亡,明白当代成败”。我听说尧、禹作为君主而天下大治,是因为能任用九官、四岳、十二牧,不丢失其举荐,不改变其职事,不侵夺其职权,居官只凭其才能,左右只凭其贤德,八元八凯在下位虽然卑微也一定举用,四凶在朝中虽然强大也一定诛杀,考察其安危,明辨其取舍。到了秦二世、汉元帝、汉成帝,都希望把国家治理得像唐虞一样,自身像尧舜一样,但最终败亡,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安危的契机,不懂得取舍之道,不任用大臣,不辨别奸人,不亲近忠良,不远离谗佞。希望陛下考察唐虞之所以兴盛,而效法于前;借鉴秦汉之所以灭亡,而警戒于后。陛下不要认为朝廷没有贤相,百官没有贤士,如今纲纪未绝,典刑犹在,谁不想致身成为王臣,使时世达到升平?陛下为什么忽视而不任用呢?又有居官不称其能,左右不贤,恶如四凶,诈如赵高,奸如石显、弘恭,陛下为什么害怕而不除去呢?神器自有归属,天命自有定分,祖宗自有神灵,忠臣自有忠心,陛下请念及啊!从前秦的灭亡,失于强暴;汉的灭亡,失于微弱。强暴则奸臣怕死而害上,微弱则强臣窃权而震主。我见敬宗皇帝不忧虑亡秦的祸患,不剪除其萌芽。希望陛下深切忧虑亡汉的忧患,以杜绝其苗头,那么祖宗的大业可以继承,三皇五帝的遥远轨迹可以追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