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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一百六十二·列传第八十七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姚南仲,华州下邽人。乾元初,擢制科,授太子校书。迁累右补阙。大历十年775,独孤皇后崩,代宗悼痛,诏近城为陵,以朝夕临望。南仲上疏曰:“臣闻人臣宅于家,帝王宅于国。长安乃祖宗所宅,其可兴凿建陵其侧乎?夫葬者,藏也,欲人之不得见也。今西近宫阙,南迫大道。使近而可视,殁而复生,虽宫以待之可也。如令骨肉归土,魂无不之,虽欲自近,了复何益?且王者必据高明,烛幽隐,先皇所以因龙首而建望春也。今起陵目前,心一感伤,累日不能平。且匹夫向隅,满堂不乐,况万乘乎,天下谓何?陛下谥后以贞懿,而终以亵近,臣窃惑焉。今国人皆曰后陵在迩,陛下将日省而时望焉,斯有损圣德,无益先后,欲宠反辱,惟陛下孰计。”疏奏,帝嘉纳,进五品阶以酬谠言。

姚南仲是华州下邽人。乾元初年,他考中制科,被任命为太子校书。后来多次升迁,做到右补阙。大历十年,独孤皇后去世,唐代宗非常悲痛,下诏在靠近京城的地方修建陵墓,以便早晚能凭吊观望。姚南仲上疏说:“我听说臣子以家为居所,帝王以国为居所。长安是祖宗居住的地方,怎么能在这里动工凿地修建陵墓呢?所谓葬,就是隐藏,是希望别人看不见。现在陵墓西边靠近皇宫,南边紧挨着大道。如果让人能靠近并看到,那死者就像复活一样,即使盖个宫殿来等待他也行。但如今尸骨已归入泥土,魂魄无处不去,即使想靠近,又有什么用呢?况且帝王必须占据高敞明亮的地方,照亮幽暗之处,先皇之所以依靠龙首山建造望春宫,就是这个道理。现在在眼前修建陵墓,心里一感伤,好几天都不能平静。普通人因一人伤心而满堂都不快乐,何况是皇帝呢?天下人会怎么说?陛下给皇后加的谥号是‘贞懿’,最后却用这种亵渎亲近的方式安葬,我私下感到困惑。现在全国人都说皇后的陵墓在附近,陛下将每天去看望,这有损于圣德,对皇后也没有好处,本想宠爱反而招致侮辱,希望陛下仔细考虑。”奏疏呈上后,皇帝赞赏并采纳了,升他五品官阶来酬谢他的正直言论。

〔2〕坐善宰相常衮,出为海盐令。浙西观察使韩滉表为推官,擢殿中侍御史内供奉。召还,四迁为御史中丞,改给事中、陕虢观察使。拜义成节度使。监军薛盈珍恃权桡政,不能逞,因毁南仲于朝,德宗惑之。俄遣小使程务盈诬表以罪。会南仲裨将曹文洽入奏,知其语,则晨夜追至长乐驿,及之,与同舍,夜杀务盈,投其诬于厕。为二书,一抵南仲,一治南仲冤,且自言杀务盈状,乃自杀。驿吏以闻,帝骇异。南仲不自安,固请入朝。帝劳曰:“盈珍桡卿政邪?”曰:“不桡臣政,臣隳陛下法耳。如盈珍辈,所在有之,虽使羊、杜复生,抚百姓,御三军,必不能成恺悌之化而正师律也。”帝默然。乃授尚书右仆射。贞元十九年803卒,年七十五,赠太子太保,谥曰贞。

因为他和宰相常衮关系好,被贬为海盐县令。浙西观察使韩滉上表推荐他做推官,后来升任殿中侍御史内供奉。被召回朝廷,四次升迁做到御史中丞,又改任给事中、陕虢观察使。被任命为义成节度使。监军薛盈珍仗着权势干扰政事,没能得逞,就在朝廷上诋毁南仲,德宗听信了。不久派小使程务盈用虚假罪名诬告南仲。正好南仲的副将曹文洽进京汇报,听说了这件事,就日夜追赶到了长乐驿,追上了程务盈,和他住同一个房间,夜里杀了程务盈,把诬告信扔到厕所里。写了两封信,一封给南仲,一封替南仲申冤,并且说明自己杀程务盈的情况,然后自杀了。驿站官吏把这事上报,皇帝很惊讶。南仲心里不安,坚决请求进京朝见。皇帝慰劳他说:“盈珍干扰你的政事了吗?”南仲说:“不是干扰臣的政事,是臣破坏了陛下的法度。像盈珍这样的人,到处都有,即使让羊祜、杜预再活过来,安抚百姓,统率三军,也一定不能形成和乐平易的教化而整肃军队纪律。”皇帝沉默不语。于是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。贞元十九年去世,享年七十五岁,追赠太子太保,谥号为贞。

〔3〕初,崔位、马少微者,俱在南仲幕府。盈珍之谮也,出位为遂州别驾。东川观察使王叔邕希旨奏位,杀之。复出少微补外,使宦官护送,度江,投之水云。

当初,崔位、马少微两个人,都在南仲的幕府中任职。因为薛盈珍的诬陷,崔位被贬为遂州别驾。东川观察使王叔邕迎合上司的意思上奏弹劾崔位,杀了他。又让马少微到外地补官,派宦官护送,过江时,把他扔到水里了。

〔4〕独孤及,字至之,河南洛阳人。为儿时,读《孝经》,父试之曰:“儿志何语?”对曰:“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。”宗党奇之。天宝末,以道举高第补华阴尉,辟江淮都统李峘府,掌书记。

独孤及,字至之,是河南洛阳人。小时候读《孝经》,父亲考问他:“儿子,你的志向是什么话?”他回答说:“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。”宗族乡党都认为他很奇特。天宝末年,通过道科考试考中高等,补任华阴县尉,被征召到江淮都统李峘的幕府,担任掌书记。

〔5〕代宗以左拾遗召,既至,上疏陈政曰:

唐代宗用左拾遗的官职征召他,他到任后,呈上奏疏陈述政事说:

〔6〕陛下屡发德音,使左右侍臣得直言极谏。壬辰诏书,召裴冕等十有三人集贤殿待制,以备询问。此五帝盛德也。然顷者陛下虽容其直,而不录其言,所上封皆寝不报。有容下之名,无听谏之实,遂使谏者稍稍自钳口,饱食相招为禄仕,此忠鲠之人所以窃叹,而臣亦耻之。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,况朝廷之大,卿大夫之众,陛下选授之精欤!假令不能如文王之多士,其中岂不有温故知新,可懋陈政要而亿则屡中者?陛下议政之际,曾不采其一说,尧之畴咨,禹之昌言,岂若是邪?昔尧设谤木于五达之衢,孔子曰: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。”然则多闻阙疑,不耻下问,圣人之心也。愿陛下以尧、孔心为心,日降清问,其不可者罢之,可者议于朝,与执事者共之。使知之必言,言之必行,行之必公,则君臣无私论,朝廷无私政,陛下以此辨可否于献替,而建太平之阶可也。

陛下多次发布仁德的诏令,让身边的侍臣能够直言极谏。壬辰那天的诏书,召集裴冕等十三人在集贤殿待制,以备咨询。这是五帝那样的盛德啊。但是近来陛下虽然容忍了他们的直率,却不采纳他们的言论,所上的密封奏章都搁置不回复。有容纳臣下的名声,却没有听从谏言的实效,于是使得进谏的人渐渐自己闭口,吃饱了饭互相招呼着只为了俸禄官职,这是忠直之人私下叹息的原因,而我也为此感到羞耻。十户人家的地方,一定有忠信之人,何况朝廷这么大,卿大夫这么多,陛下选拔任命又是如此精审呢!假使不能像周文王那样有众多贤士,其中难道没有温故知新、可以恳切陈述政要而且屡次猜中的人吗?陛下议论政事的时候,竟然不曾采纳其中一种说法,尧的广泛咨询,禹的善言直谏,难道是这样吗?从前尧在四通八达的大路上设置谏鼓谤木,孔子说:“以能问于不能,以多问于寡。”那么多闻阙疑,不耻下问,是圣人的用心啊。希望陛下以尧和孔子的心为心,每天降下清明的询问,那些不可行的就废止,可行的就在朝廷上讨论,与执政者共同商议。让知道的人一定说出来,说出来的一定实行,实行的一定公正,那么君臣之间就没有私下的议论,朝廷就没有私下的政令,陛下以此在进献和废止之间辨别可否,从而建立太平的阶梯是可以的。

〔7〕师兴不息十年矣,人之生产,空于杼轴。拥兵者第馆亘街陌,奴婢厌酒肉,而贫人羸饿就役,剥肤及髓。长安城中,白昼椎剽,吏不敢诘。官乱职废,将堕卒暴,百揆隳剌,如沸粥纷麻。民不敢诉于有司,有司不敢闻陛下,茹毒饮痛,穷而无告。今其心颙颙,独恃于麦,麦不登,则易子咬骨矣。陛下不以此时厉精更始,思所以救之之术,忍令宗庙有累卵之危,万姓悼心失图,臣实惧焉。去年十一月丁巳夜,星陨如雨,昨清明降霜,三月苦热,错缪颠倒,沴莫大焉。此下陵上替,怨讟之气取之也。天意丁宁谴戒,以警陛下,宜反躬罪己,旁求贤良者而师友之,黜贪佞不肖者,下哀痛之诏,去天下疾苦,废无用之官,罢不急之费,禁止暴兵,节用爱人,兢兢乾乾,以徼福于上下,必能使天感神应,反妖灾为和气矣。

战争连续不断十年了,百姓的生产,连织布机上的布匹都搜刮空了。拥兵自重的将领府第遍布大街小巷,奴婢们吃腻了酒肉,而贫苦的人瘦弱饥饿还要服劳役,被剥削到骨髓。长安城中,大白天就有人持刀抢劫,官吏不敢过问。官员混乱,职务废弛,将领堕落,士兵残暴,各种政务败坏,像沸粥乱麻一样。百姓不敢向官府申诉,官府不敢让陛下知道,忍受痛苦,走投无路。现在他们心中期盼,只依靠麦子收成,麦子不成熟,就要交换孩子啃骨头了。陛下不在这个时候励精图治、革新局面,思考拯救的办法,忍心让宗庙有累卵之危,百姓伤心无计,我实在害怕啊。去年十一月丁巳夜,陨星像雨一样落下,昨天清明时节降霜,三月天气酷热,错乱颠倒,灾异没有比这更大的了。这是下陵上替,怨气招来的。天意反复告诫,来警示陛下,应该反躬自责,广泛寻求贤良的人并把他们当作老师和朋友,罢黜贪婪奸佞和品行不端的人,下哀痛的诏书,去除天下的疾苦,废除无用的官职,停止不必要的花费,禁止暴虐的军队,节省用度爱护百姓,勤勉谨慎,以祈求上下的福佑,一定能使上天感动神灵响应,把妖灾转化为和气。

〔8〕又言:

又说:

〔9〕减江淮、山南诸道兵以赡国用,陛下初不以臣言为愚,然许即施行,及今未有沛然之诏,臣窃迟之。今天下唯朔方、陇西有吐蕃、仆固之虞,邠、泾、凤翔兵足以当之矣。自此而往,东洎海,南至番禺,西尽巴蜀,无鼠窃之盗,而兵不为解。倾天下之货,竭天下之谷,以给不用之军,为无端之费,臣不知其故。假令居安思危,以备不虞,自可阨害之地,俾置屯御,悉休其余,以粮储扉屦之资充疲人贡赋,岁可以减国租半。陛下岂迟疑于改作,逡巡于旧贯,使大议有所壅,而率土之患日甚一日?是益其弊而厚其疾也。夫疗痈者,必决之使溃。今兵之为患,犹痈也,不以渐戢之,其害滋大,大而图之,必力倍而功寡,岂《易》“不俟终日”之义邪?

减少江淮、山南等道的军队来增加国家用度,陛下当初并不认为我的建议愚蠢,而且答应立即施行,但到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诏令,我私下里觉得迟缓了。现在天下只有朔方、陇西有吐蕃、仆固的忧虑,邠州、泾州、凤翔的兵力足以抵挡他们了。从这里往东,到大海,南到番禺,西到巴蜀,没有鼠窃狗盗的盗贼,而军队却不解除武装。倾尽天下的财物,耗尽天下的粮食,来供给无用的军队,做无端的耗费,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假使居安思危,以防备不测,自然可以在险要的地方,设置屯兵防御,其余的全部休整,用粮储和鞋履等物资来充实疲困百姓的赋税,每年可以减少国家一半的租税。陛下难道在改革上迟疑,在旧制上徘徊,使得重大建议被阻塞,而全国的祸患一天比一天严重吗?这是增加弊端而加重病患。治疗痈疽,必须切开使之溃烂。现在军队成为祸患,就像痈疽一样,不逐渐收敛,它的危害会更大,危害大了再图谋解决,必定费力加倍而功效很少,难道符合《易经》‘不等到一天结束’的道理吗?

〔10〕俄改太常博士。或言景皇帝不宜为太祖,及据礼条上。谥吕諲、卢弈、郭知运等无浮美,无隐恶,得褒贬之正。迁礼部员外郎,历濠、舒二州刺史。岁饥旱,邻郡庸亡什四以上,舒人独安。以治课加检校司封郎中,赐金紫。徙常州,甘露降其廷。卒,年五十三,谥曰宪。

不久改任太常博士。有人说景皇帝不宜作为太祖,他就依据礼制上奏。给吕諲、卢弈、郭知运等人定谥号,没有浮夸的美辞,没有隐瞒的恶行,得到了褒贬的公正。升任礼部员外郎,历任濠州、舒州刺史。当年饥荒干旱,邻郡流亡死亡的人十分之四以上,唯独舒州百姓安定。因为政绩考核优秀,加封检校司封郎中,赐金紫服。调任常州刺史,甘露降在庭院中。去世时五十三岁,谥号为宪。

〔11〕及喜鉴拔后进,如梁肃、高参、崔元翰、陈京、唐次、齐抗皆师事之。性孝友。其为文彰明善恶,长于论议。晚嗜琴,有眼疾,不肯治,欲听之专也。子朗、郁。

并且他喜欢选拔提携后辈,像梁肃、高参、崔元翰、陈京、唐次、齐抗这些人都曾以师礼侍奉他。他生性孝顺友爱。他写文章明辨善恶,擅长议论。晚年酷爱弹琴,患有眼病,却不肯治疗,想要专心听琴。他的儿子叫朗和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