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0〕李少良者,以吏治由诸帅府迁累殿中侍御史。罢,游京师,不见调,愤载不法,疏论其恶,帝留少良客省,欲究其事。其友韦颂者候之,漏言于陆珽。载召珽问知之,乃奏下少良御史台,劾其漏禁中语,并与颂、珽论杀之。珽,善经子,与颂及少良善,又狎载子弟亲党,故载廉得其谋。初,载盛时,人皆疾厌之。大历八年773,有晋州男子郇谟以麻总发,持竹笥、苇席,行哭长安东市,人问之,曰:“我有字三十,欲以献上,字言一事,即不中,以笥贮尸,席裹而弃之。”京兆以闻,帝召见,赐以衣,馆内客省,问状,多讥切载。其言“团”者,愿罢诸州团练使,其言“监”者,请罢诸道监军,大抵类此。先是,天下兵兴,凡要州权署团练、刺史。载用事,授刺史者悉带团练以悦人心,故谟指而刺云。
李少良这个人,因为吏治才干从各节度使幕府逐渐升迁到殿中侍御史。被免职后,在京城游历,没有得到调动,他愤恨元载的不法行为,上疏论述元载的罪恶,皇帝把李少良留在客省,想追查这件事。他的朋友韦颂去探望他,把这事泄露给了陆珽。元载召见陆珽询问知道了情况,就上奏把李少良押送到御史台,弹劾他泄露宫中谈话,并和韦颂、陆珽一起被判处死刑。陆珽是陆善经的儿子,与韦颂和李少良关系好,又和元载的子弟亲党亲近,所以元载查知了他们的谋划。当初,元载权势盛时,人们都痛恨厌恶他。大历八年,有个晋州男子郇谟用麻绳束着头发,拿着竹箱和苇席,在长安东市边走边哭,别人问他,他说:“我有三十个字,想献给皇上,一个字说一件事,如果不对,就用竹箱装尸体,用席子裹着扔掉。”京兆尹报告了皇帝,皇帝召见了他,赐给衣服,让他住在客省,询问情况,他说的很多话都讥讽元载。他说“团”字,是希望撤销各州的团练使;他说“监”字,是请求撤销各道的监军,大致都是这类内容。在此之前,天下战乱,凡是重要的州都临时设置团练使、刺史。元载当权,授予刺史的都加上团练使头衔来取悦人心,所以郇谟指出来讽刺。
〔11〕王缙,字夏卿,本太原祁人,后客河中。少好学,与兄维俱以名闻。举草泽、文辞清丽科上第,历侍御史、武部员外郎。禄山乱,擢太原少尹,佐李光弼,以功加宪部侍郎,迁兵部。史朝义平,诏宣慰河北,使还有指,俄拜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进侍中,持节都统河南、淮西、山南东道诸节度行营事。辞侍中,加东都留守。岁余,拜河南副元帅,损军资钱四十万缗,营完宫室。朱希彩杀李怀仙也,诏拜卢龙节度使,至幽州,委军于希彩乃还。会辛云京卒,兼领河东节度,让还河南副元帅、东都留守。太原将王无纵、张奉璋恃功,以缙儒者易之,不如律令,缙斩以徇,诸将股栗。再岁还,以本官复知政事。时元载专朝,天子拱手,缙曲意附离,无敢忤。又恃才多所狎侮,虽载亦疾其凌靳也。京兆尹黎幹数论执,载恶之,缙折干曰:“尹,南方孤生,安晓朝廷事?”
王缙,字夏卿,本是太原祁县人,后来客居河中。年少时好学,和哥哥王维都以名气闻名。考中草泽科和文辞清丽科,成绩优异,历任侍御史、武部员外郎。安禄山叛乱时,被提拔为太原少尹,辅佐李光弼,因功加授宪部侍郎,升任兵部侍郎。史朝义被平定后,奉命宣慰河北,出使回来符合旨意,不久被任命为黄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升任侍中,持节都统河南、淮西、山南东道各节度行营事务。辞去侍中,加授东都留守。一年多后,被任命为河南副元帅,损耗军资钱四十万缗,修缮完备宫室。朱希彩杀了李怀仙,皇帝下诏任命王缙为卢龙节度使,他到了幽州,把军队交给朱希彩就回来了。恰逢辛云京去世,他兼领河东节度使,辞让了河南副元帅和东都留守。太原的将领王无纵、张奉璋仗着有功,认为王缙是书生,轻视他,不遵守法令,王缙斩了他们示众,其他将领吓得大腿发抖。过了两年回来,以本官再次参与政事。当时元载独揽朝政,天子拱手不管,王缙曲意附和,不敢违逆。他又仗着才干,经常轻慢戏弄别人,连元载也讨厌他的欺凌。京兆尹黎幹多次论争坚持己见,元载厌恶他,王缙贬斥黎幹说:“你这京兆尹,是南方来的孤陋书生,哪能懂得朝廷大事?”
〔12〕缙素奉佛,不茹荤食肉,晚节尤谨。妻死,以道政里第为佛祠,诸道节度、观察使来朝,必邀至其所,讽令出财佐营作。初,代宗喜祠祀,而未重浮屠法,每从容问所以然,缙与元载盛陈福业报应,帝意向之。繇是禁中祀佛,讽呗斋薰,号“内道场”,引内沙门日百余,馔供珍滋,出入乘厩马,度支具禀给。或夷狄入寇,必合众沙门诵《护国仁王经》为禳厌,幸其去,则横加锡与,不知纪极。胡人官至卿监、封国公者,著籍禁省,势倾公王,群居赖宠,更相凌夺,凡京畿上田美产,多归浮屠。虽藏奸宿乱踵相逮,而帝终不悟,诏天下官司不得箠辱僧尼。初,五台山祠铸铜为瓦,金涂之,费亿万计。缙给中书符,遣浮屠数十辈行州县,敛丐赀货。缙为上言:“国家庆祚灵长,福报所冯,虽时多难,无足道者。禄山、思明毒乱方煽,而皆有子祸,仆固怀恩临乱而踣,西戎内寇,未及击辄去,非人事也。”故帝信愈笃。七月望日,宫中造盂兰盆,缀饰镠饮琲,设高祖以下七圣位,幡节、衣冠皆具,各以帝号识其幡,自禁内分诣道佛祠,铙吹鼓舞,奔走相属。是日立仗,百官班光顺门,奉迎导从,岁以为常。群臣承风,皆言生死报应,故人事置而不脩,大历政刑,日以堙陵,由缙与元载、杜鸿渐倡之也。
王缙一向信奉佛教,不吃荤腥肉食,晚年尤其谨慎。妻子去世后,他把道政里的住宅改为佛寺,各道节度使、观察使来朝见时,一定邀请他们到那里,婉言劝说他们拿出钱财帮助修建。起初,唐代宗喜欢祭祀,但并不重视佛法,常常从容询问佛法的道理,王缙和元载极力陈述福业报应之说,代宗心里便倾向了佛教。从此宫中开始供奉佛像,诵经斋戒熏香,号称“内道场”,招引僧侣每天一百多人,供应珍馐美食,出入乘坐官马,由度支供给费用。有时外敌入侵,必定集合众多僧侣诵《护国仁王经》以祈祷消灾,希望敌军退去,就随意赏赐,没有限度。胡人官员做到九卿、监司、封为国公的,在皇宫中登记名籍,权势压倒公卿王侯,他们成群结伙依靠宠幸,互相欺凌争夺,凡是京城附近的上等田地和美宅,大多归了僧人。虽然藏匿奸邪、包藏祸乱的事接连发生,但皇帝始终不醒悟,下诏命令天下官府不得鞭打侮辱僧尼。起初,五台山的寺庙用铜铸瓦,再镀上金,花费亿万计。王缙发给中书省符节,派遣几十名僧人到各州县,募捐钱财货物。王缙对皇帝说:“国家福运长久,是福报所依托,虽然时有多难,但不足挂齿。安禄山、史思明毒乱正盛,却都遭到儿子杀害,仆固怀恩临战而败,西戎入侵,未及攻击就自行退去,这些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”因此皇帝更加深信不疑。七月十五日,宫中制作盂兰盆,用金玉珠宝装饰,设置高祖以下七位先帝的神位,幡节、衣冠都准备齐全,各用帝号标识在幡上,从宫中分别送到道观和佛寺,吹吹打打,鼓乐舞蹈,奔走相随。这一天设立仪仗,百官在光顺门列班,奉迎导从,每年如此成为常例。群臣迎合风气,都谈论生死报应,所以人事被搁置不修,大历年间的政事刑法,日渐废弛,这是由于王缙和元载、杜鸿渐提倡导致的。
〔13〕性贪冒,纵亲戚尼姏招纳财贿,猥屑相稽,若市贾然。及败,刘晏等鞫其罪,同载论死,晏曰:“重刑再覆,有国常典,况大臣乎!法有首从,不容俱死。”于是以闻,上悯其耄,不加刑,乃贬括州刺史。久之,迁太子宾客,分司东都。建中二年781死,年八十二。
王缙生性贪婪,纵容亲戚和尼姑老妇招揽收受贿赂,琐碎地算计,像商人一样。等到他败亡,刘晏等人审讯他的罪行,和元载一起被判处死刑,刘晏说:“重刑要反复审核,这是国家的常法,何况是对大臣呢!法律有首犯和从犯的区别,不能都处死。”于是把情况上报,皇帝怜悯他年老,没有加刑,就把他贬为括州刺史。过了很久,升任太子宾客,分司东都洛阳。建中二年去世,享年八十二岁。
〔14〕黎幹,戎州人。善星纬术,得待诏翰林,擢累谏议大夫,封寿春公。自负其辩,沾沾喜议论。初,唐家郊祭天地,以高祖神尧皇帝配。宝应元年762,杜鸿渐为太常卿、礼仪使,于是礼仪判官薛颀、集贤校理归崇敬等共建:“神尧独受命之主,非始封君,不得冒太祖配天地。景皇帝受封于唐,即商之契、周之后稷,请奉景皇帝配天地,于礼宜甚。”干非之,乃上《十诘》《十难》,傅经谊,抵郑玄,以折颀、崇敬等,曰:“颀等引禘者至日祭天于圆丘,周人以远祖配,今宜以景皇帝为始祖,配昊天圆丘。臣干一诘:《国语》称有虞氏、夏后氏并禘黄帝,商禘舜,周禘喾。二诘:《商颂‘《长发》,大禘也’。三诘:《周颂》‘《雍》,禘太祖也’。四诘:《祭法》,虞、夏并禘黄帝,商、周俱禘喾。五诘:《大传》‘不王不禘,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,以其祖配之’。六诘:《尔雅》‘禘,大祭也’。七诘:《家语》‘凡四代帝王所郊,皆以配天;所谓禘,五年大祭也’。八诘:卢植以‘禘,祭名。禘,谛也,事取明谛,故云’。九诘:王肃言‘禘,五年大祭’。十诘:郭璞亦云。此经传先儒皆不言祭昊天于圆丘,根证章章,故臣谓禘止五年宗庙大祭,了无疑晦。”
黎幹,是戎州人。擅长星象纬候之术,得以在翰林院待诏,多次升迁至谏议大夫,封为寿春公。他凭着自己的辩才,沾沾自喜,喜欢议论。当初,唐朝郊祭天地,以高祖神尧皇帝配享。宝应元年,杜鸿渐任太常卿、礼仪使,于是礼仪判官薛颀、集贤校理归崇敬等人共同建议:“神尧皇帝是受命之主,不是始封之君,不能冒用太祖的身份配享天地。景皇帝(李虎)受封于唐,就像商朝的契、周朝的后稷,请求奉景皇帝配享天地,这在礼制上很合适。”黎幹反对这个意见,于是上《十诘》《十难》,引用经典经义,批驳郑玄的说法,来折服薛颀、归崇敬等人,他说:“薛颀等人引用‘禘’是冬至祭天于圆丘,周人以远祖配享,现在应该以景皇帝为始祖,配享昊天圆丘。臣黎幹第一诘:《国语》称有虞氏、夏后氏都禘祭黄帝,商朝禘祭舜,周朝禘祭喾。第二诘:《商颂》中的《长发》,是大禘。第三诘:《周颂》中的《雍》,是禘祭太祖。第四诘:《祭法》说虞、夏都禘黄帝,商、周都禘喾。第五诘:《大传》说‘不是天子不行禘祭,天子禘祭其始祖所自出之神,并以始祖配享’。第六诘:《尔雅》说‘禘,是大祭’。第七诘:《家语》说‘凡四代帝王举行郊祭,都以始祖配天;所谓禘,是五年一次的大祭’。第八诘:卢植认为‘禘是祭名。禘,就是谛,取明察之意,所以这样说’。第九诘:王肃说‘禘是五年大祭’。第十诘:郭璞也这样说。这些经传和先儒都没有说禘是祭昊天于圆丘,证据确凿,所以臣认为禘只是五年一次的宗庙大祭,毫无疑义。”
〔15〕其《十难》,一曰:“《周颂》《雍》之序曰:‘禘,祭太祖也。’郑玄说‘禘,大祭也。太祖,谓文王也’。《商颂》‘《长发》,大禘也’玄曰:‘大禘,祭天也。’商、周两《颂》,同文异解,索玄之意,以禘加‘大’,因曰‘祭天’。臣谓《春秋》‘大事于太庙’,虽曰‘大’,得祭天乎?虞、夏、商、周禘黄帝与喾,《礼》‘不王不禘’,皆不言‘大’,玄安得称祭天乎?《长发》所颂,不及喾与感生帝,故知不为祭天侑喾明矣。商、周五帝大祭见于经者甚详,而禘主庙,不主天。今背孔子之训言,取玄之偏谊,诬缪祀典,不见其可。”
他的《十难》中,第一条说:“《周颂·雍》的序言说:‘禘,是祭祀太祖。’郑玄解释说‘禘,是大祭。太祖,指的是文王’。《商颂·长发》是大禘,郑玄说:‘大禘,是祭天。’商、周两首《颂》,文字相同但解释不同,推究郑玄的意思,是因为禘加上‘大’字,就说是祭天。臣认为《春秋》说‘大事于太庙’,虽然也说是‘大’,但能算祭天吗?虞、夏、商、周禘祭黄帝和喾,《礼记》说‘不是天子不行禘祭’,都没有说‘大’,郑玄怎么能称之为祭天呢?《长发》所歌颂的内容,没有涉及喾和感生帝,所以知道它不是祭天而配享喾,这是很明白的。商、周时期五帝大祭在经书中记载得很详细,而禘祭主要是在宗庙,不是祭天。现在违背孔子的教训,采用郑玄的偏颇之说,污蔑谬误了祭祀典礼,看不出这样做是可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