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崔义玄,贝州武城人。隋大业乱,往见李密,密不用。河内贼黄君汉为密守柏崖,义玄见群鼠度河,槊刃有华文,曰:“此王敦亡兆也。”因说君汉以城归,乃拜君汉怀州刺史、行军总管,以义玄为司马。王世充将高毗寇河内,义玄击走之,多下屯堡。君汉以所掠子女金帛分之,拒不受。以功封清丘县公。太宗讨世充,数用其谋。东都平,转隰州都督府长史。贞观初,历左司郎中,兼韩王府长史,与王友孟神庆志趣不同,而俱以介直任。
崔义玄是贝州武城人。隋朝大业年间天下大乱,他去投奔李密,李密没有重用他。河内贼寇黄君汉替李密守卫柏崖,崔义玄看到一群老鼠渡过黄河,长矛上还有花纹,就说:“这是王敦灭亡的征兆。”于是劝说黄君汉献城归顺唐朝,朝廷就任命黄君汉为怀州刺史、行军总管,让崔义玄担任司马。王世充的部将高毗侵犯河内,崔义玄把他打跑了,攻下了很多屯堡。黄君汉想把抢来的女子和金银布帛分给他,他坚决不接受。因为功劳被封为清丘县公。唐太宗征讨王世充时,多次采用他的计谋。东都洛阳平定后,他改任隰州都督府长史。贞观初年,历任左司郎中,兼任韩王府长史,和韩王友孟神庆志趣不同,但都因为耿直被任用。
〔2〕永徽中,累迁婺州刺史。时睦州女子陈硕真举兵反。始,硕真自言仙去,与乡邻辞诀,或告其诈,已而捕得,诏释不问。于是姻家章叔胤妄言硕真自天还,化为男子,能役使鬼物,转相荧惑,用是能幻众。自称文佳皇帝,以叔胤为仆射,破睦州,攻歙,残之,分遣其党围婺州。义玄发兵拒之,其徒争言硕真有神灵,犯其兵辄灭宗,众凶惧不肯用。司功参军崔玄籍曰:“仗顺起兵,犹无成;此乃妖人,势不持久。”义玄乃署玄籍先锋,而自统众继之。至下淮戍,擒其谍数十人。有星坠贼营,义玄曰:“贼必亡。”诘朝奋击,左右有以盾鄣者,义玄曰:“刺史而有避邪,谁肯死?”敕去之。由是众为用,斩首数百级,降其众万余。贼平,拜御史大夫。
永徽年间,崔义玄多次升迁后担任婺州刺史。当时睦州女子陈硕真起兵造反。起初,陈硕真自称成仙离去,与乡亲们告别,有人告发她欺诈,不久被抓获,但皇帝下诏释放了她不再追究。于是她的姻亲章叔胤胡说陈硕真从天上回来,变成了男子,能驱使鬼神,互相蛊惑,因此能迷惑众人。她自称文佳皇帝,任命章叔胤为仆射,攻破了睦州,又攻打歙州,并加以破坏,然后分派党羽包围婺州。崔义玄发兵抵抗,他的部下争着说陈硕真有神灵,触犯她的军队就会灭族,众人恐惧不敢作战。司功参军崔玄籍说:“依顺正道起兵尚且不能成功,何况这是妖人,形势不会持久。”崔义玄于是任命崔玄籍为先锋,自己率领大军随后。到达下淮戍,抓获了对方几十名间谍。有流星坠入贼营,崔义玄说:“贼人必败。”第二天一早奋力进攻,左右有人用盾牌遮挡他,崔义玄说:“刺史如果躲避,谁肯拼命?”命令拿开盾牌。因此众人效命,斩首几百级,降服对方一万多人。叛乱平定后,他被任命为御史大夫。
〔3〕义玄有章句学,先儒疑缪,或音故不通者,辄采诸家,条分节解,能是正之。高宗诏与博士讨论《五经》义。
义玄擅长章句之学,前代儒生有疑惑错误的地方,或者读音和字义不通顺的,他就采纳各家学说,分条分节地解释,能够订正这些错误。唐高宗下诏让他和博士们一起讨论《五经》的义理。
〔4〕武氏为皇后,义玄赞帝决,又以后旨按长孙无忌等诛之。终蒲州刺史,年七十一。赠幽州都督,谥曰贞。后持政,赠扬州大都督,赐其家实封户二百。
武则天被立为皇后时,崔义玄帮助皇帝下决心,又按照皇后的旨意审理长孙无忌等人并把他们处死。最后他死于蒲州刺史任上,享年七十一岁。追赠幽州都督,谥号为贞。武则天执政后,追赠他扬州大都督,赐给他家实封二百户。
〔5〕子神基袭爵。神基,长寿中,为司宾卿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为酷吏所构,流岭南。中宗初,稍用为大理卿。
崔义玄的儿子崔神基继承了爵位。崔神基在长寿年间担任司宾卿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。被酷吏陷害,流放到岭南。中宗初年,逐渐被起用为大理卿。
〔6〕弟神庆,举明经,武后时,累迁莱州刺史。入朝,待制亿岁殿,奏事称旨。后以历官有佳政,且其父于己有功,擢拜并州长史,谓曰:“并州,朕乡里,宿兵多,前长史皆尚书为之,今授卿,宜知所以委重者。”乃亲为按行图,谋日而遣。神庆始至,有诏改钱币法,州县布下,俄而物价踊昂,百贾惊扰,神庆质其非于朝,果豪猾妄为之。后喜,下制褒美。初,州隔汾为东、西二城,神庆跨水联堞,合而一之,省防御兵岁数千。神基既下狱,驰赴都告变,得召见,后出具狱示之,神庆为申理,得减死,然用是贬歙州司马。
他的弟弟神庆,考中明经科,在武则天时期,多次升迁做到莱州刺史。后来入朝,在亿岁殿等待皇帝召见,奏报事情很合皇帝心意。武则天因为他历任官职都有好的政绩,而且他父亲对自己有功劳,就提拔他担任并州长史,对他说:“并州是我的故乡,驻守的军队很多,以前的长史都是由尚书担任的,现在任命你,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委以重任。”于是亲自为他查看地图,没几天就派遣他上任。神庆刚到并州,朝廷下诏改革钱币法,各州县都传达下去,不久物价暴涨,商人们惊慌骚动,神庆向朝廷质疑这个命令不对,果然是豪强狡猾的人伪造的。武则天很高兴,下诏表彰他。当初,并州被汾河隔开分为东、西两城,神庆在河上架桥连接城墙,把两城合为一城,每年节省了数千防御兵。神基被关进监狱后,神庆骑马飞奔到京城报告变故,得以被召见,武则天拿出神基的案卷给他看,神庆为神基申辩审理,最后神基得以免除死刑,但神庆因此被贬为歙州司马。
〔7〕长安中,累转礼部侍郎,数上疏陈时政。转太子右庶子,封魏县子。是时,突厥使者入见,皇太子应朝,有司移文东宫召太子。神庆谏曰:“五品以上佩龟者,盖防征召之诈,内出龟以合之,况太子乎?古者召太子用玉契,此诚重慎防萌之意,不可不察。凡虑事于未萌之前,故长无悔吝之咎。今太子与陛下异宫,非朝朔望而别唤者,请降墨敕玉契。”诏可。寻诏与詹事祝钦明更日侍读东宫。历司刑卿,劾张昌宗狱,颇阔略不尽。神龙初,昌宗伏诛,坐流钦州,卒。五王得罪,缘昌宗被流者皆诏原雪,赠神庆幽州都督。
长安年间,崔神庆多次转任礼部侍郎,多次上疏陈述时政。改任太子右庶子,封为魏县子。当时突厥使者入朝觐见,皇太子应该参加朝会,有关部门发文到东宫召太子。崔神庆进谏说:“五品以上官员佩戴龟符,是为了防止征召时的欺诈,朝廷拿出龟符来核对,何况太子呢?古代召太子用玉契,这确实是慎重防患于未然的意思,不可不察。凡是能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考虑周全,所以不会有过失。现在太子与陛下不同宫,如果不是初一、十五的朝会而另外召见,请降下墨敕和玉契。”皇帝下诏同意。不久下诏让他和詹事祝钦明轮流在东宫侍读。历任司刑卿,审理张昌宗的案件,颇为粗略不周全。神龙初年,张昌宗被处死,崔神庆因此获罪被流放钦州,去世。五王获罪时,因为张昌宗案被流放的人都得到赦免昭雪,追赠崔神庆幽州都督。
〔8〕神庆子琳,明政事,开元中,与高仲舒同为中书舍人。侍中宋璟亲礼之,每所访逮,尝曰:“古事问仲舒,今事问琳,尚何疑?”累迁太子少保。天宝二年743卒,秘书监潘肃闻之,泫然曰:“古遗爱也!”琳长子俨,谏议大夫。
崔神庆的儿子崔琳,通晓政事,开元年间,和高仲舒一起担任中书舍人。侍中宋璟对他很亲近礼遇,每当遇到事情要咨询时,曾说:“古代的事问高仲舒,当今的事问崔琳,还有什么可疑惑的?”多次升迁后任太子少保。天宝二年去世,秘书监潘肃听说后,流泪说:“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人啊!”崔琳的长子崔俨,担任谏议大夫。
〔9〕其群从数十人,自兴宁里谒大明宫,冠盖驺哄相望。每岁时宴于家,以一榻置笏,犹重积其上。琳与弟太子詹事珪、光禄卿瑶俱列棨戟,世号“三戟崔家”。开元、天宝间,中外宗属无缌麻丧。初,玄宗每命相,皆先书其名,一日书琳等名,覆以金瓯,会太子入,帝谓曰:“此宰相名,若自意之,谁乎?即中,且赐酒。”太子曰:“非崔琳、卢从愿乎?”帝曰:“然。”赐太子酒。时两人有宰相望,帝欲相之数矣,以族大,恐附离者众,卒不用。
崔琳的族中子弟有几十人,从兴宁里前往大明宫拜谒,车马仪仗和随从接连不断。每年逢年过节在家里设宴,用一张床榻放置笏板,仍然堆叠得很高。崔琳和弟弟太子詹事崔珪、光禄卿崔瑶都列有棨戟,当时人称“三戟崔家”。开元、天宝年间,家族内外亲属没有穿缌麻丧服的(指没有近亲去世)。当初,唐玄宗每次任命宰相,都先写下名字,有一天写下崔琳等人的名字,用金瓯盖住,正好太子进来,皇帝说:“这是宰相的名字,你猜猜是谁?如果猜中了,就赐你酒。”太子说:“不是崔琳和卢从愿吗?”皇帝说:“对。”赐给太子酒。当时两人有宰相的声望,皇帝多次想任命他们为相,但因为家族太大,恐怕依附他们的人太多,最终没有任用。
〔10〕杨再思,郑州原武人,第明经,为人佞而智。初,调玄武尉,使至京师,舍逆旅,有盗窃其衣囊,再思遇之,盗窘谢。再思曰:“而苦贫,故至此。囊中檄无所事,幸留,它物可持去。””初不为人言,但假贷以还。累迁天官员外郎,历左肃政御史中丞。延载初,擢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加兼左肃政御史大夫,封郑县侯,迁内史。
杨再思是郑州原武人,考中明经科,为人善于奉承而又机灵。起初,他调任玄武尉,奉命出使到京城,住在旅馆里,有个小偷偷了他的衣服口袋,杨再思正好撞见,小偷很窘迫地道歉。杨再思说:“你因为贫困,才到了这一步。袋子里有公文没什么用,希望留下,其他东西可以拿走。”他起初不告诉别人,只是借钱来偿还。多次升迁后担任天官员外郎,历任左肃政御史中丞。延载初年,被提拔为鸾台侍郎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,加兼左肃政御史大夫,封为郑县侯,升任内史。
〔11〕居宰相十余年,阿匼取容,无所荐达。人主所不喜,毁之;所善,誉之。畏慎足恭,未尝忤物。或曰:“公位尊,何自屈折?”答曰:“世路孔艰,直者先祸。不尔,岂全吾躯?”于时水沴,闭坊门以禳。再思入朝,有车陷于泞,叱牛不前,恚曰:“痴宰相不能和阴阳,而闭坊门,遣我艰于行!”再思遣吏谓曰:“汝牛自弱,不得独责宰相。”
(杨再思)担任宰相十多年,阿谀奉承取悦别人,没有举荐过人才。皇帝不喜欢的人,他就诋毁;皇帝喜欢的人,他就称赞。他非常谨慎,过分恭敬,从不得罪人。有人问:“您地位尊贵,为什么这样委屈自己?”他回答说:“世路艰难,正直的人先遭祸。不这样,怎么能保全自身?”当时发生水灾,关闭坊门来禳灾。杨再思上朝时,有辆车陷在泥里,赶牛的人吆喝牛也不走,愤怒地说:“糊涂宰相不能调和阴阳,却关闭坊门,让我走路这么困难!”杨再思派人对他说:“你的牛自己没力气,不能只怪宰相。”
〔12〕张昌宗坐事,司刑少卿桓彦范劾免其官,昌宗诉诸朝,武后意申释之,问宰相:“昌宗于国有功乎?”再思曰:“昌宗为陛下治丹,饵而愈,此为有功。”后悦,昌宗还官。自是天下贵彦范,贱再思。左补阙戴令言赋“两脚狐”以讥之,再思怒,谪令言为长社令,士愈蚩噪。
张昌宗犯事,司刑少卿桓彦范弹劾他,请求免去他的官职,张昌宗在朝廷上申诉,武则天想要宽恕他,问宰相:“张昌宗对国家有功吗?”杨再思说:“张昌宗为陛下炼制丹药,吃了之后病就好了,这就是有功。”武则天很高兴,张昌宗恢复了官职。从此天下人尊重桓彦范,鄙视杨再思。左补阙戴令言写了一篇《两脚狐》的诗来讽刺他,杨再思大怒,将戴令言贬为长社县令,读书人更加喧哗鄙视。
〔13〕易之兄司礼少卿同休,请公卿宴其寺,酒酣,戏曰:“公面似高丽。”再思欣然,翦谷缀巾上,反披紫袍,为高丽舞,举动合节,满坐鄙笑。昌宗以姿貌幸,再思每曰:“人言六郎似莲华,非也;正谓莲华似六郎耳。”其巧谀无耻类如此。俄检校右庶子。
张易之的哥哥司礼少卿张同休,邀请公卿大臣到他的寺庙里设宴,酒喝得正畅快时,开玩笑说:“您的脸长得像高丽人。”杨再思听了很高兴,就剪下谷穗缀在头巾上,反披着紫色袍子,跳起了高丽舞,动作合拍,满座的人都鄙视嘲笑他。张昌宗因为姿貌俊美受到宠幸,杨再思常常说:“人们说六郎像莲花,不对;应该说莲花像六郎才对。”他巧言谄媚、无耻到这种地步。不久,他被任命为检校右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