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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唐书 · 卷九十四·列传第十九

新唐书 · 目录

〔1〕侯君集,豳州三水人。以材雄称。少事秦王幕府,从征讨有功,擢累左虞候、车骑将军,封全椒县子。预诛隐太子尤力。王即位,拜左卫将军,进封潞国公,邑千户。贞观四年630,迁兵部尚书,俄检校吏部尚书,参议朝政。

侯君集是豳州三水县人。凭借才能勇猛著称。年轻时在秦王府任职,跟随征讨有功,多次升迁至左虞候、车骑将军,封为全椒县子。参与诛杀隐太子尤其卖力。秦王即位后,被任命为左卫将军,进封潞国公,食邑一千户。贞观四年,升任兵部尚书,不久代理吏部尚书,参议朝政。

〔2〕李靖讨吐谷浑,以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。师次鄯州,议所向。君集曰:“王师已至,而贼不走险,天赞我也。若以精兵掩不备,彼不我虞,必有大利。若遁岨山谷,克之实难。”靖然其计,简锐士,约赍深入,追及其众于库山,大战,破之,进会大非川,平其国。

李靖讨伐吐谷浑,任命侯君集为积石道行军总管。军队驻扎在鄯州,商议进军方向。侯君集说:“朝廷大军已经到了,而敌人不占据险要地形,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。如果派精锐部队趁他们没有防备时发动突袭,他们不会料到我们这一招,必定能获得大胜。如果他们逃跑到险峻的山谷中,要攻克他们就很难了。”李靖认为他的计策正确,就挑选精锐士兵,轻装简行深入敌境,在库山追上了敌军,经过一场大战,击败了他们,进而会师于大非川,平定了吐谷浑国。

〔3〕会诏世封功臣,授陈州刺史,更封陈;群臣不愿封,进吏部尚书。君集本以行伍奋,不知学;后贵,益自喜,好书。及典选,分明课最,有誉于时。

适逢下诏世袭封赏功臣,授予陈州刺史,改封陈国公;群臣不愿受封,于是升任吏部尚书。侯君集原本从行伍中奋起,不学无术;后来显贵,更加自满,爱好读书。等到掌管选拔官员时,他能明确考核优劣,在当时很有声誉。

〔4〕吐蕃围松州,授当弥道行军大总管以击之。高昌不臣,拜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出讨。王曲文泰笑曰:“唐去我七千里,碛卤二千里无水草,冬风裂肌,夏风如焚,行贾至者百之一,安能致大兵乎?使能顿吾城下一再旬,食尽当溃,吾且系而虏之。”君集次碛口,而文泰死,子智盛袭位。进营柳谷,候骑言国方葬死君,诸将请袭之。君集曰:“不可,天子以高昌骄慢,使吾龚行天罚,今袭人于墟墓间,非问罪也。”于是鼓而前。贼婴城自守,遣谕之,不下。乃刊木塞堑,引撞车毁其堞,飞石如雨,所向无敢当,因拔其城,俘男女七千,进围都城,初,文泰与西突厥欲谷设约,有急相援。及是,欲谷设益惧,西走,智盛失援,乃降。高昌平,君集刻石纪功还。

吐蕃围攻松州,朝廷任命侯君集为当弥道行军大总管去攻击。高昌不臣服,又任命他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出兵讨伐。高昌王曲文泰笑着说:“唐朝距离我们七千里,沙漠戈壁两千里没有水草,冬天风像刀子刮,夏天热得像火烤,商人到达的百中无一,怎么能派大军来呢?假使能屯兵城下一二十天,粮食吃完就会溃败,我们正好俘虏他们。”侯君集驻扎在碛口,曲文泰就死了,他的儿子智盛继位。大军进军柳谷,侦察骑兵说高昌国正在埋葬国王,诸将请求趁机袭击。侯君集说:“不行,天子因为高昌骄横傲慢,派我恭行天罚,现在在墓地间袭击他们,不是问罪的样子。”于是击鼓前进。贼军绕城自守,派人劝降,不降。于是砍树填塞壕沟,用撞车摧毁城墙,飞石如雨,所向无敌,攻下外城,俘获男女七千人,进而包围都城。当初,曲文泰与西突厥首领欲谷设约定,有急难互相救援。到这时,欲谷设更加害怕,向西逃跑,智盛失去援助,于是投降。高昌平定,侯君集刻石记功返回。

〔5〕初,君集配没罪人不以闻,又私取珍宝、妇女,将士因亦盗入,不能制。及还京师,有司劾之,诏君集诣狱簿对。中书侍郎岑文本谏曰:“高昌之罪,议者以其遐远,欲置度外,唯陛下奋独见之明,授决胜之略,君集得指期平殄。今推劳将帅,从征之人悉蒙重赏,未逾数日,更以属吏,天下闻之,谓陛下录过遗功,无以劝后。且古之出师,克敌有重赏,不胜蒙显戮。当其有功也,虽贪财纵欲,尚蒙爵邑;其无功也,虽勤躬洁己,不免鈇钺。故曰:‘记人之功,忘人之过,宜为君者也。’昔李广利贪不爱卒,陈汤盗所收康居财物,二主皆赦其罪,封侯赐金。夫将帅之臣,廉慎少而贪没多。军法曰:‘使智,使勇,使贪,使愚。故智者乐立其功,勇者好行其志,贪者邀趋其利,愚者不计其死。’是以前圣使人,必收所长而弃所短。陛下宜申宥君集,俾复朝列,以劝有功。”帝寤,释不问。

当初,侯君集将没收的罪犯家产和人口没有上报,又私自夺取珍宝和妇女,将士们也跟着偷抢,无法制止。等回到京城,有关部门弹劾他,皇帝下诏让侯君集到监狱对质。中书侍郎岑文本劝谏说:“高昌国的罪行,议论的人认为它地处偏远,想放在一边不管,只有陛下您发挥独到的见解,授予决胜的谋略,侯君集才能在预定时间内平定消灭它。现在您论功行赏,随征的人都得到了重赏,没过几天,又把他交给法吏审问,天下人听说后,会说陛下您记着过错而忘了功劳,无法激励后人。况且古代出兵,战胜了有重赏,战败了要受死刑。当他有功时,即使贪财纵欲,仍然能得到封爵和食邑;当他无功时,即使勤勉廉洁,也免不了被砍头。所以说:‘记住别人的功劳,忘记别人的过失,适合做君主。’从前李广利贪婪不爱惜士兵,陈汤偷盗所收缴的康居财物,两位君主都赦免了他们的罪过,封侯赐金。将帅这类臣子,廉洁谨慎的少,贪污的多。军法上说:‘使用智者、勇者、贪者、愚者,所以智者乐于建功,勇者喜欢实现自己的志向,贪者追逐利益,愚者不顾生死。’因此前代圣王用人,一定取其所长而弃其所短。陛下应该宽恕侯君集,让他恢复朝列,来激励有功的人。”皇帝醒悟,释放了侯君集,不再追究。

〔6〕君集自恃有功,以它罪被系,居怏怏不平。会张亮出洛州都督,君集谬激说曰:“何为见排?”亮曰:“公排我,尚谁咎?”君集曰:“我平一国还,触天子嗔,何能排君?”因攘袂曰:“郁郁不可活,能反乎?当与公反。”亮密以闻。帝曰:“卿与君集皆功臣,今独相语而无左验,奈何?”秘不发,待君集如初。皇太子承乾数有过,虑废,知君集怨望,因其婿贺兰楚石为千牛,私引君集入,问自安计。君集举手谓曰:“此手当为殿下用之。”又遣楚石语承乾曰:“魏王得爱,陛下若有诏召,愿毋轻入。”承乾纳之。然君集常畏谋泄,忽忽不自安,或中夕惊吒,妻怪之,曰:“公,国大臣,何为尔?若有所负,宜自归,首领尚可全。”不从。

侯君集自恃有功,因其他罪名被拘禁,心中怏怏不乐。适逢张亮出任洛州都督,侯君集故意激怒他说:“为什么被排挤?”张亮说:“您排挤我,还怨谁?”侯君集说:“我平定一国回来,触怒天子,怎么能排挤您?”于是挽起袖子说:“郁郁不得志,能造反吗?我当与你一起反。”张亮秘密上报。皇帝说:“你与侯君集都是功臣,现在只有你俩的话而没有证据,怎么办?”秘而不宣,对待侯君集如初。皇太子李承乾多次有过失,担心被废,知道侯君集怨恨,通过其女婿贺兰楚石(时任千牛备身)私下引侯君集入宫,询问自保之计。侯君集举起手说:“这只手当为殿下使用。”又派贺兰楚石对李承乾说:“魏王得到宠爱,陛下如果有诏召见,希望不要轻易入宫。”李承乾采纳了。但侯君集常怕阴谋泄露,恍惚不安,有时半夜惊醒,妻子感到奇怪,说:“您是国大臣,为什么这样?如果有所亏负,应该自首,脑袋尚可保全。”侯君集不听。

〔7〕承乾事觉,捕君集下狱。楚石告状,帝自临问,曰:“我不欲令刀笔吏辱公。君集辞穷不能对。帝语群臣曰:“君集于国有功,朕不忍置诸法,将丐其命,公卿其许我乎?”君臣皆曰:“君集罪大逆不道,请论如法。”帝乃谓曰:“与公诀矣,今而后,徒见公遗像已!”因泣下,遂斩之,籍其家。君集临刑色不变,谓监吏曰:“我岂反者乎?蹉跌至此。然尝为将,破二国,若言之陛下,丐一子以守祭祀。”帝闻,原其妻及一子,徙岭表。

李承乾的事败露,逮捕侯君集入狱。贺兰楚石告发,皇帝亲自审问,说:“我不想让刀笔吏侮辱你。”侯君集无话可答。皇帝对群臣说:“侯君集对国家有功,我不忍心依法处置,将饶他性命,公卿们同意吗?”群臣都说:“侯君集罪大逆不道,请依法论处。”皇帝于是说:“与您永别了,从今以后,只能见到您的遗像了!”于是流泪,斩首,抄没家产。侯君集临刑面不改色,对监刑官说:“我难道是造反的人吗?失足至此。但曾经为将,攻破两国,如果对陛下说,请求留一个儿子守祭祀。”皇帝听说,宽恕其妻及一个儿子,流放岭南。

〔8〕始,帝命李靖教君集兵法,既而奏:“靖且反,兵之隐微,不以示臣。”帝以让靖,靖曰:“方中原无事,臣之所教,足以制四夷,而求尽臣术,此君集欲反耳。靖为右仆射,君集为兵部尚书,同还省,君集马过门数步乃觉,靖语人曰:“君集其有异虑乎?”后果如言。

当初,皇帝命李靖教侯君集兵法,不久侯君集上奏:“李靖将要造反,兵法的隐秘精微之处,不教我。”皇帝责备李靖,李靖说:“当今天下无事,我教的足以制服四夷,而要求学尽我的兵法,这是侯君集要造反啊。”李靖任右仆射时,侯君集任兵部尚书,一同回尚书省,侯君集骑马过门数步才察觉(自己走过了),李靖对人说:“侯君集恐怕有异心吧?”后来果然如此。

〔9〕张亮,郑州荥阳人。起畎亩,志趣奇谲,虽外敦厚而内不情。隋大业末,李密略地荥、汴,亮从之,未甚甄识。时军中有谋叛去者,亮辄以告,密爱其诚,乃署骠骑将军,隶李勣。勣以黎阳归,亮颇佐佑之,擢郑州刺史。会王世充取郑,亮提孤军不敢入,亡命共城山。俄检校定州别驾。勣讨刘黑闼,使亮守相州,贼方盛,弃城遁。

张亮是郑州荥阳人。他出身农家,志向和心思都很奇特诡诈,虽然外表看起来敦厚,但内心却不真诚。隋朝大业末年,李密攻占荥阳、汴州一带,张亮追随了李密,但并没有得到特别的赏识。当时军中有谋划叛逃的人,张亮总是去向李密告发,李密喜欢他的忠诚,就任命他为骠骑将军,隶属于李勣。李勣带着黎阳归顺唐朝后,张亮大力辅佐他,被提拔为郑州刺史。恰逢王世充攻取郑州,张亮率领孤军不敢进城,逃命到共城山。不久后担任检校定州别驾。李勣讨伐刘黑闼,让张亮守卫相州,敌军正强盛,张亮弃城逃跑。

〔10〕房玄龄以亮沈果有谋,白秦王,引为车骑将军。隐太子将作难,命亮统左右千人之洛阳,阴结山东豪杰以备变。齐王告亮反,高祖以属吏诘讯,终无所言,乃得释。王即位,除右卫将军,封长平郡公。累迁御史大夫,进封鄅国公,食益州户五百。历豳夏汭鄜三州都督、相州长史,徙郧国。召拜工部尚书。亮为政多伺察,发擿隐微,示神明,抑强恤弱,所至有绩。拜太子詹事,出为洛州都督。侯君集已诛,以刑部尚书参预朝政。

房玄龄认为张亮沉稳果断有谋略,禀告秦王,引荐他为车骑将军。隐太子将要作乱,命张亮统领左右千人到洛阳,暗中结交山东豪杰以防备变故。齐王李元吉告发张亮谋反,唐高祖将他交给官吏审讯,始终没有供词,于是得以释放。秦王即位后,任命他为右卫将军,封长平郡公。多次升迁至御史大夫,进封鄅国公,食邑益州五百户。历任豳州、夏州、汭州、鄜州三州都督、相州长史,改封郧国公。召入朝廷任工部尚书。张亮为政多侦察,揭发隐秘,显示神明,抑制豪强抚恤贫弱,所到之处有政绩。拜太子詹事,出任洛州都督。侯君集被杀后,以刑部尚书参预朝政。

〔11〕时茂州俚童张仲文自称天子,有司论斥乘舆有害当死,摄刑部尚书韦挺奏:“童乃妖言,无死坐。”帝怒曰:“尔作威福于下,而归虐朕耶!”挺失据趋出。亮为挺直之,帝曰:“公欲取刚正名乎?”亮不谢,帝寤曰:“宁屈我,以申公之请。”童免死。

当时茂州俚人儿童张仲文自称天子,有关部门论定他冒犯皇帝应当处死,代理刑部尚书韦挺上奏:“儿童只是妖言惑众,没有死罪。”皇帝发怒说:“你在下面作威作福,而归罪于朕吗!”韦挺失措跑出。张亮为韦挺辩护,皇帝说:“你想博取刚正的名声吗?”张亮不谢罪,皇帝醒悟说:“宁可委屈我,以成全你的请求。”儿童免死。

〔12〕帝将伐高丽,亮频谏,不纳,因自请行,诏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。引兵自东莱浮海,袭破沙卑城,进至建安,营壁未立,贼奄至,亮不知所为,踞胡床直视无所言,众谓其勇,得自安。于是副将张金树鼓于军,士奋击,因破贼。及从帝还,至并州,乃得罪。

唐太宗要征讨高丽,张亮多次劝谏,太宗不采纳,于是张亮自己请求随军出征,太宗下诏任命他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。他带领军队从东莱渡海,袭击并攻破了沙卑城,进军到建安,营垒还没建好,敌军突然杀到,张亮不知道该怎么办,坐在胡床上直直地看着前方不说话,大家以为他很勇敢,因此得以镇定。这时副将张金树在军中击鼓,士兵们奋勇反击,于是打败了敌军。等到跟随太宗回师,到达并州时,张亮却获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