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9〕城阳公主,下嫁杜荷,坐太子承乾事诛,又嫁薛瓘。初,主之婚,帝使卜之,繇曰:“二火皆食,始同荣,末同戚,请昼昏则吉。”马周谏曰:“朝谒以朝,思相戒也;讲习以昼,思相成也;燕饮以昃,思相欢也;婚合以夜,思相亲也。故上下有成,内外有亲,动息有时,吉凶有仪。今先乱其始,不可为也。夫卜所以决疑,若黩礼慢先,圣人所不用。”帝乃止。麟德初,瓘历左奉宸卫将军。主坐巫蛊,斥瓘房州刺史,主从之官。咸亨中,主薨而瓘卒,双柩还京师。子顗,封河东县侯、济州刺史。琅邪王冲起兵,顗与弟绍以所部庸、调作兵募士,且应之。冲败,杀都吏以灭口。事泄,下狱俱死。
城阳公主,先嫁给了杜荷,杜荷因太子李承乾谋反案被处死,她又改嫁薛瓘。当初公主结婚时,太宗让人占卜,卜辞说:“二火皆食,始同荣,末同戚,请昼昏则吉。”马周劝谏说:“早晨上朝是为了互相告诫;白天讲习是为了互相成就;傍晚宴饮是为了互相欢乐;夜晚结婚是为了互相亲近。所以上下有成,内外有亲,动静有时,吉凶有礼。现在先乱了礼法开端,是不可以的。占卜是用来决断疑惑的,如果亵渎礼法、轻慢先人,圣人是不用的。”太宗于是停止了。麟德初年,薛瓘历任左奉宸卫将军。公主因巫蛊案被牵连,薛瓘被贬为房州刺史,公主跟随他赴任。咸亨年间,公主去世,薛瓘也死了,两口棺材一起运回京城。他们的儿子薛顗封河东县侯、济州刺史。琅邪王李冲起兵,薛顗和弟弟薛绍用所辖地区的庸调物资招募士兵,准备响应。李冲失败后,他们杀了都吏灭口。事情泄露,两人下狱都被处死。
〔40〕合浦公主,始封高阳。下嫁房玄龄子遗爱。主,帝所爱,故礼异它婿。主负所爱而骄。房遗直以嫡当拜银青光禄大夫,让弟遗爱,帝不许。玄龄卒,主导遗爱异赀,既而反谮之,遗直自言,帝痛让主,乃免。自是稍疏外,主怏怏。会御史劾盗,得浮屠辩机金宝神枕,自言主所赐。初,浮屠庐主之封地,会主与遗爱猎,见而悦之,具帐其庐,与之乱,更以二女子从遗爱,私饷亿计。至是,浮屠殊死,杀奴婢十余。主益望,帝崩无哀容。又浮屠智勖迎占祸福,惠弘能视鬼,道士李晃高医,皆私侍主。主使掖廷令陈玄运伺宫省禨祥,步星次。永徽中,与遗爱谋反,赐死。显庆时追赠。
合浦公主,最初被封为高阳公主。她嫁给了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爱。公主是皇帝疼爱的女儿,所以对待她的礼仪比其他女婿都特殊。公主仗着皇帝的宠爱变得骄横。房遗直因为是嫡长子,按规矩应当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的官职,但他想让给弟弟房遗爱,皇帝没有同意。房玄龄去世后,公主鼓动房遗爱争夺家产,分到更多财物,接着又反过来诬告房遗直。房遗直自己向皇帝申诉,皇帝严厉责备了公主,公主才免于受罚。从此皇帝渐渐疏远了她,公主心中闷闷不乐。恰逢御史查办盗窃案,搜出了和尚辩机的金宝神枕,辩机自己说是公主赐给他的。当初,这个和尚在公主的封地盖了房子居住,正赶上公主和房遗爱外出打猎,公主见到这和尚就喜欢上了他,于是就在他的屋子里搭起帐篷,和他私通,还换了两个侍女去服侍房遗爱,私下里给和尚的赏赐财物多得数不清。到这时候,和尚被判处死刑,还杀了十多个奴婢。公主更加怨恨,皇帝去世时她也没有悲痛的表情。后来又有个和尚智勖能预卜吉凶祸福,惠弘能看见鬼魂,道士李晃擅长医术,这些人都私下侍奉公主。公主还派掖廷令陈玄运暗中观察皇宫里的吉凶征兆,观测星象变化。永徽年间,公主和房遗爱图谋造反,被赐死。显庆年间,朝廷又追赠了她封号。
〔42〕晋阳公主字明达,幼字兕子,文德皇后所生。未尝见喜愠色。帝有所怒责,必伺颜徐徐辩解,故省中多蒙其惠,莫不誉爱。后崩,时主始孩,不之识;及五岁,经后所游地,哀不自胜。帝诸子,唯晋王及主最少,故亲畜之。王每出阁,主送至虔化门;泣而别。王胜衣,班于朝,主泣曰:“兄今与群臣同列,不得在内乎?”帝亦为流涕。主临帝飞白书,下不能辨。薨年十二。帝阅三旬不常膳,日数十哀,因以癯羸。群臣进勉,帝曰:“朕渠不知悲爱无益?而不能已,我亦不知其所以然。”因诏有司簿主汤沐余赀,营佛祠墓侧。
晋阳公主,字明达,小时候小名叫兕子,是文德皇后(长孙皇后)所生。她从不表现出喜怒之色。皇帝生气责备人时,她一定会看脸色慢慢替人辩解,所以宫中很多人受到她的恩惠,没有人不称赞喜爱她。皇后去世时,公主才是个婴儿,还不知道;到五岁时,经过皇后曾经游玩的地方,悲痛得无法自持。皇帝的子女中,只有晋王(李治)和公主最小,所以亲自抚养。晋王每次出宫,公主都送到虔化门,哭着告别。晋王长大后上朝,公主哭着说:“哥哥现在和群臣站在一起,不能在里面了吗?”皇帝也为此流泪。公主模仿皇帝的飞白书法,临摹得几乎分不清真假。她十二岁去世。皇帝连续三十天不能正常吃饭,每天哀伤几十次,因此变得消瘦憔悴。群臣劝慰,皇帝说:“我难道不知道悲痛没有益处?但就是控制不住,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”于是下令有关部门登记公主的汤沐邑剩余钱财,在墓旁修建佛寺。
常山公主还没等到出嫁,就在显庆年间去世了。
〔44〕新城公主,晋阳母弟也。下嫁长孙诠,诠以罪徙巂州。更嫁韦正矩,为奉冕大夫,遇主不以礼。俄而主暴薨,高宗诏三司杂治,正矩不能辩,伏诛。以皇后礼葬昭陵旁。
新城公主,是晋阳公主同母的妹妹。她先嫁给了长孙诠,长孙诠因罪被流放巂州。她又改嫁韦正矩,韦正矩担任奉冕大夫,但待公主没有礼貌。不久公主突然去世,高宗下令三司会审,韦正矩无法辩解,被处死。公主以皇后礼仪安葬在昭陵旁边。
义阳公主是萧淑妃生的女儿,嫁给了权毅。
〔47〕高安公主,义阳母弟也。始封宣城。下嫁颍州刺史王勖。天授中,勖为武后所诛。神龙初,进册长公主,实封千户,开府置官属。睿宗立,增户千。薨开元时,玄宗哭于晖政门,遣大鸿胪持节赴吊,京兆尹摄鸿胪护丧事。
高安公主,是义阳公主同母的妹妹。最初封为宣城公主。她嫁给了颍州刺史王勖。天授年间,王勖被武则天杀死。神龙初年,她进封为长公主,实封一千户,开府设置官属。睿宗即位后,又增加一千户。她在开元年间去世,玄宗在晖政门痛哭,派大鸿胪持节去吊唁,京兆尹代理鸿胪卿主持丧事。
〔48〕太平公主,则天皇后所生,后爱之倾诸女。荣国夫人死,后丐主为道士,以幸冥福。仪凤中,吐蕃请主下嫁,后不欲弃之夷,乃真筑宫,如方士薰戒,以拒和亲事。久之,主衣紫袍玉带,折上巾,具纷砺,歌舞帝前。帝及后大笑曰:“儿不为武官,何遽尔?”主曰:“以赐驸马可乎?”帝识其意,择薛绍尚之。假万年县为婚馆,门隘不能容翟车,有司毁垣以入,自兴安门设燎相属,道樾为枯。绍死,更嫁武承嗣,会承嗣小疾,罢昏。后杀武攸暨妻,以配主。主方额广颐,多阴谋,后常谓“类我”。而主内与谋,外检畏,终后世无它訾。
太平公主是武则天所生,武则天对她的宠爱超过了所有女儿。荣国夫人(武则天之母)去世后,武则天让公主做道士,以祈求冥福。仪凤年间,吐蕃请求公主下嫁,武则天不想把女儿嫁到夷狄,于是真的修建了一座道观,让公主像方士一样熏香斋戒,以此拒绝和亲。过了很久,公主穿上紫袍、玉带,头戴折上巾,佩戴着纷砺(装饰品),在皇帝和皇后面前歌舞。皇帝和皇后大笑说:“女儿不做武官,为什么这样打扮?”公主说:“把这些赐给驸马可以吗?”皇帝明白了她的意思,选择了薛绍做驸马。借用万年县衙作为婚礼场所,门太窄容不下翟车,有关部门拆了墙才让车进去,从兴安门开始设置火炬相连,路边的树都被烤枯了。薛绍死后,又改嫁武承嗣,恰好武承嗣有小病,婚事作罢。武则天杀了武攸暨的妻子,把公主配给武攸暨。公主额头方、下巴丰满,多阴谋,武则天常说“像我自己”。公主在内参与谋划,在外显得谨慎畏惧,所以武则天在世时没有受到非议。
〔49〕永淳之前,亲王食实户八百,增至千辄止;公主不过三百,而主独加户五十。及圣历时,进及三千户。预诛二张功,增号镇国,与相王均封五千,而薛、武二家女皆食实封。主与相王卫王成王、长宁安乐二公主给卫士,环第十步一区,持兵呵卫,僭肖宫省。神龙时,与长宁、安乐、宜城、新都、定安、金城凡七公主,皆开府置官属,视亲王。安乐户至三千,长宁二千五百,府不置长史。宜城、定安非韦后所生,户止二千。主三子:崇简、崇敏、崇行,皆拜三品。
永淳年间以前,亲王实际封户八百,最多增加到一千就停止;公主不超过三百户,而太平公主独自加了五十户。到圣历年间,她的封户达到三千户。因为参与诛杀张易之、张昌宗的功劳,加封号镇国公主,和相王同样封五千户,而薛氏、武氏两家的女儿都享受实封。太平公主和相王、卫王、成王、长宁公主、安乐公主都配备卫士,环绕府第十步一个岗哨,士兵持兵器呵斥警戒,僭越模仿皇宫的规格。神龙年间,她和长宁、安乐、宜城、新都、定安、金城共七位公主,都开府设置官属,待遇如同亲王。安乐公主的封户达到三千户,长宁公主两千五百户,府中不设长史。宜城、定安不是韦后所生,封户只有两千户。太平公主的三个儿子:崇简、崇敏、崇行,都官拜三品。
〔50〕韦后、上官昭容用事,自以谋出主下远甚,惮之。主亦自以轧而可胜,故益横。于是推进天下士,谓儒者多窭狭,厚持金帛谢之,以动大议,远近翕然响之。
韦后和上官昭容掌权后,自己觉得智谋远远比不上太平公主,因此很怕她。太平公主也认为自己能压倒她们,所以更加放肆。于是她大力推荐天下的贤士,认为儒生大多贫寒浅陋,就用丰厚的钱财礼物来酬谢他们,以此推动重大的议论,远近的人都一致响应她。
〔51〕玄宗将诛韦氏,主与秘计,遣子崇简从。事定,将立相王,未有以发其端者。主顾温王乃儿子,可劫以为功,乃入见王曰:“天下事归相王,此非儿所坐。”乃掖王下,取乘舆服进睿宗。睿宗即位,主权由此震天下,加实封至万户,三子封王,余皆祭酒、九卿。主每奏事,漏数徙乃得退,所言皆从。有所论荐,或自寒冗躐进至侍从,旋踵将相。朝廷大政事非关决不下,间不朝,则宰相就第咨判,天子殆画可而已。主侍武后久,善策人主微指,先事逢合,无不中。田园遍近甸,皆上腴。吴、蜀、岭峤市作器用,州县护送,道相望也。天下珍滋谲怪充于家,供帐声伎与天子等。侍儿曳纨谷者数百,奴伯妪监千人,陇右牧马至万匹。
唐玄宗将要诛杀韦氏(韦皇后)时,太平公主参与了秘密计划,派儿子崇简跟随。事情平定后,打算立相王(李旦)为帝,但没有人先提出。太平公主看到温王(李重茂)还是个孩子,可以挟持他作为功劳,于是入宫见温王说:“天下大事应该归相王,这不是小孩子能坐的位置。”于是扶着温王下殿,取来皇帝的车驾服饰进献给睿宗。睿宗即位后,太平公主的权势从此震动天下,加实封到一万户,三个儿子封王,其他儿子都任祭酒、九卿。公主每次上奏事情,往往要等漏刻移了好几格才能退下,所说的话都被听从。她推荐的人,有的从寒门低微直接提拔到侍从官,很快又升到将相。朝廷大政事不经她决定就不实行,有时她不上朝,宰相就到她府上咨询裁决,天子只是画个“可”字而已。公主侍奉武则天很久,善于揣摩君主的微妙意图,事先迎合,没有不中的。她的田园遍布京城附近,都是上等肥沃的土地。从吴、蜀、岭峤等地采购制作的器物,州县护送,路上络绎不绝。天下的珍奇古怪之物充满她家,帐幕声乐与天子相当。几百个侍儿穿着绢纱,上千个奴仆婢女,陇右牧马多达万匹。
〔52〕长安浮屠慧范畜赀千万,谐结权近,本善张易之。及易之诛,或言其豫谋者,于是封上庸郡公,月给奉稍。主乳媪与通,奏擢三品御史大夫。御史魏传弓劾其奸赃四十万,请论死。中宗欲赦之,进曰:“刑赏,国大事,陛下赏已妄加矣,又欲废刑,天下其谓何?”帝不得已,削银青阶。大夫薛谦光劾慧范不法,不可贷,主为申理,故谦光等反得罪。
长安的僧人慧范积蓄了千万家财,勾结权贵近臣,原本和张易之关系好。张易之被杀后,有人说他参与了谋划,于是被封为上庸郡公,每月给俸禄。太平公主的乳母和他私通,公主奏请提拔他为三品御史大夫。御史魏传弓弹劾他奸赃四十万,请求判处死刑。中宗想赦免他,魏传弓进言说:“刑罚和赏赐是国家的重大事情,陛下已经乱加赏赐了,又想废除刑罚,天下人会怎么说呢?”皇帝不得已,削去了慧范的银青光禄大夫官阶。大夫薛谦光弹劾慧范的不法行为,认为不可宽恕,太平公主为他申辩,结果薛谦光等人反而被治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