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万物盈于天地之间，而其为物最大且多者有五：一曰水，二曰火，三曰木，四曰金，五曰土。其用于人也，非此五物不能以为生，而阙其一不可，是以圣王重焉。夫所谓五物者，其见象于天也为五星，分位于地也为五方，行于四时也为五德，禀于人也为五常，播于音律为五声，发于文章为五色，而总其精气之用谓之五行。
世间万物充满天地之间，其中最大最多的是五种东西：一水，二火，三木，四金，五土。对于人类来说，没有这五种东西就无法生存，缺少其中任何一种都不行，因此圣明的君王非常重视它们。所谓这五种东西，在天上表现为五星，在地上分布为五方，在四季运行中表现为五德，在人身上体现为五常，在音律中表现为五声，在文采中表现为五色，而总括它们的精气作用称之为五行。
〔2〕自三代之后，数术之士兴，而为灾异之学者务极其说，至举天地万物动植，无大小，皆推其类而附之于五物，曰五行之属。以谓人禀五行之全气以生。故于物为最灵。其余动植之类，各得其气之偏者，其发为英华美实、气臭滋味、羽毛鳞介、文采刚柔，亦皆得其一气之盛。至其为变怪非常，失其本性，则推以事类吉凶影响，其说尤为委曲繁密。
从夏商周三代以后，研究术数的人兴起，而那些研究灾异学说的人极力发挥他们的理论，以至于把天地万物、动植物，无论大小，都按类别归纳到五种物质上，称为五行之类。他们认为人禀受了五行的完整之气而出生，所以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。其他动植物之类，各自得到五行之气的偏颇部分，它们所表现出来的华美果实、气味滋味、羽毛鳞甲、文采刚柔，也都是得到某一气之盛。至于它们变成怪异不寻常、失去本性的情况，则用事物类别、吉凶感应来推论，其说法尤其曲折繁琐。
〔3〕盖王者之有天下也，顺天地以治人，而取材于万物以足用。若政得其道，而取不过度，则天地顺成，万物茂盛，而民以安乐，谓之至治。若政失其道，用物伤夭，民被其害而愁苦，则天地之气沴，三光错行，阴阳寒暑失节，以为水旱、蝗螟、风雹、雷火、山崩、水溢、泉竭、雪霜不时、雨非其物，或发为氛雾、虹蜺、光怪之类，此天地灾异之大者，皆生于乱政。而考其所发，验以人事，往往近其所失，而以类至。然时有推之不能合者，岂非天地之大，固有不可知者邪？若其诸物种类，不可胜数，下至细微家人里巷之占，有考于人事而合者，有漠然而无所应者，皆不足道。语曰：“迅雷风烈必变。”盖君子之畏天也，见物有反常而为变者，失其本性，则思其有以致而为之戒惧，虽微不敢忽而已。至为灾异之学者不然，莫不指事以为应。及其难合，则旁引曲取而迁就其说。
帝王拥有天下，要顺应天地来治理百姓，并从万物中获取资源来满足国家需要。如果施政合理，索取不过度，那么天地就会风调雨顺，万物生长茂盛，百姓因此安乐，这就是最好的治理。如果施政不当，过度使用资源伤害了万物的生长，百姓遭受祸害而愁苦，那么天地间的气就会失调，日月星辰的运行错乱，阴阳寒暑失去正常的节气，导致水灾、旱灾、蝗虫、螟虫、狂风、冰雹、雷击、火灾、山崩、洪水泛滥、泉水枯竭、雪霜不按时降临、雨水不合时令，或者出现雾霾、彩虹、光怪等异常现象。这些天地间的大灾异，都源于混乱的政事。考察这些灾异的发生，用人事来验证，往往与施政的过失相近，并且以同类事物相应。但是有时推究起来却无法对应，难道不是天地这么大，本来就有不可知的事情吗？至于那些各种事物的种类，多得数不清，下至民间家庭里巷的占卜，有的考察人事而应验，有的毫无反应，都不值得谈论。古语说：“遇到迅雷和大风一定要改变态度。”这是因为君子敬畏上天，看到事物反常而变成灾异，失去了它的本性，就会思考产生这些灾异的原因并以此戒惧，即使很微小也不敢忽视。至于那些专门研究灾异的人不是这样，他们无不指认具体事件作为应验。等到难以对应时，就旁征博引、曲解附会来迁就自己的说法。
〔4〕盖自汉儒董仲舒、刘向与其子歆之徒，皆以《春秋》《洪范》为学，而失圣人之本意。至其不通也，父子之言自相戾。可胜叹哉！昔者箕子为周武王陈禹所有《洪范》之书，条其事为九类，别其说为九章，谓之“九畴”。考其说初不相附属，而向为《五行传》，乃取其五事、皇极、庶证附于五行、以为八事皆属五行欤，则至于八政、五纪、三德、稽疑、福、极之类，又不能附，至俾《洪范》之书失其伦理，有以见所谓旁引曲取而迁就其说也。然自汉以来，未有非之者。又其祥眚祸痾之说，自其数术之学，故略存之，庶几深识博闻之士有以考而择焉。
自从汉代儒生董仲舒、刘向和他的儿子刘歆这些人，都拿《春秋》《洪范》作为学问，却失去了圣人的本意。以至于说不通时，父子之间的话互相矛盾。真可叹啊！从前箕子为周武王陈述夏禹所著的《洪范》一书，把其中的事条列为九类，分别说明为九章，叫做“九畴”。考察其说法，原本不相附属，而刘向作《五行传》，却取其中的五事、皇极、庶证附在五行之下，认为这八件事都属于五行，那么至于八政、五纪、三德、稽疑、福、极之类，又不能附会，以至于使《洪范》一书失去条理，可以看出所谓旁征博引牵强附会其说。然而自汉以来，没有人非议它。又那些祥眚祸痾的说法，来自他们的数术之学，所以大致保留下来，希望深识博闻之士能够考察并选择。
〔5〕夫所谓灾者，被于物而可知者也，水旱、螟蝗之类是已。异者，不可知其所以然者也，日食、星孛、五石、六鹢之类是已。孔子于《春秋》，记灾异而不著其事应，盖慎之也。以谓天道远，非谆谆以谕人，而君子见其变，则知天之所以谴告，恐惧脩省而已。若推其事应，则有合有不合，有同有不同。至于不合不同，则将使君子怠焉。以为偶然而不惧。此其深意也。盖圣人慎而不言如此，而后世犹为曲说以妄意天，此其不可以传也。故考次武德以来，略依《洪范五行传》，著其灾异，而削其事应云。
所谓灾，是作用于物体而可以知道的，比如水旱、螟蝗之类。所谓异，是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的，比如日食、星孛、五石、六鹢之类。孔子在《春秋》中，记载灾异但不写明它们对应的人事，大概是谨慎的缘故。他认为天道遥远，不是反复叮咛来告诫人，而君子看到天象变化，就知道上天之所以谴责警告，只能恐惧修身反省罢了。如果推究它们对应的人事，那么有符合的也有不符合的，有相同的也有不同的。至于不符合、不同，就会让君子懈怠，认为只是偶然而不害怕。这就是他的深意。圣人如此谨慎而不说，而后世还有人用歪曲的说法来妄自猜测天意，这就是不能流传的原因。所以考证编排从武德年间以来，大致依照《洪范五行传》，记载灾异，而删去它们对应的人事。
〔6〕《五行传》曰：“田猎不宿，饮食不享，出入不节，夺民农时，及有奸谋，则木不曲直。”谓生不畅茂，多折槁，及为变怪而失其性也。又曰：“貌之不恭，是谓不肃。厥咎狂，厥罚常雨，厥极凶。时则有服妖，时则有龟孽，时则有鸡祸，时则有下体生上之痾，时则有青眚青祥、鼠妖，惟金沴木。”
《五行传》说：“田猎不按时，饮食不祭祀，出入不节制，侵占百姓农时，以及有奸邪阴谋，那么木就不能正常弯曲或伸直。”意思是树木生长不茂盛，多折断枯槁，以及变成怪异而失去本性。又说：“容貌不恭敬，这叫做不严肃。它的过失是狂妄，它的惩罚是常下雨，它的灾祸是凶。这时会有服装妖异，会有龟的灾异，会有鸡的祸害，会有下体长到上身的疾病，会有青色灾祸青色祥瑞、老鼠妖异，这是金来侵害木。”
〔8〕武德四年621，亳州老子祠枯树复生枝叶。老子，唐祖也。占曰：“枯木复生，权臣执政。”眭孟以为有受命者。九年626三月，顺天门楼东柱已倾毁而自起。占曰：“木仆而自起，国之灾。”
武德四年，亳州的老子祠里一棵枯树重新长出了枝叶。老子是唐朝的祖先。占卜的说法是：“枯树复活，预示着权臣将要执政。”眭孟认为这是有人要接受天命的征兆。武德九年三月，顺天门楼的东柱已经倾斜损坏却又自己立了起来。占卜的说法是：“木柱倒下又自己立起，这是国家的灾祸。”
〔9〕永徽二年651十一月甲申，阴雾凝冻，封树木，数日不解。刘向以为木少阳，贵臣象。此人将有害，则阴气胁木先寒，故得雨而冰也。亦谓之树介，介，兵象也。
永徽二年（公元652年）十一月甲申日，天气阴沉有雾，水汽凝结成冰，包裹住树木，一连几天都不融化。刘向认为树木在五行中属少阳，是朝廷贵臣的象征。如果贵臣将要遭到祸害，阴气就会胁迫树木先感到寒冷，所以遇到雨水就凝结成冰。这种现象也称作树介，介，是兵戈的征兆。
〔10〕显庆四年659八月，有毛桃树生李。李，国姓也。占曰：“木生异实，国主殃。”
显庆四年八月，有一棵毛桃树结出了李子。李是唐朝皇帝的姓氏。占卜的人说：“树木长出异常的果实，预示着国君将有灾祸。”
〔11〕麟德元年664十二月癸酉，氛雾终日不解。甲戌，雨木冰。
麟德元年十二月癸酉日，雾气整日不散。甲戌日，下起了冻雨，树木上结了冰。
〔12〕仪凤三年678十一月乙未，昏雾四塞，连夜不解。丙申，雨木冰。
仪凤三年十一月乙未日，傍晚浓雾弥漫四周，整夜不散。丙申日，下起了冻雨。
〔13〕垂拱四年688三月，雨桂子于台州，旬余乃止。占曰：“天雨草木，人多死。”
垂拱四年三月，台州地区天上像下雨一样落下了许多桂花籽，持续了十多天才停止。占卜的人说：“天上落下草木之类的东西，预示着会有很多人死亡。”
〔14〕长寿二年693十月，万象神宫侧柽杉皆变为柏。柏贯四时，不改柯易叶，有士君子之操；柽杉柔脆，小人性也。象小人居君子之位。
长寿二年十月，万象神宫旁边的柽柳和杉树都变成了柏树。柏树四季常青，不改变树枝和叶子，具有士大夫君子的操守；柽柳和杉树柔软脆弱，是小人的品性。这象征小人占据了君子的位置。
延载元年十月的癸酉日，出现了白雾，树木结上了冰。
景龙四年三月庚申这一天，下了一场冻雨，树上都结满了冰。
〔17〕景云二年711，高祖故第有柿树，自天授中枯死，至是复生。
景云二年，唐高祖李渊的旧宅里有一棵柿子树，自从天授年间枯死之后，到现在又复活了。
〔18〕开元二十一年733六月，蓬州枯杨生李枝，有实，与显庆中毛桃生李同。二十九年741，亳州老子祠，枯树复荣。是年十一月己巳，寒甚，雨木冰，数日不解。
唐玄宗开元二十一年六月，蓬州有一棵枯萎的杨树上长出了李树枝，还结出了果实，这与唐高宗显庆年间毛桃树长出李树枝的情况相同。开元二十九年，亳州的老子祠里，一棵枯树重新恢复了生机，长得枝繁叶茂。同年十一月己巳日，天气异常寒冷，下雨时树枝上结满了冰，好几天都不消融。
永泰元年三月庚子那天，晚上下了霜，树上都结冰了。
〔20〕大历二年767十一月，纷雾如雪，草木冰。九年774，晋州神山县庆唐观枯桧复生。
大历二年十一月，大雾弥漫像下雪一样，草木都结冰了。大历九年，晋州神山县的庆唐观里，一棵枯萎的桧树又重新活了过来。
〔21〕兴元元年784春，亳州真源县有李树，植已十四年，其长尺有八寸，至是枝忽上耸，高六尺，周回如盖九尺余。李，国姓也。占曰：“木生枝耸，国有寇盗。”是岁，中书省枯柳复荣。
兴元元年春天，亳州真源县有一棵李树，已经种了十四年，树干长到一尺八寸高，这时枝条忽然向上高高耸起，高达六尺，树冠的周长像伞盖一样有九尺多。李，是天子的姓氏。占卜书上说：“树木生长出向上耸起的枝条，国家将有贼寇盗贼。”同年，中书省的一棵枯柳树又重新变得茂盛了。
〔22〕贞元元年785十二月，雨木冰。四年788正月，雨木于陈留，十里许，大如指，长寸余，中空，所下者立如植。木生于下，而自上陨者，上下易位之象；碎而中空者，小人象；如植者，自立之象。二十年804冬，雨木冰。
贞元元年十二月，天上落下木头并结冰。贞元四年正月，在陈留天降木头，范围约十里，木头如手指粗细，一寸多长，中间是空的，掉下来的木头直立着像插在地上。树木原本生长在地下，却从天上坠落，这是上下位置颠倒的象征；木头碎裂且中间空虚，是小人的象征；直立如插着的，是自立自主的象征。贞元二十年冬天，又降下木头并结冰。
〔23〕元和十五年820九月己酉，大雨，树无风而摧者十五六，近木自拔也。占曰：“木自拔，国将乱。”
元和十五年九月己酉日，下起了大雨，树木没有风却倒折的竟然有十分之五六，这近乎是树木自己拔起倒伏。占卜的人说：“树木自己拔起，国家将要发生动乱。”
〔24〕长庆三年823十一月丁丑，雨木冰；成都栗树结实，食之如李。
长庆三年十一月丁丑日，下了冻雨；成都的栗树结果实了，吃起来味道像李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