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刘旻,汉高祖母弟也。初名崇,为人美须髯,目重瞳子。少无赖,嗜酒好博,尝黥为卒。高祖事晋为河东节度使,以旻为都指挥使。高祖即帝位,以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隐帝时,累加中书令。
刘旻是后汉高祖刘知远的同母弟弟。他最初的名字叫刘崇,长得胡须很漂亮,眼睛有两个瞳孔。年轻时是个无赖,喜欢喝酒赌博,曾经被在脸上刺字后当兵。后汉高祖在后晋做官时担任河东节度使,任命刘旻为都指挥使。高祖登基称帝后,任命刘旻为太原尹、北京留守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后汉隐帝在位时,刘旻多次被加官,最后做到中书令。
〔2〕隐帝少,政在大臣,周太祖为枢密使,新讨三叛,立大功,而与旻素有隙,旻颇不自安,谓判官郑珙曰:“主上幼弱,政在权臣,而吾与郭公不叶,时事如何?”珙曰:“汉政将乱矣!晋阳兵雄天下,而地形险固,十州征赋足以自给。公为宗室,不以此时为计,后必为人所制。”旻曰:“子言,乃吾意也。”乃罢上供征赋,收豪杰,籍丁民以益兵。三年965,周太祖起魏,隐帝遇弑,旻乃谋举兵。
隐帝年纪小,朝政由大臣把持。周太祖郭威当时担任枢密使,刚平定了三个叛乱,立了大功,但他和刘旻向来有矛盾,刘旻心里很不安。他对判官郑珙说:“皇帝年幼软弱,大权在权臣手里,我和郭公又不和,眼下局势会怎样?”郑珙说:“后汉的朝政要乱了!晋阳的军队是天下最强的,而且地势险要坚固,十个州的赋税足够自给自足。您作为宗室,如果不趁现在做打算,以后一定会被人控制。”刘旻说:“你的话,正是我的想法。”于是停止向朝廷进贡赋税,收揽豪杰,登记壮丁来扩充军队。后汉隐帝乾祐三年,周太祖在魏州起兵,隐帝被杀害,刘旻就谋划起兵。
〔3〕周太祖之自魏入也,反状已白,而汉大臣不即推尊之,故未敢即立,乃白汉太后,立旻子赟为汉嗣,遣宰相冯道迎赟于徐州。当是时,人皆知太祖之非实意也,旻独喜曰:“吾儿为帝矣,何患!”乃罢兵,遣人至京师。周太祖少贱,黥其颈上为飞雀,世谓之郭雀儿。太祖见旻使者,具道所以立赟之意,因自指其颈以示使者曰:“自古岂有雕青天子?幸公无以我为疑。”旻喜,益信以为然。太原少尹李骧曰:“郭公举兵犯顺,其势不能为汉臣,必不为刘氏立后。”因劝旻以兵下太行,控孟津以俟变,庶几赟得立,赟立而罢兵可也。旻大骂曰:“骧腐儒,欲离间我父子!”命左右牵出斩之。骧临刑叹曰:“吾为愚人画计,死诚宜矣!然吾妻病,不可独存,愿与之俱死。”旻闻之,即并戮其妻于市,以其事白汉,以明无他。已而周太祖果代汉,降封赟湘阴公。旻遣牙将李鋋奉书周太祖,求赟归太原,而赟已死。旻恸哭,为李骧立祠,岁时祠之。
周太祖从魏州进入京城时,反叛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,但后汉的大臣没有立刻推举他称帝,所以他不敢马上即位,就禀告汉太后,立刘旻的儿子刘赟为后汉的继承人,派宰相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。当时,人们都知道周太祖不是真心,只有刘旻高兴地说:“我儿子当皇帝了,还怕什么!”于是停止出兵,派人去京城。周太祖年轻时贫贱,在脖子上刺了只飞雀,世人叫他郭雀儿。太祖接见刘旻的使者,详细说明了立刘赟的意图,然后指着自己的脖子对使者说:“自古以来哪有刺青的天子?希望您不要怀疑我。”刘旻听了很高兴,更加相信了。太原少尹李骧说:“郭公起兵犯上,他的形势不可能做汉朝的臣子,一定不会为刘氏立后。”于是劝刘旻率兵下太行山,控制孟津以等待事变,也许刘赟能被立为帝,刘赟立了之后再罢兵。刘旻大骂道:“李骧这个腐儒,想离间我们父子!”命令左右把他拉出去斩了。李骧临刑时叹道:“我给愚人出主意,死得应该!但我妻子有病,不能独自活着,希望和她一起死。”刘旻听说后,就在市场上把李骧和他的妻子一起杀了,并把这件事报告给后汉朝廷,以表明自己没有二心。不久周太祖果然取代了后汉,降封刘赟为湘阴公。刘旻派牙将李鋋送信给周太祖,请求让刘赟回太原,但刘赟已经死了。刘旻痛哭,为李骧立了祠堂,每年按时祭祀。
〔4〕乃以周广顺元年正月戊寅即皇帝位于太原,以子承钧为太原尹,判官郑珙、赵华为宰相,都押衙陈光裕为宣徽使,遣通事舍人李鋋间行使于契丹。契丹永康王兀欲与旻约为父子之国,旻乃遣宰相郑珙致书兀欲,称侄皇帝,以叔父事之而已。兀欲遣燕王述轧、政事令高勋以册尊旻为大汉神武皇帝,并册旻妻为皇后。兀欲性豪俊,汉使者至,辄以酒肉困之,珙素有疾,兀欲强之饮,一夕而以醉卒。然兀欲闻旻自立,颇幸中国多故,乃遣其贵臣述轧、高勋以自爱黄骝、九龙十二稻玉带报聘。
于是在后周广顺元年正月戊寅这天,刘旻在太原登基称帝,任命他的儿子刘承钧为太原尹,判官郑珙、赵华为宰相,都押衙陈光裕为宣徽使,派遣通事舍人李鋋秘密出使契丹。契丹的永康王兀欲与刘旻约定为父子关系,刘旻于是派遣宰相郑珙送信给兀欲,自称"侄皇帝",用对待叔父的礼节侍奉他。兀欲派遣燕王述轧、政事令高勋,带着册封文书尊奉刘旻为"大汉神武皇帝",同时册封刘旻的妻子为皇后。兀欲性格豪爽俊逸,北汉的使者到来,总是用酒肉灌醉他们,使他们困乏。郑珙向来有病,兀欲强迫他喝酒,一个晚上就因醉酒而死。然而兀欲听说刘旻自立为帝,对中原多事之秋感到庆幸,于是派遣他的贵臣述轧、高勋,带着自己喜爱的黄骝马和九龙十二稻玉带作为回礼,回访刘旻。
〔5〕已而兀欲为述轧所弑,述律代立。旻遣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聘于述律,求兵以攻周。述律遣萧禹厥率兵五万助旻。旻出阴地攻晋州,为王峻所败。是岁大寒,旻军冻馁,亡失过半。明年,又攻府州,为折德扆所败,德扆因取岢岚军。
不久,兀欲被述轧杀害,述律即位。刘旻派枢密直学士王得中出使述律,请求派兵攻打后周。述律派萧禹厥率兵五万帮助刘旻。刘旻从阴地出发攻打晋州,被王峻打败。这一年天气非常寒冷,刘旻的军队又冻又饿,损失超过一半。第二年,又攻打府州,被折德扆打败,折德扆趁机攻占了岢岚军。
〔6〕周太祖崩,旻闻之喜,遣使乞兵于契丹。契丹遣杨衮将铁马万骑及奚诸部兵五六万人号称十万以助旻。旻以张元徽为先锋,自将骑兵三万攻潞州。潞州李筠遣穆令钧以步骑三千拒元徽于太平驿,元徽击败之,益围潞州。
周太祖去世,刘旻听到后很高兴,派使者向契丹请求援兵。契丹派杨衮率领一万铁骑以及奚族各部的五六万人,号称十万,来帮助刘旻。刘旻任命张元徽为先锋,自己率领三万骑兵攻打潞州。潞州守将李筠派穆令钧率领三千步骑兵在太平驿抵挡张元徽,张元徽打败了他们,进一步包围了潞州。
〔7〕是时,世宗新即位,以谓旻幸周有大丧,而天子新立,必不能出兵,宜自将以击其不意。自宰相冯道等多言不可,世宗意甚锐。显德元年954三月亲征,甲午,战于高平,李重进、白重赞将左,樊爱能、何徽将右,向训、史彦超居中军,张永德以禁兵卫跸。旻亦列为三阵,张元徽居东偏,杨衮居西偏,旻居其中。衮望周师谓旻曰:“勍敌也,未可轻动。”旻奋髯曰:“时不可失,无妄言也!”衮怒而去。旻号令东偏先进,王得中叩马谏曰:“南风甚急,非北军之利也,宜少待之。”旻怒曰:“老措大,毋妄沮吾军!”即麾元徽,元徽击周右军,兵始交,爱能、徽退走,其骑军乱,步卒数千弃甲叛降元徽,呼万岁声振川谷。世宗大骇,躬督战士,士皆奋命争先,而风势愈盛,旻自麾赤帜收军,军不可遏,旻遂败。日暮,旻收余兵万人阻涧而止。
这时,后周世宗刚即位,他认为刘旻趁周朝有大丧,又以为新天子一定不敢出兵,就准备亲自率军攻打,打他个出其不意。宰相冯道等人都说不行,但世宗意志很坚决。显德元年三月,世宗亲征,甲午日,在高平交战。李重进、白重赞率领左军,樊爱能、何徽率领右军,向训、史彦超率领中军,张永德率禁军护卫皇帝。刘旻也布成三阵,张元徽在东边,杨衮在西边,刘旻在中间。杨衮望见周军对刘旻说:“这是强敌,不能轻举妄动。”刘旻捋着胡子说:“时机不可错过,别胡说!”杨衮生气地走了。刘旻下令东边先进攻,王得中拦住马劝谏道:“南风很急,对北军不利,应该稍等。”刘旻怒道:“老家伙,不要乱说动摇我军!”立即指挥张元徽,张元徽攻击周军右翼,刚一交战,樊爱能、何徽就退却,他们的骑兵混乱,步兵几千人丢下盔甲叛变投降张元徽,高呼万岁的声音震动山谷。世宗大惊,亲自督战,士兵们都奋勇争先,而风势越来越大,刘旻自己挥舞红旗收兵,但军队无法控制,于是刘旻大败。傍晚,刘旻收集剩余的一万多人,隔着一条山涧停了下来。
〔8〕是时,周之后军,刘词将之,在后未至,而世宗锐于速战,战已胜,词军继至,因乘胜追击之,旻又大败,辎重器甲、乘舆服御物皆为周师所获。旻独乘契丹黄骝,自雕窠岭间道驰去,夜失道山谷间,得村民为乡导,误趋平阳,得他道以归,而张元徽战殁于阵。杨衮怒旻,按兵西偏不战,故独全军而返。旻归,为黄骝治厩,饰以金银,食以三品料,号“自在将军”。
这时候,后周的后军由刘词率领,还在后面没赶到,但周世宗急于速战速决,已经打赢了仗。刘词的军队随后赶到,于是乘胜追击,刘旻又被打得大败,辎重、武器铠甲、皇帝乘坐的车子和服饰用品等全都被后周军队缴获。刘旻一个人骑着契丹送来的黄骝马,从雕窠岭的小路飞速逃走。夜里在山谷中迷了路,找村民当向导,却误走到平阳,最后换了条路才回到北汉。而张元徽在战场上战死了。杨衮对刘旻很生气,就按兵不动,驻扎在西边不参战,所以只有他的部队完整地撤了回去。刘旻回去后,给黄骝马修建了马厩,用金银装饰,喂它三品官员等级的饲料,还给这匹马封了个号叫“自在将军”。
〔9〕世宗休军潞州,大宴将士,斩败将樊爱能、何徽等七十余人,军威大振。进攻太原,遣符彦卿、史彦超北控忻口,以断契丹援路。太原城方四十里,周师去城三百步,围之匝,自四月至于六月,攻之不克,而彦卿等为契丹所败,彦超战殁,世宗遽班师。
世宗在潞州休整军队,大宴将士,斩杀了败将樊爱能、何徽等七十多人,军威大振。接着进攻太原,派符彦卿、史彦超向北控制忻口,以切断契丹的援军路线。太原城方圆四十里,周军离城三百步,把城包围起来,从四月到六月,攻不下来,而符彦卿等人被契丹打败,史彦超战死,世宗急忙撤军。
〔10〕初,周师围城也,旻遣王得中送杨衮以归,因乞援兵于契丹,契丹发数万骑助旻,遣得中先还。至代州,代州将桑珪杀防御使郑处谦,以城降周,并送得中于周。世宗召问得中虏助兵多少,得中言送衮归,无所求也,世宗信之。已而契丹败符彦卿于忻口,得中遂见杀。
当初,周军包围太原时,刘旻派王得中送杨衮回国,顺便向契丹请求援兵,契丹派了几万骑兵帮助刘旻,让王得中先回去。王得中到了代州,代州守将桑珪杀了防御使郑处谦,率城投降后周,并把王得中押送到后周。世宗召见王得中,问他契丹的援兵有多少,王得中说只是送杨衮回去,没有求援,世宗相信了他。不久契丹在忻口打败了符彦卿,王得中于是被处死。
〔11〕旻自败于高平,已而被围,以忧得疾,明年十一月卒,年六十,子承钧立。
刘旻在高平战败之后,不久又被包围,因为忧虑过度而生病,第二年的十一月去世,享年六十岁,他的儿子刘承钧继位。
〔12〕承钧,旻次子也。少颇好学,工书。旻卒,承钧遣人奉表契丹,自称男。述律答之以诏,呼承钧为儿,许其嗣位。初,旻常谓张元徽等曰:“吾以高祖之业,赟之冤,义不为郭公屈尔,期与公等勉力以复家国之仇。至于称帝一方,岂获已也,顾我是何天子,尔亦是何节度使?”故其僭号仍称乾祐,不改元,不立宗庙,四时之祭,用家人礼。承钧既立,始赦境内,改乾祐十年1179曰天会元年1123,立七庙于显圣宫。
刘承钧,是刘旻的次子。小时候很好学,擅长书法。刘旻去世后,刘承钧派人向契丹进献表章,自称“儿子”。述律用诏书答复他,称刘承钧为“儿”,允许他继承王位。当初,刘旻常对张元徽等人说:“我因为高祖的基业和刘赟的冤屈,义理上不能向郭公屈服,期望与大家一起努力,报家国之仇。至于称帝一方,难道是迫不得已吗?看看我是什么天子,你们又是什么节度使?”所以他僭越称帝后仍沿用后汉的乾祐年号,不改元,不立宗庙,四季的祭祀用普通家庭的礼仪。刘承钧即位后,才开始赦免境内,改乾祐十年为天会元年,在显圣宫建立七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