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页版书目

新五代史 · 卷七十·东汉世家第十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4〕宋兴,昭义节度使李筠叛命,遣其将刘继冲、判官孙孚奉表称臣,执其监军周光逊、李廷玉送于太原,乞兵为援。承钧欲谋于契丹,继冲道筠意,请无用契丹兵。承钧即率其国兵自将出团柏谷,群臣饯之汾水。仆射赵华曰:“李筠举事轻易,陛下不图成败,空国兴师,臣实忧之。”承钧至太平驿,封筠陇西郡王。筠见承钧仪卫不备,非如王者,悔臣之,筠因自陈受周氏恩,不忍背德。而承钧与周世仇也,闻筠言亦不悦。遣宣徽使卢赞监其军,筠心益不平,与赞多不叶,承钧遣宰相卫融和解之。

宋朝建立后,昭义节度使李筠反叛朝廷,派他的将领刘继冲和判官孙孚带着奏表向北汉称臣,还扣押了宋朝的监军周光逊、李廷玉送到太原,请求北汉出兵支援。北汉国君刘承钧本想和契丹商量,刘继冲传达了李筠的意思,说请北汉不要用契丹兵。于是刘承钧亲自率领北汉军队从团柏谷出发,群臣在汾水边为他饯行。仆射赵华说:“李筠做事太轻率,陛下不考虑成败,把整个国家的兵力都带出去,我实在很担忧。”刘承钧到达太平驿后,封李筠为陇西郡王。李筠看到刘承钧的仪仗和护卫都不完备,不像个王者,后悔向他称臣,于是李筠自己解释说,他受过周朝的恩德,不忍心背弃。但刘承钧和北周是世仇,听了李筠的话很不高兴。刘承钧派宣徽使卢赞去监督李筠的军队,李筠心里更加不平,和卢赞矛盾很多,刘承钧又派宰相卫融去调解他们。

〔15〕已而筠败死,卫融被执至京师,太祖皇帝问融承钧所以助筠反状,融言不逊,太祖命以铁檛击其首,流血被面,融呼曰:“臣得死所矣!”太祖顾左右曰:“此忠臣也。”释之,命以良药傅其疮。遣融致书于承钧,求周光逊等,约亦归融太原。承钧不报,融遂留京师。承钧谓赵华曰:“不听公言,几至于败。然失卫融、卢赞,吾以为恨尔。”

不久李筠战败而死,卫融被俘押送到京城。太祖皇帝问卫融,刘承钧为什么帮助李筠造反,卫融出言不逊,太祖命人用铁棍打他的头,血流满面,卫融喊道:“我死得其所了!”太祖回头对左右说:“这是忠臣。”释放了他,命人用良药敷他的伤口。派卫融送信给刘承钧,索要周光逊等人,并约定也放卫融回太原。刘承钧没有答复,卫融于是留在了京城。刘承钧对赵华说:“不听您的话,差点失败。但失去了卫融和卢赞,是我的遗憾。”

〔16〕承钧由此益重儒者,以抱腹山人郭无为参议国政。无为,棣州人,方颡鸟喙,好学多闻,善谈辩。尝衣褐为道士,居武当山。周太祖讨李守贞于河中,无为诣军门上谒,询以当世之务,太祖奇之。或谓太祖曰:“公为汉大臣,握重兵居外,而延纵横之士,非所以防微虑远之道也。”由是太祖不纳。无为去,隐抱腹山。承钧内枢密使段常识之,荐其材,承钧以谏议大夫召之,遂以为相。五年1127,宿卫殿直行首王隐、刘绍、赵鸾等谋作乱,事觉被诛,其词连段常,乃罢常枢密为汾州刺史,缢杀之。

刘承钧从此更加尊重儒生,任用抱腹山隐士郭无为参议国政。郭无为是棣州人,方额头,鸟嘴状,好学多闻,善于辩论。曾经穿着粗布衣当道士,住在武当山。周太祖在河中讨伐李守贞时,郭无为到军门求见,周太祖向他询问当世大事,觉得他很奇特。有人对周太祖说:“您作为汉朝大臣,手握重兵在外,却招纳纵横之士,这不是防微杜渐、深谋远虑的做法。”因此周太祖没有接纳他。郭无为离开后,隐居在抱腹山。刘承钧的内枢密使段常认识他,推荐他的才能,刘承钧用谏议大夫的官职征召他,于是任命他为宰相。天会五年,宿卫殿直行首王隐、刘绍、赵鸾等人阴谋作乱,事情败露被处死,供词牵连到段常,于是罢免段常的枢密使职务,改任汾州刺史,随后把他勒死。

〔17〕自旻世凡举事必禀契丹,而承钧之立多略。契丹遣使者责承钧改元、援李筠、杀段常不以告,承钧惶恐谢罪。使者至契丹辄见留,承钧奉之愈谨,而契丹待承钧益薄。承钧自李筠败而失契丹之援,无复南侵之意。地狭产薄,以岁输契丹,故国用日削,乃拜五台山僧继颙为鸿胪卿。继颙,故燕王刘守光之子,守光之死,以孽子得不杀,削发为浮图,后居五台山,为人多智,善商财利,自旻世颇以赖之。继颙能讲《华严经》,四方供施,多积畜以佐国用。五台当契丹界上,继颙常得其马以献,号“添都马”,岁率数百匹。又于柏谷置银冶,募民凿山取矿,烹银以输,刘氏仰以足用,即其冶建宝兴军。继颙后累官至太师、中书令,以老病卒,追封定王。

从刘旻时代起,凡是起兵必定禀告契丹,而刘承钧即位后多有省略。契丹派使者责备刘承钧擅自改元、援助李筠、杀段常不事先告知,刘承钧惶恐谢罪。契丹的使者到了北汉往往被扣留,刘承钧侍奉契丹更加恭谨,而契丹对待刘承钧却更加冷淡。刘承钧自从李筠失败后失去了契丹的援助,不再有南侵的意图。北汉土地狭小物产贫瘠,每年要向契丹进贡,所以国家财政日益削减,于是任命五台山僧继颙为鸿胪卿。继颙,是原燕王刘守光的儿子,刘守光死后,因为是庶子得以免死,剃发为僧,后来住在五台山,为人多智谋,善于经商理财,从刘旻时代就很依赖他。继颙能讲《华严经》,四方信徒的供养布施,他大量积蓄以补助国家开支。五台山位于契丹边界上,继颙经常得到契丹的马匹进献,称为“添都马”,每年大约几百匹。又在柏谷设置银矿,招募百姓开山采矿,炼银上缴,刘氏依靠这些维持财政,就在矿区设立了宝兴军。继颙后来累官至太师、中书令,因年老病逝,追封为定王。

〔18〕太祖皇帝尝因界上谍者谓承钧曰:“君家与周氏为世仇,宜其不屈,今我与尔无所间,何为困此一方之人也?若有志于中国,宜下太行以决胜负。”承钧遣谍者复命曰:“河东土地兵甲,不足以当中国之十一;然承钧家世非叛者,区区守此,盖惧汉氏之不血食也。”太祖哀其言,笑谓谍者曰:“为我语承钧,开尔一路以为生。”故终其世不加兵。

宋太祖赵匡胤曾经通过边境上的间谍对刘承钧说:“你家与后周是世代的仇人,所以你们不屈服也是应该的。现在我和你之间没有隔阂,为什么还要让这一方的百姓受苦呢?如果你有志于入主中原,就该下太行山来决一胜负。”刘承钧派间谍回复说:“河东的土地和军队,连中原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;但我刘承钧家族世代不是叛逆之人,我之所以卑微地守着这里,只是害怕刘氏汉朝的宗庙祭祀断绝了。”太祖听了他的话,很同情他,笑着对间谍说:“替我告诉刘承钧,我会给你们留一条生路。”所以太祖在世期间,一直没有对北汉用兵。

〔19〕承钧立十三年病卒,其养子继恩立。

刘承钧在位十三年后病逝,他的养子刘继恩即位。

〔20〕继恩本姓薛氏,父钊为卒,旻以女妻之,生继恩。汉高祖以钊婿也,除其军籍,置之门下。钊无材能,高祖衣食之而无所用。妻以旻女常居中,钊罕得见,钊常怏怏,因醉拔佩刀刺之,伤而不死,钊即自裁。旻女后适何氏,生子继元,而何氏及旻女皆卒。旻以其子承钧无子,乃以二子命承钧养为子。承钧立,以继恩为太原尹。承钧尝谓郭无为曰:“继恩纯孝,然非济世之才,恐不能了我家事。”无为不对。承钧病卧勤政阁,召无为,执手以后事付之。

刘继恩本姓薛,父亲薛钊是个士兵,刘旻把女儿嫁给他,生了继恩。后汉高祖因为薛钊是女婿,免除了他的军籍,把他安置在门下。薛钊没有什么才能,高祖供他吃穿却不重用他。他的妻子是刘旻的女儿,常住在内宫,薛钊很少能见到她,薛钊常常怏怏不乐,一次喝醉后拔出佩刀刺向妻子,妻子受伤未死,薛钊随即自杀。刘旻的女儿后来改嫁何氏,生了刘继元,但何氏和刘旻的女儿都死了。刘旻因为儿子刘承钧没有儿子,就把这两个外孙(继恩、继元)交给刘承钧抚养为子。刘承钧即位后,任命刘继恩为太原尹。刘承钧曾对郭无为说:“继恩很孝顺,但不是济世之才,恐怕不能了结我家的事。”郭无为没有回答。刘承钧病重躺在勤政阁,召见郭无为,握着他的手把后事托付给他。

〔21〕承钧卒,继恩告哀于契丹而后立。继恩服缞裳视事,寝处皆居勤政阁,而承钧故执事百司宿卫者皆在太原府廨。九月,继恩置酒会诸大臣宗子,饮罢,卧阁中。供奉官侯霸荣率十余人挺刃入阁,闭户而杀之。郭无为遣人以梯登屋入,杀霸荣并其党。

刘承钧去世后,刘继恩先向契丹报丧,然后才即位。刘继恩穿着丧服处理政务,平时起居都在勤政阁,而刘承钧原来的办事人员、各部门官员以及侍卫都留在太原府的官署里。九月,刘继恩设宴招待各位大臣和宗室子弟,酒宴结束后,他躺在阁中休息。供奉官侯霸荣率领十多人持刀闯入阁中,关上门杀死了他。郭无为派人用梯子爬上屋顶进入阁内,杀死了侯霸荣及其同党。

〔22〕初,承钧之语郭无为也,继恩怨无为不助己,及立,欲逐之而未果,故霸荣之乱,人皆以谓无为之谋,霸荣死,口灭而无知者。无为迎继元而立之。

当初,刘承钧对郭无为说那番话时,刘继恩怨恨郭无为不帮助自己,等到即位后,想驱逐郭无为但没有成功,所以后来侯霸荣作乱时,人们都认为是郭无为的计谋,侯霸荣死后,死无对证,没有人知道真相。郭无为迎接刘继元并立他为帝。

〔23〕继元为人忍。旻子十余人,皆无可称者。当继元时,有镐、锴、锜、锡、铣,于继元为诸父,皆为继元所杀,独铣以佯愚获免。承钧妻郭氏,继元兄弟自少母之。继元妻段氏,尝以小过为郭氏所责,既而以它疾而卒,继元疑其杀之。及立,遣嬖者范超图杀郭氏,郭氏方缞服哭承钧于柩前,超执而缢杀之,于是刘氏之子孙无遗类矣。

刘继元为人残忍。刘旻有十几个儿子,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。到了刘继元时期,有刘镐、刘锴、刘锜、刘锡、刘铣这些人,是刘继元的叔父辈,都被刘继元杀害,只有刘铣因为装傻得以免死。刘承钧的妻子郭氏,刘继元兄弟从小把她当母亲看待。刘继元的妻子段氏,曾因小过失被郭氏责备,后来因别的病死了,刘继元怀疑是郭氏杀了她。等到刘继元即位后,派宠臣范超去杀郭氏,郭氏正穿着丧服在刘承钧灵柩前哭泣,范超抓住她并勒死了她,从此刘氏的子孙没有遗存了。

〔24〕继元立,改元曰广运。王师北征,继元闭城拒守,太祖皇帝以诏书招继元出降,许以平卢军节度使,郭无为安国军节度使。无为捧诏色动,而并人及继元左右皆欲坚守以拒命。无为仰天恸哭,拔佩刀欲自裁,为左右所持。继元自下执其手,延之上坐,无为曰:“奈何以孤城拒百万之王师?”盖欲摇动并人,而并人守意益坚。宦者卫德贵察无为有异志,以告继元,继元遣人缢杀之。

刘继元即位后,改了年号叫广运。宋朝军队向北征讨,刘继元关闭城门抵抗坚守。宋太祖下诏书招降刘继元,许诺让他当平卢军节度使,让郭无为当安国军节度使。郭无为接过诏书脸色变了,但并州人和刘继元身边的人都想坚守不服从命令。郭无为仰天痛哭,拔出佩刀想自杀,被身边的人拉住。刘继元亲自下座握住他的手,请他上座,郭无为说:“怎么能用一座孤城抵抗百万的宋朝军队呢?”他大概是想动摇并州人的军心,但并州人守城的决心更加坚定了。宦官卫德贵察觉郭无为有异心,就告诉了刘继元,刘继元派人勒死了他。

〔25〕初,太祖皇帝命引汾水浸其城,水自城门入,而有积草自城中飘出塞之。是时,王师顿兵甘草地中,会岁暑雨,军士多疾,乃班师。王师已去,继元决城下水注之台骀泽,水已落而城多摧圮。契丹使者韩知璠时在太原,叹曰:“王师之引水浸城也,知其一而不知其二,若先浸而后涸,则并人无类矣!”

当初,宋太祖皇帝命令引汾水淹没太原城,水从城门灌入,但城中有干草飘出来堵住了水口。当时,宋军驻扎在甘草地中,正值夏季多雨,士兵们很多生病,于是撤军。宋军撤走后,刘继元决开城下积水,流入台骀泽,水退后城墙多处坍塌。契丹使者韩知璠当时在太原,感叹道:“宋军引水淹城,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如果先淹后干,那么太原人就没有活口了!”

〔26〕太平兴国四年979,王师复北征,继元穷窘,而并人犹欲坚守。其枢密副使马峰老疾居于家,舁入见继元,流涕以兴亡谕之,继元乃降。太宗皇帝御城北高台受降,以继元为右卫上将军,封彭城公。其后事具国史。

太平兴国四年,宋军再次北伐,刘继元处境窘迫,但太原人还想坚守。他的枢密副使马峰年老有病在家,被人抬着去见刘继元,流着眼泪用兴亡之理劝说他,刘继元于是投降。宋太宗皇帝在城北的高台上接受投降,任命刘继元为右卫上将军,封彭城公。此后的事记载在国史中。

〔27〕(旻年世兴灭,诸书皆同,自周广顺元年951建号,至皇朝太平兴国四年979灭,凡二十八年,余具年谱注。)

(刘旻一世的兴亡,各书记载相同,从后周广顺元年建立北汉,到本朝太平兴国四年灭亡,共二十八年,其余详见年谱注释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