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《传》曰：“礼义廉耻，国之四维；四维不张，国乃灭亡。”善乎，管生之能言也！礼义，治人之大法；廉耻，立人之大节。盖不廉，则无所不取；不耻，则无所不为。人而如此，则祸乱败亡，亦无所不至，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，无所不为，则天下其有不乱，国家其有不亡者乎！予读冯道《长乐老叙》，见其自述以为荣，其可谓无廉耻者矣，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。
《传》上说：“礼义廉耻，是国家的四个纲纪；这四个纲纪不发扬，国家就会灭亡。”说得好啊，管仲先生真会说话！礼义是治理人民的主要法则；廉耻是为人立身的大节。一个人如果不廉洁，就什么都要拿；不知羞耻，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人如果到了这种地步，那么灾祸、变乱、失败、灭亡，也就会无处不降临，更何况身为大臣而什么都拿、什么事都干，那么天下哪有不乱、国家哪有不亡的呢！我读冯道写的《长乐老叙》，看到他自述经历以此为光荣，这真可以称得上是没有廉耻的人了，那么天下国家的命运也就可以知道了。
〔2〕予于五代，得全节之士三，死事之臣十有五，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学古自名，而享人之禄、任人之国者多矣，然使忠义之节，独出于武夫战卒，岂于儒者果无其人哉？岂非高节之士恶时之乱，薄其世而不肯出欤？抑君天下者不足顾，而莫能致之欤？孔子以谓：“十室之邑，必有忠信。”岂虚言也哉！
我在五代时期，找到了三位保全节操的士人，十五位为国死事的臣子，但奇怪的是，那些穿着儒服、以学习古代自居的士人，享受别人的俸禄、担任别人的国家官职的人很多，然而忠义的气节，却偏偏出现在武夫和士兵身上，难道儒者中真的没有这样的人吗？难道不是高洁的士人厌恶时世的混乱，鄙视那个时代而不肯出来吗？还是统治天下的人不值得他们顾念，而无法招致他们呢？孔子说：“十户人家的小地方，必定有忠信之人。”这难道是空话吗！
〔3〕予尝得五代时小说一篇，载王凝妻李氏事，以一妇人犹能如此，则知世固尝有其人而不得见也。凝家青、齐之间，为虢州司户参军，以疾卒于官。凝家素贫，一子尚幼，李氏携其子，负其遗骸以归。东过开封，止旅舍，旅舍主人见其妇人独携一子而疑之，不许其宿。李氏顾天已暮，不肯去，主人牵其臂而出之。李氏仰天长恸曰：“我为妇人，不能守节，而此手为人执邪？不可以一手并污吾身！”即引斧自断其臂。路人见者，环聚而嗟之，或为弹指，或为之泣下。开封尹闻之，白其事于朝，官为赐药封疮，厚恤李氏，而笞其主人者。呜呼，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，闻李氏之风，宜少知愧哉！
我曾经得到一篇五代时期的小说，记载了王凝的妻子李氏的事迹，一个妇人尚且能如此，就知道世上本来就有这样的人，只是我们没有见到罢了。王凝的家在青州、齐州之间，担任虢州司户参军，因病死在任上。王凝家一向贫穷，有一个儿子还年幼，李氏带着儿子，背着丈夫的遗骸回乡。向东经过开封，住在旅店，旅店主人见她一个妇人独自带着一个孩子，起了疑心，不让她住宿。李氏看看天色已晚，不肯离开，主人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推出去。李氏仰天大哭说：“我作为妇人，不能守节，这只手被人拉了吗？不能让一只手玷污了我的身体！”于是拿起斧头砍断了自己的手臂。路过的行人看到，围聚在一起感叹，有的弹指惊讶，有的为她流泪。开封尹听说后，将此事禀报朝廷，官府赐药给她包扎伤口，厚厚地抚恤李氏，并鞭打了那个旅店主人。唉，那些不爱惜自身、忍辱偷生的士人，听到李氏的风范，应该稍微知道羞愧吧！
〔4〕冯道，字可道，瀛州景城人也。事刘守光为参军，守光败，去事宦者张承业。承业监河东军，以为巡官，以其文学荐之晋王，为河东节度掌书记。庄宗即位，拜户部侍郎，充翰林学士。道为人，能自刻苦为俭约。当晋与梁夹河而军，道居军中，为一茅庵，不设床席，卧一束刍而已。所得俸禄，与仆厮同器饮食，意恬如也。诸将有掠得人之美女者以遗道，道不能却，置之别室，访其主而还之。其解学士居父丧于景城，遇岁饥，悉出所有以赒乡里，而退耕于野，躬自负薪。有荒其田不耕者与力不能耕者，道夜往，潜为之耕。其人后来愧谢，道殊不以为德。服除，复召为翰林学士。行至汴州，遇赵在礼作乱，明宗自魏拥兵还，犯京师。孔循劝道少留以待，道曰：“吾奉诏赴阙，岂可自留！”乃疾趋至京师。庄宗遇弑，明宗即位，雅知道所为，问安重诲曰：“先帝时冯道何在？”重诲曰：“为学士也。”明宗曰：“吾素知之，此真吾宰相也。”拜道端明殿学士，迁兵部侍郎。岁余，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冯道，字可道，是瀛州景城人。他最初在刘守光手下担任参军，刘守光失败后，离开去侍奉宦官张承业。张承业担任河东监军，任命他为巡官，因为他的文才将他推荐给晋王，担任河东节度掌书记。唐庄宗即位后，任命他为户部侍郎，充任翰林学士。冯道为人，能够刻苦节俭。当晋军与梁军在黄河两岸对峙时，冯道住在军中，搭了一个茅草庵，不设床席，只睡在一捆草上。他所得的俸禄，与仆人们同锅吃饭，神态安然。有将领抢到美女送给冯道，冯道无法推辞，就把她安置在别的房间，查访到她的主人后归还。他辞去学士职务在景城为父亲守丧，遇到饥荒，拿出所有财物救济乡里，然后退隐到田野耕种，亲自背柴。有人荒废田地不耕种或无力耕种，冯道夜里前去，偷偷替他耕种。那个人后来惭愧地来道歉，冯道完全不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。守丧期满，又被召回担任翰林学士。走到汴州，遇到赵在礼作乱，唐明宗从魏州带兵回京，进犯京师。孔循劝冯道稍等一等，冯道说：“我奉诏赴京，怎么能自己停留！”于是急速赶到京师。唐庄宗被弑，唐明宗即位，向来了解冯道的作为，问安重诲：“先帝时冯道在哪里？”安重诲说：“担任学士。”明宗说：“我向来知道他，这才是我真正的宰相。”于是任命冯道为端明殿学士，升任兵部侍郎。一年多后，任命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〔5〕天成、长兴之间，岁屡丰熟，中国无事。道尝戒明宗曰：“臣为河东掌书记时，奉使中山，过井陉之险，惧马蹶失，不敢怠于衔辔；及至平地，谓无足虑，遽跌而伤。凡蹈危者虑深而获全，居安者患生于所忽，此人情之常也。”明宗问曰：“天下虽丰，百姓济否？”道曰：“谷贵饿农，谷贱伤农。”因诵文士聂夷中《田家诗》，其言近而易晓。明宗顾左右录其诗，常以自诵。水运军将于临河县得一玉杯，有文曰“传国宝万岁杯”，明宗甚爱之，以示道，道曰：“此前世有形之宝尔，王者固有无形之宝也。”明宗问之，道曰：“仁义者，帝王之宝也。故曰：‘大宝曰位，何以守位曰仁。’”明宗武君，不晓其言，道已去，召侍臣讲说其义，嘉纳之。
天成、长兴年间，连年丰收，中原地区没有战事。冯道曾告诫明宗说：“我担任河东掌书记时，奉命出使中山，经过井陉的险要路段，害怕马匹失蹄，不敢放松缰绳；等到了平地，认为没什么可担心的了，结果突然跌倒受伤。凡是身处危险境地的人，思虑周全得以保全；处于平安境地的人，祸患往往产生于疏忽，这是人之常情。”明宗问道：“天下虽然丰收，百姓能受益吗？”冯道说：“粮价贵了会饿坏农民，粮价贱了会伤害农民。”于是朗诵了文人聂夷中的《田家诗》，其语言浅近易懂。明宗回头让身边的人记录下来，常常自己诵读。水运军将在临河县得到一只玉杯，上面刻有‘传国宝万岁杯’字样，明宗非常喜爱，拿给冯道看。冯道说：“这是前代有形的宝物罢了，帝王本来就有无形的宝物。”明宗问他是什么，冯道说：“仁义，是帝王的宝物。所以说：‘最宝贵的是帝位，用什么来守住帝位？用仁。’”明宗是武人君主，不理解他的话，冯道离开后，明宗召来侍臣讲解其中的含义，然后赞赏并采纳了。
〔6〕道相明宗十余年，明宗崩，相愍帝。潞王反于凤翔，愍帝出奔卫州，道率百官迎潞王入，是为废帝，遂相之。废帝即位，愍帝犹在卫州，后三日，愍帝始遇弑崩。已而废帝出道为同州节度使，逾年，拜司空。晋灭唐，道又事晋，晋高祖拜道守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加司徒，兼侍中，封鲁国公。高祖崩，道相出帝，加太尉，封燕国公，罢为匡国军节度使，徙镇威胜。契丹灭晋，道又事契丹，朝耶律德光于京师。德光责道事晋无状，道不能对。又问曰：“何以来朝？”对曰：“无城无兵，安敢不来。”德光诮之曰：“尔是何等老子？”对曰：“无才无德痴顽老子。”德光喜，以道为太傅。德光北归，从至常山。汉高祖立，乃归汉，以太师奉朝请。周灭汉，道又事周，周太祖拜道太师，兼中书令。道少能矫行以取称于世，及为大臣，尤务持重以镇物，事四姓十君，益以旧德自处。然当世之士无贤愚皆仰道为元老，而喜为之称誉。
冯道担任明宗的宰相十多年，明宗去世，又担任愍帝的宰相。潞王在凤翔反叛，愍帝逃往卫州，冯道率领百官迎接潞王入京，这就是废帝，于是又担任废帝的宰相。废帝即位后，愍帝还在卫州，三天后，愍帝才被弑杀。不久废帝将冯道外放为同州节度使，过了一年，任命为司空。晋灭唐后，冯道又侍奉晋朝，晋高祖任命他为守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加司徒，兼侍中，封鲁国公。晋高祖去世，冯道担任出帝的宰相，加太尉，封燕国公，后被罢免为匡国军节度使，调任镇守威胜。契丹灭晋后，冯道又侍奉契丹，在京师朝见耶律德光。耶律德光责备他侍奉晋朝没有功绩，冯道无法回答。又问：“为什么来朝见？”回答说：“没有城池没有军队，怎么敢不来。”耶律德光讥讽他说：“你是什么样的老头子？”回答说：“没有才能没有德行，一个痴顽的老头子。”耶律德光很高兴，任命他为太傅。耶律德光北归，冯道跟随到常山。汉高祖即位，于是归顺汉朝，以太师的身份奉朝请。周灭汉后，冯道又侍奉周朝，周太祖任命他为太师，兼中书令。冯道年轻时能够矫饰言行以博取名声，等到成为大臣，尤其致力于持重以稳定局面，侍奉过四个朝代十个君主，更加以旧德自居。然而当时的士人无论贤愚都敬仰冯道为元老，并喜欢称赞他。
〔7〕耶律德光尝问道曰：“天下百姓如何救得？”道为俳语以对曰：“此时佛出救不得，惟皇帝救得。”人皆以谓契丹不夷灭中国之人者，赖道一言之善也。周兵反，犯京师，隐帝已崩，太祖谓汉大臣必行推戴，及见道，道殊无意。太祖素拜道，因不得已拜之，道受之如平时，太祖意少沮，知汉未可代，遂阳立湘阴公赟为汉嗣，遣道迎赟于徐州。赟未至，太祖将兵北至澶州，拥兵而反，遂代汉。议者谓道能沮太祖之谋而缓之，终不以晋、汉之亡责道也。然道视丧君亡国亦未尝以屑意。
耶律德光曾经问冯道：“天下百姓怎样才能救得？”冯道用开玩笑的话回答说：“这时候佛出世也救不得，只有皇帝您救得。”人们都认为契丹没有灭绝中原百姓，是靠冯道这一句好话。周兵反叛，进犯京师，汉隐帝已经驾崩，周太祖认为汉朝大臣一定会推戴他，等见到冯道，冯道根本没有这个意思。周太祖向来拜见冯道，于是不得已向冯道行礼，冯道像平时一样接受，周太祖心里稍微沮丧，知道汉朝不可取代，于是假装立湘阴公刘赟为汉朝继承人，派冯道到徐州迎接刘赟。刘赟还没到，周太祖率兵北到澶州，拥兵返回，于是取代了汉朝。评论的人认为冯道能阻止周太祖的阴谋并延缓他，最终不以晋、汉的灭亡来责备冯道。然而冯道看待君主丧亡、国家灭亡，也未曾放在心上。
〔8〕当是时，天下大乱，戎夷交侵，生民之命，急于倒悬，道方自号“长乐老”，著书数百言，陈己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阶勋官爵以为荣。自谓：“孝于家，忠于国，为子、为弟、为人臣、为师长、为夫、为父，有子、有孙。时开一卷，时饮一杯，食味、别声、被色，老安于当代，老而自乐，何乐如之？”盖其自述如此。
当时，天下大乱，外族接连入侵，百姓的性命危急得像人被倒挂一样。冯道却自称“长乐老”，写了数百字的文章，陈述自己先后侍奉过四个朝代以及契丹所获得的官阶、勋位和爵位，并以此为荣。他自己说：“在家尽孝，为国尽忠，作为儿子、弟弟、臣子、师长、丈夫、父亲，有儿有孙。有时翻开一卷书，有时饮一杯酒，品尝美味，辨别声音，享受华服，年老时安于当世，老而自得其乐，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这个呢？”大概就是他的自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