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9〕道前事九君,未尝谏诤。世宗初即位,刘旻攻上党,世宗曰:“刘旻少我,谓我新立而国有大丧,必不能出兵以战。且善用兵者出其不意,吾当自将击之。”道乃切谏,以为不可。世宗曰:“吾见唐太宗平定天下,敌无大小皆亲征。”道曰:“陛下未可比唐太宗。”世宗曰:“刘旻乌合之众,若遇我师,如山压卵。”道曰:“陛下作得山定否?”世宗怒,起去,卒自将击旻,果败旻于高平。世宗取淮南,定三关,威武之振自高平始。其击旻也,鄙道不以从行,以为太祖山陵使。葬毕而道卒,年七十三,谥曰文懿,追封瀛王。道既卒,时人皆共称叹,以谓与孔子同寿,其喜为之称誉盖如此。道有子吉。
冯道以前侍奉过九位君主,从未直言规劝过。后周世宗刚即位时,刘旻攻打上党,世宗说:“刘旻小看我,认为我新登基又赶上国家有大丧事,一定不敢出兵应战。而且善于用兵的人要出其不意,我应当亲自率军攻打他。”冯道于是极力劝阻,认为不行。世宗说:“我见唐太宗平定天下,敌人无论大小都亲自征讨。”冯道说:“陛下您不能和唐太宗相比。”世宗说:“刘旻那帮乌合之众,如果碰上我的军队,就像大山压鸡蛋一样。”冯道说:“陛下您能当得起这座山吗?”世宗发怒,起身离开,最终还是亲自率军攻打刘旻,果然在高平打败了刘旻。后来世宗攻取淮南,平定三关,威武的声威就是从高平之战开始的。世宗攻打刘旻时,看不起冯道,不让他随行,而让他担任太祖山陵使。安葬完太祖后冯道就去世了,享年七十三岁,谥号文懿,追封为瀛王。冯道去世后,当时的人都一起称赞感叹,认为他和孔子同岁,大家喜欢这样称赞他大概就是这样。冯道有个儿子叫冯吉。
〔10〕李琪,字台秀,河西敦煌人也。其兄珽,唐末举进士及第,为监察御史。丁内艰,贫无以葬,乞食而后葬。珽饥卧庐中,闻者哀怜之。服除,还拜御史。荆南成汭辟掌书记。吴兵围杜洪,梁太祖遣汭与马殷等救洪。汭以大舟载兵数万,珽为汭谋曰:“今一舟容甲士千人,糗粮倍之,缓急不可动,若为敌人縻之,则武陵、武安必为公之后患。不若以劲兵屯巴陵,壁不与战,吴兵粮尽,则围解矣。”汭不听,汭果败,溺死。赵匡凝镇襄阳,又辟掌书记。太祖破匡凝,得珽,喜曰:“此真书记也。”太祖即位,除考功员外郎、知制诰。珽度太祖不欲先用故吏,固辞不拜,出知曹州。曹州素剧难理,前刺史十余辈,皆坐废,珽至,以治闻。迁兵部郎中、崇政院直学士。许州冯行袭病,行袭有牙兵二千,皆故蔡卒,太祖惧为变。行袭为人严酷,从事魏峻切谏,行袭怒,诬以赃下狱,欲诛之。乃遣珽代行袭为留后。珽至许州,止传舍,慰其将吏,行袭病甚,欲使人代受诏,珽曰:“东首加朝服,礼也。”乃即卧内见行袭,道太祖语,行袭感泣,解印以授珽。珽乃理峻冤,立出之,还报太祖,太祖喜曰:“珽果办吾事。”会岁饥,盗劫汴、宋间,曹州尤甚,太祖复遣珽治之。珽至索贼,得大校张彦珂、珽甥李郊等,及牙兵百余人,悉诛之。召拜左谏议大夫。太祖幸河北,至内黄,顾珽曰:“何谓内黄?”珽曰:“河南有外黄、下黄,故此名内黄。”太祖曰:“外黄、下黄何在?”珽曰:“秦有外黄都尉,今在雍丘;下黄为北齐所废,今在陈留。”太祖平生不爱儒者,闻珽语大喜。友珪立,除右散骑常侍,侍讲。袁象先讨贼,珽为乱兵所杀。
李琪,字台秀,是河西敦煌人。他的哥哥李珽,在唐末考中进士,担任监察御史。遭遇母亲去世,家贫无法安葬,靠乞讨才得以安葬。李珽饥饿地躺在草庐中,听说的人都很同情他。守丧期满,又被任命为御史。荆南成汭征召他担任掌书记。吴国军队包围杜洪,梁太祖派遣成汭与马殷等人救援杜洪。成汭用大船装载数万士兵,李珽为成汭谋划说:“现在一艘船容纳上千甲士,干粮加倍,紧急时不能行动,如果被敌人牵制,那么武陵、武安一定会成为您的后患。不如用精锐部队驻扎巴陵,坚守不战,吴军粮尽,围困自然解除。”成汭不听,果然失败,淹死。赵匡凝镇守襄阳,又征召他担任掌书记。梁太祖攻破赵匡凝,得到李珽,高兴地说:“这真是好书记。”梁太祖即位后,任命他为考功员外郎、知制诰。李珽猜测太祖不想先用旧部,坚决推辞不接受,出京任曹州刺史。曹州向来政务繁剧难以治理,前任十多位刺史都因此被罢免,李珽到任后,以治理有方闻名。升任兵部郎中、崇政院直学士。许州冯行袭生病,冯行袭有两千牙兵,都是原来的蔡州士兵,太祖担心他们作乱。冯行袭为人严酷,从事魏峻恳切劝谏,冯行袭发怒,诬陷他贪污下狱,想杀他。于是派李珽代替冯行袭担任留后。李珽到许州,住在传舍,安抚将吏,冯行袭病重,想让人代他接受诏书,李珽说:“头向东,穿上朝服,这是礼节。”于是到卧室见冯行袭,传达太祖的话,冯行袭感动流泪,解下印信交给李珽。李珽于是为魏峻申冤,立即释放他,回报太祖,太祖高兴地说:“李珽果然能办成我的事。”正逢饥荒,盗贼在汴州、宋州之间抢劫,曹州尤其严重,太祖又派李珽去治理。李珽到后搜捕贼人,抓获大校张彦珂、李珽的外甥李郊等人,以及牙兵一百多人,全部杀掉。召回任命为左谏议大夫。太祖巡视河北,到内黄,看着李珽说:“为什么叫内黄?”李珽说:“河南有外黄、下黄,所以这里叫内黄。”太祖说:“外黄、下黄在哪里?”李珽说:“秦朝有外黄都尉,现在在雍丘;下黄被北齐废除,现在在陈留。”太祖平生不喜欢儒生,听到李珽的话非常高兴。朱友珪即位后,任命他为右散骑常侍、侍讲。袁象先讨伐叛贼,李珽被乱兵杀死。
〔11〕琪少举进士、博学宏辞,累迁殿中侍御史,与其兄珽皆以文章知名。唐亡,事梁太祖为翰林学士。梁兵征伐四方,所下诏书,皆琪所为,下笔辄得太祖意。末帝时,为御史中丞、尚书左丞,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与萧顷同为宰相。顷性畏慎周密,琪倜傥负气,不拘小节,二人多所异同。琪内结赵岩、张汉杰等为助,以故顷言多沮。顷尝掎摭其过。琪所私吏当得试官,琪改试为守,为顷所发,末帝大怒,欲窜逐之,而岩等救解,乃得罢为太子少保。
李琪年轻时考中进士和博学宏辞科,多次升官做到殿中侍御史,和他哥哥李珽都因为文章写得好而闻名。唐朝灭亡后,他侍奉后梁太祖朱温,担任翰林学士。后梁军队四处征战时,发布的诏书都是李琪起草的,他一下笔就能符合太祖的心意。末帝朱友贞时期,李琪担任御史中丞、尚书左丞,又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和萧顷一起做宰相。萧顷性格谨慎小心,李琪则洒脱豪放、意气用事,不拘小节,两人在很多事情上意见不合。李琪在朝中结交赵岩、张汉杰等人作为帮手,因此萧顷的建议常常被驳回。萧顷曾经抓住李琪的过错。李琪有个亲信的小吏本应担任试官,李琪却把“试”改为“守”,被萧顷揭发,末帝大怒,想把他流放,但赵岩等人求情解救,最后只被免去宰相职务,降为太子少保。
〔12〕唐庄宗灭梁,得琪,欲以为相,而梁之旧臣多嫉忌之,乃以为太常卿。迁吏部尚书。同光三年925秋,天下大水,京师乏食尤甚,庄宗以朱书御札诏百僚上封事。琪上书数千言,其说漫然无足取,而庄宗独称重之,遂以为国计使。方欲以为相,而庄宗崩。明宗入洛阳,群臣劝进,有司具仪,用柩前即位故事。霍彦威、孔循等请改国号,绝土德。明宗武君,不晓其说,问何谓改号,对曰:“庄宗受唐锡姓为宗属,继昭宗以立,而号国曰唐。今唐天命已绝,宜改号以自新。”明宗疑之,下其事群臣,群臣依违不决。琪议曰:“殿下宗室之贤,立功三世,今兴兵向阙,以赴难为名,而欲更易统号,使先帝便为路人,则茕然梓宫,何所依往!”明宗以为然,乃发丧成服,而后即位。以琪为御史中丞。
唐庄宗消灭梁朝,得到李琪,想任命他为宰相,但梁朝的旧臣大多嫉妒他,于是任命他为太常卿。升任吏部尚书。同光三年秋天,天下发大水,京师粮食尤其缺乏,庄宗用朱笔写御札诏令百官上书密奏。李琪上书几千字,他的说法散漫没有可取之处,但庄宗唯独称赞重视他,于是任命他为国计使。正要任命他为宰相,庄宗就驾崩了。明宗进入洛阳,群臣劝进,有关部门准备礼仪,采用在灵柩前即位的旧例。霍彦威、孔循等人请求改国号,断绝土德。明宗是武夫,不明白这种说法,问什么叫改号,回答说:“庄宗接受唐朝赐姓成为宗室,继承昭宗而立,国号叫唐。现在唐朝天命已绝,应该改号以自新。”明宗怀疑,将此事交给群臣讨论,群臣犹豫不决。李琪议论说:“殿下是宗室中的贤者,立功三代,如今兴兵指向京城,以赴难为名,却想改换统号,使先帝成为路人,那么孤零零的灵柩,将依归何处!”明宗认为对,于是发丧成服,然后即位。任命李琪为御史中丞。
〔13〕自唐末丧乱,朝廷之礼坏,天子未尝视朝,而入阁之制亦废。常参之官日至正衙者,传闻不坐即退,独大臣奏事,日一见便殿,而侍从内诸司,日再朝而已。明宗初即位,乃诏群臣,五日一随宰相入见内殿,谓之起居。琪以谓非唐故事,请罢五日起居,而复朔望入阁。明宗曰:“五日起居,吾思所以数见群臣也,不可罢。而朔望入阁可复。”然唐故事,天子日御殿见群臣,曰常参;朔望荐食诸陵寝,有思慕之心,不能临前殿,则御便殿见群臣,曰入阁。宣政,前殿也,谓之衙,衙有仗。紫宸,便殿也,谓之阁。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,乃自正衙唤仗,由阁门而入,百官俟朝于衙者,因随以入见,故谓之入阁。然衙,朝也,其礼尊;阁,宴见也,其事杀。自乾符已后,因乱礼阙,天子不能日见群臣而见朔望,故正衙常日废仗,而朔望入阁有仗,其后习见,遂以入阁为重。至出御前殿,犹谓之入阁,其后亦废,至是而复。然有司不能讲正其事。凡群臣五日一入见中兴殿,便殿也,此入阁之遗制,而谓之起居,朔望一出御文明殿,前殿也,反谓之入阁,琪皆不能正也。琪又建言:“入阁有待制、次对官论事,而内殿起居,一见而退,欲有言者,无由自陈,非所以数见群臣之意也。”明宗乃诏起居日有言事者,许出行自陈。又诏百官以次转对。
自从唐末丧乱,朝廷礼仪败坏,天子不曾上朝,而入阁的制度也废除了。常参官员每天到正衙,听说皇帝不坐朝就退回,只有大臣奏事,每天在便殿见一次,而侍从内诸司,每天朝拜两次而已。明宗刚即位,就下诏群臣,每隔五天随宰相进入内殿朝见,称为“起居”。李琪认为这不是唐朝旧制,请求取消五日起居,恢复朔望入阁。明宗说:“五日起居,是我为了多次见群臣而设,不能取消。而朔望入阁可以恢复。”然而唐朝旧制,天子每天御殿见群臣,叫常参;初一、十五到陵寝进献食物,有思慕之心,不能到前殿,就到便殿见群臣,叫入阁。宣政殿是前殿,称为衙,衙有仪仗。紫宸殿是便殿,称为阁。皇帝不临前殿而临紫宸殿,就从正衙传唤仪仗,由阁门进入,百官在正衙等待朝见的,就跟着进入见皇帝,所以叫入阁。然而衙是朝会,礼仪尊贵;阁是宴见,礼仪简省。自从乾符年间以后,因为战乱礼仪缺失,皇帝不能每天见群臣而只在朔望相见,所以正衙平时废除了仪仗,而朔望入阁有仪仗,后来习以为常,就把入阁看得很重。以至于出临前殿,还叫入阁,后来也废除了,到这时才恢复。但是有关部门不能讲明纠正这些事。所有群臣每五天一次入见中兴殿,这是便殿,这是入阁的遗制,却称为“起居”;朔望一次出临文明殿,这是前殿,反而称为“入阁”,李琪都不能纠正。李琪又建议:“入阁时有待制、次对官议论政事,而内殿起居,见一面就退下,想要说话的人没有机会陈述,这不是多次见群臣的本意。”明宗于是下诏,在起居日有要说话的人,允许出列自己陈述。又下诏百官按顺序轮流奏对。
〔14〕是时,枢密使安重诲专权用事,重诲前驱过御史台门,殿直马延误冲之,重诲即台门斩延而后奏。琪为中丞,畏重诲不敢弹纠,又惧谏官论列,乃托宰相任圜先白重诲而后纠,然犹依违不敢正言其事。豆卢革等罢相,住圜议欲以琪为相,而孔循、郑珏沮之,乃止。迁尚书右仆射。琪以状申中书,言《开元礼》“仆射上事日,中书、门下率百官送上。”中书下太常,礼院言无送上之文,而琪已落新授,复举上仪,皆不可。
当时,枢密使安重诲专权用事,安重诲的前驱经过御史台门,殿直马延不小心冲撞了他,安重诲就在台门前斩杀了马延然后上奏。李琪担任御史中丞,畏惧安重诲不敢弹劾纠举,又害怕谏官议论,于是托宰相任圜先告诉安重诲然后才纠举,但仍然犹豫不敢直言此事。豆卢革等人被罢相,任圜提议想用李琪为相,但孔循、郑珏阻止,于是作罢。升任尚书右仆射。李琪用文书申报中书省,说《开元礼》规定:“仆射上任那天,中书、门下率领百官送行。”中书省下交太常寺,礼院说没有送上之文,而李琪已经落去新授官职,又举出上仪,都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