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王景崇,邢州人也。为人明敏巧辩,善事人。唐明宗镇邢州,以为牙将,其后尝从明宗,隶麾下。明宗即位,拜通事舍人,历引进阁门使,驰诏方镇、监军征伐,必用景崇。后事晋,累拜左金吾卫大将军,常怏怏人主不能用其材。晋亡,萧翰据京师,景崇厚赂其将高牟翰以求用。已而翰北归,许王从益居京师,用景崇为宣徽使、监左藏库。汉高祖起太原,景崇取库金奔迎高祖。高祖至京师,拜景崇右卫大将军,未之奇也。高祖攻邺,景崇不得从,乃求留守起居表,诣行在见高祖,愿留军中效用,为高祖画攻战之策,甚有辩,高祖乃奇其材。
王景崇是邢州人。他为人聪明机敏,能说会道,善于侍奉人。唐明宗镇守邢州时,任命他为牙将,后来他曾跟随明宗,隶属其麾下。明宗即位后,拜他为通事舍人,历任引进阁门使,传达诏令到方镇、监军征伐,必定任用景崇。后来他在后晋任职,多次升迁至左金吾卫大将军,常常因君主不能任用他的才能而闷闷不乐。后晋灭亡后,萧翰占据京师,景崇用重金贿赂萧翰的部将高牟翰以求任用。不久萧翰北归,许王从益留守京师,任用景崇为宣徽使、监左藏库。汉高祖从太原起兵,景崇取出库中金银奔迎高祖。高祖到达京师,拜景崇为右卫大将军,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奇特之处。高祖攻打邺城,景崇不能随从,于是请求留下起居表,到行宫拜见高祖,愿意留在军中效力,为高祖谋划攻战之策,言辞很有说服力,高祖这才认为他才能出众。
〔2〕是时,汉方新造,凤翔侯益、永兴赵赞皆尝受命契丹,高祖立,益等内顾自疑,乃阴召蜀人为助,高祖患之。及已破邺,益等惧,皆请入朝。会回鹘入贡,言为党项所隔不得通,愿得汉兵为援,高祖遣景崇以兵迎回鹘。景崇将行,高祖已疾,召入卧内戒之曰:“益等已来,善矣,若犹迟疑,则以便宜图之。”景崇行至陕,赵赞已东入朝,而蜀兵方寇南山,景崇击破蜀兵,追至大散关而还。高祖乃诏景崇兼凤翔巡检使。
这时,后汉刚刚建立,凤翔的侯益、永兴的赵赞都曾接受过契丹的任命,高祖即位后,侯益等人内心顾虑,自己怀疑,于是暗中招引蜀人作为援助,高祖对此很担忧。等到攻破邺城后,侯益等人害怕了,都请求入朝。恰逢回鹘前来进贡,说被党项阻隔不能通行,希望得到汉兵援助,高祖派遣景崇带兵迎接回鹘。景崇将要出发,高祖已经生病,召他进入卧内告诫说:“侯益等人已经来了,很好;如果他们还迟疑不决,就根据情况灵活处置他们。”景崇走到陕州,赵赞已经东行入朝,而蜀兵正在侵犯南山,景崇击破蜀兵,追到大散关而回。高祖于是下诏让景崇兼任凤翔巡检使。
〔3〕景崇至凤翔,侯益未有行意,而高祖崩,或劝景崇可速诛益,景崇念独受命先帝而少主莫知,犹豫未决。益从事程渥,与景崇同乡里,有旧,往说景崇曰:“吾与子为故人,吾位不过宾佐,而子已贵矣,奈何欲以阴狡害人而取之乎?侯公父子爪牙数百,子毋妄发,祸行及矣!非吾,谁为子言之。”于是景崇颇不欲杀益,益乃亡去,景崇大悔失不杀之。
景崇到了凤翔,侯益还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,这时高祖去世了,有人劝景崇可以迅速杀掉侯益,景崇想到自己独自受命于先帝,而少主不知道,所以犹豫不决。侯益的从事程渥,与景崇是同乡,有旧交,前往劝说景崇说:“我和你是老朋友,我的职位不过是个宾客僚佐,而你已经显贵了,为什么要用阴险狡诈的手段害人来夺取地位呢?侯公父子有几百个亲信,你不要轻举妄动,灾祸就要临头了!如果不是我,谁会为你这么说。”于是景崇很不愿意杀侯益,侯益就逃走了,景崇非常后悔没能杀掉他。
〔4〕益至京师,隐帝新立,史弘肇、杨邠等用事,益乃厚赂邠等,阴以事中景崇。已而益拜开封尹,景崇心不自安,讽凤翔将吏求己领府事。朝廷患之,拜景崇邠州留后,以赵晖为凤翔节度使。景崇乃叛,尽杀侯益家属,与赵思绾共推李守贞为秦王,隐帝即以赵晖讨之。景崇西招蜀人为助,蜀兵至宝鸡,为晖将药元福、李彦从所败。晖攻凤翔,堑而围之,数以精兵挑战,景崇不出。晖乃令千人潜之城南一舍,伪为蜀兵旗帜,循南山而下,声言蜀救兵至矣,须臾尘起,景崇以为然,乃令数千人溃围而出以为应。晖设伏以待之,景崇兵大败,由是不敢复出。
侯益到了京城,后汉隐帝刚刚即位,史弘肇、杨邠等人掌权,侯益就重重贿赂杨邠他们,暗中找茬陷害王景崇。不久侯益被任命为开封府尹,王景崇心里很不安,就暗中示意凤翔的将领和官吏请求让自己兼任凤翔府的事务。朝廷对此很忧虑,于是任命王景崇为邠州留后,让赵晖去做凤翔节度使。王景崇就反叛了,杀光了侯益的家属,和赵思绾一起推举李守贞为秦王,隐帝立即派赵晖讨伐他。王景崇向西边招来蜀人做帮手,蜀兵到了宝鸡,被赵晖的部将药元福、李彦从打败。赵晖攻打凤翔,挖了壕沟围住城池,多次派精锐士兵挑战,王景崇不出来。赵晖就命令一千人悄悄埋伏在城南三十里处,假扮成蜀兵的旗号,沿着南山下来,大喊蜀国的救兵到了,不一会儿尘土飞扬,王景崇信以为真,就命令几千人突围出去接应。赵晖设下伏兵等着他们,王景崇的军队大败,从此不敢再出城。
〔5〕明年,守贞、思绾相次皆败,景崇客周璨谓景崇曰:“公能守此者,以有河中、京兆也。今皆败矣,何所恃乎?不如降也。”景崇曰:“诚累君等,然事急矣,吾欲为万有一得之计可乎?吾闻赵晖精兵皆在城北,今使公孙辇等烧城东门伪降,吾以牙兵击其城北兵,脱使不成而死,犹胜于束手屯。”璨等皆然之。迟明,辇烧东门将降,而府中火起,景崇自焚矣,辇乃降晖。
第二年,李守贞、赵思绾相继都失败了,景崇的幕僚周璨对景崇说:“您能守住这里,是因为有河中、京兆的支援。现在他们都失败了,还有什么依靠呢?不如投降吧。”景崇说:“确实连累了你们,但事情紧急了,我想用个万一可行的计策,可以吗?我听说赵晖的精兵都在城北,现在让公孙辇等人烧毁城东门假装投降,我率领牙兵攻击城北的军队,假使不成功而死,也胜过束手就擒。”周璨等人都认为对。天快亮时,公孙辇烧东门准备投降,而府中起火,景崇自焚而死,公孙辇于是投降了赵晖。
〔6〕赵思绾,魏州人也。为河中节度使赵赞牙将。汉高祖即位,徙赞镇永兴,赞入朝京师,留思绾兵数百人于永兴。高祖遣王景崇至永兴,与齐藏珍以兵迎回鹘,阴以西事属之。景崇至永兴,赞虽入朝,而其所召蜀兵已据子午谷,景崇用思绾兵击走之。遂与思绾俱西,然以非己兵,惧思绾等有二心,意欲黥其面以自随,而难言之,乃稍微风其旨。思绾厉声请先黥以率众,齐藏珍恶之,窃劝景崇杀思绾,景崇不听,与俱西。
赵思绾是魏州人。他担任河中节度使赵赞的牙将。后汉高祖刘知远即位后,调赵赞去镇守永兴,赵赞要入朝去京城,就留下赵思绾带着几百名士兵驻扎在永兴。高祖又派王景崇到永兴,和齐藏珍一起带兵去迎接回鹘人,暗地里把西部的事务托付给王景崇。王景崇到了永兴,赵赞虽然已经入朝,但他之前从蜀地招募的军队已经占据了子午谷,王景崇就利用赵思绾的兵力击退了那些蜀兵。于是王景崇和赵思绾一起向西进发,但因为手下不是自己的兵,担心赵思绾等人怀有二心,就想在他们脸上刺字涂墨,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,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说,就稍微委婉地暗示了一下这个意思。赵思绾一听,厉声请求先在自己脸上刺字,来给大家做个表率。齐藏珍很讨厌赵思绾,私下劝王景崇杀掉他,但王景崇没听,还是和赵思绾一起向西去了。
〔7〕高祖遣使者召思绾等,是时侯益来朝,思绾以兵从益东归。思绾谓其下常彦卿曰:“赵公已入人手,吾属至,并死矣,奈何?”彦卿曰:“事至而变,勿预言也。”益行至永兴,永兴副使安友规出迎益,饮于郊亭,思绾前曰:“兵馆城东,然将士家属皆居城中,愿纵兵入城挈其家属。”益信之以为然。思绾与部下入城,有州校坐于城门,思绾殴之,夺其佩刀斩之,并斩门者十余人,遂闭门劫库兵以叛。
高祖派遣使者召见赵思绾等人,这时侯益来朝见,思绾带兵跟随侯益东归。思绾对他的部下常彦卿说:“赵公(指赵赞)已经落入别人手中,我们到了,都会死,怎么办?”彦卿说:“事情到了再随机应变,不要预先说。”侯益走到永兴,永兴副使安友规出城迎接侯益,在郊外亭中饮酒,思绾上前说:“士兵驻扎在城东,但将士家属都住在城中,希望允许士兵入城接取家属。”侯益相信了,认为说得对。思绾与部下入城,有个州校坐在城门,思绾打他,夺下他的佩刀杀了他,并杀了守门者十多人,于是关闭城门,抢劫库中兵器而反叛。
〔8〕高祖遣郭从义、王峻讨之,经年莫能下,而王景崇亦叛,与思绾俱送款于李守贞,守贞以思绾为晋昌军节度使。隐帝遣郭威西督诸将兵,先围守贞于河中。居数月,思绾城中食尽,杀人而食,每犒宴,杀人数百,庖宰一如羊豕。思绾取其胆以酒吞之,语其下曰:“食胆至千,则勇无敌矣!”思绾计穷,募人为地道,将走蜀,其判官陈让能谓思绾曰:“公比于国无嫌,但惧死而为此尔!今国家用兵三方,劳敝不已,诚能翻然效顺,率先自归,以功补过,庶几有生;若坐守穷城,待死而已。”思绾然之,乃遣教练使刘珪诣从义乞降,而遣其将刘筠奉表朝廷。拜思绾镇国军留后,趣使就镇,思绾迟留不行。蜀阴遣人招思绾,思绾将奔蜀,而从义亦疑之,乃遣人白郭威,威命从义图之。从义因入城召思绾,趣之上道,至则擒之。思绾问曰:“何以用刑?”告者曰:“立钉也。”思绾厉声曰:“为吾告郭公,吾死未足塞责,然钉磔之丑,壮夫所耻,幸少假之。”从义许之,父子俱斩于市。
高祖派遣郭从义、王峻讨伐他,一年多不能攻下,而王景崇也反叛了,与思绾一起向李守贞表示归顺,李守贞任命思绾为晋昌军节度使。隐帝派遣郭威向西督率诸将兵马,先在河中包围了李守贞。过了几个月,思绾城中粮食吃尽,杀人来吃,每次犒赏宴饮,杀数百人,宰杀烹煮如同猪羊。思绾取出人的胆用酒吞下,对他部下说:“吃胆达到一千,就勇猛无敌了!”思绾计策穷尽,招募人挖地道,准备逃往蜀地,他的判官陈让能对思绾说:“您与朝廷本来没有嫌隙,只是怕死而做出这些事罢了!现在国家用兵三方,劳苦疲惫不已,如果能够翻然改过,率先自动归顺,以功补过,或许还有活路;如果坐守穷城,只是等死而已。”思绾认为对,于是派遣教练使刘珪到郭从义处请求投降,并派遣部将刘筠奉表给朝廷。朝廷拜思绾为镇国军留后,催促他前往镇所,思绾拖延不走。蜀地暗中派人招引思绾,思绾准备逃往蜀地,而郭从义也怀疑他,于是派人报告郭威,郭威命令郭从义对付他。郭从义于是入城召见思绾,催促他上路,一到就擒获了他。思绾问:“用什么刑法?”告知的人说:“立钉。”思绾厉声说:“替我告诉郭公,我死不足抵罪,但钉磔这样的丑刑,壮士所耻,希望稍微宽容一下。”郭从义答应了,父子一起在街市被斩首。
〔9〕慕容彦超,吐谷浑部人,汉高祖同产弟也。尝冒姓阎氏,彦超黑色胡髯,号阎昆仓。少事唐明宗为军校,累迁刺史。唐、晋之间,历磁、单、濮、棣四州,坐濮州造麹受赇,法当死,汉高祖自太原上章论救,得减死,流于房州。契丹灭晋,汉高祖起太原,彦超自流所逃归汉,拜镇宁军节度使。杜重威反于魏,高祖以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都部署以讨之,以彦超为副。彦超与行周谋议多不协,行周用兵持重,兵至城下,久之不进。彦超欲速进战,而行周不许。行周有女嫁重威子,彦超扬言行周以女故,惜贼城而不攻,行周大怒。高祖闻二人不相得,惧有佗变,由是遽亲征。彦超数以事凌辱行周,行周不能忍,见宰相涕泣,以屎塞口以自诉。高祖知曲在彦超,遣人慰劳行周,召彦超责之,又遣诣行周谢过,行周意稍解。
慕容彦超是吐谷浑部人,汉高祖的同母弟。他曾冒姓阎氏,彦超面色黑、胡须卷曲,号称“阎昆仑”。年轻时侍奉唐明宗为军校,多次升迁至刺史。在后唐、后晋之间,历任磁、单、濮、棣四州刺史,因在濮州造酒曲受贿,依法当死,汉高祖从太原上奏章论救,得以减死,流放到房州。契丹灭后晋,汉高祖从太原起兵,彦超从流放地逃回投奔汉,被任命为镇宁军节度使。杜重威在魏州反叛,高祖以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都部署讨伐他,以彦超为副将。彦超与行周商议军事多不协调,行周用兵稳重,兵到城下,很久不进攻。彦超想要速战,而行周不同意。行周有个女儿嫁给了杜重威的儿子,彦超扬言行周因为女儿的缘故,爱惜贼城而不攻,行周大怒。高祖听说二人不和,恐怕有别的变故,于是急忙亲征。彦超多次因事凌辱行周,行周不能忍受,见宰相哭泣,用屎塞口来表白自己。高祖知道理在彦超,派人慰劳行周,召见彦超责备他,又派他到行周处谢罪,行周怒气稍微缓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