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赵在礼,字干臣,涿州人也。少事刘仁恭为军校,仁恭遣佐其子守文袭取沧州,其后守文为其弟守光所杀,在礼乃奔于晋。庄宗时,为效节指挥使,将魏兵戍瓦桥关。还至贝州,军士皇甫晖作乱,推其将杨仁晟为首,仁晟不从,杀之;又推一小校,小校不从,又杀之;乃携二首诣在礼。在礼闻乱,衣不及带,方逾垣而走,晖曳其足而下之,环以白刃,示之二首,曰:“不从我者如此首!”在礼从之,遂反。
赵在礼,字干臣,是涿州人。年轻时侍奉刘仁恭,担任军校。刘仁恭派他辅佐儿子刘守文攻占沧州,后来刘守文被弟弟刘守光杀害,赵在礼就逃奔到晋国。后唐庄宗时,他担任效节指挥使,率领魏州兵驻守瓦桥关。返回途中到达贝州,军士皇甫晖发动叛乱,推举将领杨仁晟为首领,杨仁晟不服从,就被杀死了;又推举一个小校,小校也不服从,也被杀死了;于是带着两颗人头来见赵在礼。赵在礼听说叛乱,连衣服都来不及系好,正要翻墙逃跑,皇甫晖拽住他的脚把他拉下来,用刀围住他,给他看那两颗人头,说:“不服从我们的,就像这样!”赵在礼只好顺从,于是反叛了。
〔2〕在礼自贝州还攻魏,纵军大掠。是时,兴唐尹王正言年老病昏,闻在礼至,呼吏草奏,吏已奔散,正言犹不知,方据案大怒,左右告曰:“贼已市中杀人,吏民皆走,欲谁呼邪?”正言大惊曰:“吾初不知此。”即索马将去,厩吏曰:“公妻子为虏矣,安得马乎?”正言惶恐,步出府门,见在礼,望而下拜,在礼呼正言曰:“公何自屈之甚邪!此军士之情,非予志也。”在礼即自称兵马留后。
赵在礼从贝州回来攻打魏州,放纵士兵大肆抢掠。这时,兴唐尹王正言年老病重,头脑昏聩,听说赵在礼来了,叫来属吏起草奏章,属吏已经逃散,王正言还不知道,正坐在案几后大发脾气,身边的人告诉他说:“贼人已经在市集里杀人了,官吏百姓都跑了,您还打算叫谁呢?”王正言大吃一惊说:“我起初不知道这事。”于是找马准备离开,管马厩的官吏说:“您的妻子儿女已经被抓了,哪里还有马呢?”王正言心里害怕,步行走出府门,见到赵在礼,远远地就下拜,赵在礼对王正言喊道:“您何必这样委屈自己呢!这是军士们的意思,不是我的本意。”赵在礼随即自称兵马留后。
〔3〕庄宗遣元行钦讨之,行钦攻魏不克,乃遣明宗代行钦。明宗至邺,军变,因入城与在礼合。明宗兵反向京师,在礼留于魏。明宗即位,拜在礼义成军节度使,在礼不受命,遂拜邺都留守、兴唐尹。久之,皇甫晖等皆去,在礼独在魏,患魏军之骄,惧及祸,乃求徙镇横海。历镇泰宁、匡国、天平、忠武、武宁、归德、晋昌,所至邸店罗列,积赀巨万。
后唐庄宗派元行钦去讨伐赵在礼,元行钦攻打魏州没能攻克,就派李嗣源(后来的明宗)去替换元行钦。李嗣源到了邺都,军队发生哗变,于是进城与赵在礼会合。李嗣源率军掉头向京城进发,赵在礼留在魏州。李嗣源即位后,任命赵在礼为义成军节度使,赵在礼不接受任命,于是改任他为邺都留守、兴唐尹。过了很久,皇甫晖等人都离开了,只有赵在礼独自留在魏州。他担心魏州军队骄横,害怕招来祸患,就请求调任到横海镇。后来他历任泰宁、匡国、天平、忠武、武宁、归德、晋昌等镇的节度使,所到之处,邸店遍布,积累的财富数以万计。
〔4〕晋出帝时,以在礼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,以击契丹,未尝有战功。在礼在宋州,人尤苦之;已而罢去,宋人喜而相谓曰:“眼中拔钉,岂不乐哉!”既而复受诏居职,乃籍管内,口率钱一千,自号“拔钉钱。”晋亡,契丹入汴,在礼自宋驰至洛阳,遇契丹拽剌等,拜于马首,拽剌等兵共侵辱之,诛责货财,在礼不胜其愤。行至郑州,闻晋大臣多为契丹所锁,中夜惶惑,解衣带就马枥自经而卒,年六十二。汉高祖立,赠中书令。
后晋出帝时,任命赵在礼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,负责攻打契丹,但从未立下战功。赵在礼在宋州任职时,百姓深受其苦;不久他被罢官离开,宋州人高兴得互相说:“拔掉眼中的钉子,难道不痛快吗!”后来他又受命重新任职,于是登记辖区内的人口,每人征收一千文钱,自称“拔钉钱”。后晋灭亡后,契丹进入汴京,赵在礼从宋州骑马赶到洛阳,遇到契丹的拽剌等人,他在马前跪拜,拽剌等士兵一起侮辱他,勒索财物,赵在礼愤怒至极。走到郑州时,听说后晋大臣大多被契丹关押,半夜里惶恐不安,解下衣带,在马槽上上吊自杀,享年六十二岁。后汉高祖刘知远即位后,追赠他为中书令。
〔5〕霍彦威,字子重,洺州曲周人也。少遭兵乱,梁将霍存掠得之,爱其俊爽,养以为子。尝从存战,中矢,眇其一目。后事梁太祖,太祖亦爱之,稍迁左龙骧军使、右监门卫上将军。预诛友珪,以功拜洺州刺史,迁邠宁节度使。李茂贞遣梁叛将刘知俊攻邠州,彦威固守逾年,每获知俊兵,必纵还之,知俊德之,后不复攻。徙镇义成,又徙天平,兼北面行营招讨使,与晋军相持河上,彦威屡败,降为陕州留后。
霍彦威,字子重,是洺州曲周人。年轻时遭遇兵乱,被后梁将领霍存抓走,霍存喜欢他聪明俊朗,就收养他为儿子。他曾跟随霍存作战,被箭射中,瞎了一只眼睛。后来侍奉后梁太祖朱温,朱温也很喜欢他,逐渐升任左龙骧军使、右监门卫上将军。参与诛杀朱友珪(朱温之子),因功被任命为洺州刺史,又升任邠宁节度使。李茂贞派后梁叛将刘知俊攻打邠州,霍彦威坚守一年多,每次抓获刘知俊的士兵,都放回去,刘知俊感激他,后来不再进攻。后调任义成节度使,又调任天平节度使,兼任北面行营招讨使,与后晋军队在黄河边对峙,霍彦威多次战败,被降为陕州留后。
〔6〕庄宗灭梁,彦威自陕来朝,庄宗置酒故梁崇元殿,彦威与梁将段凝、袁象先等皆在。庄宗酒酣,指彦威等举酒属明宗曰:“此皆前日之勍敌,今侍吾饮,乃卿功也。”彦威等惶恐伏地请死,庄宗劳之曰:“吾与总管戏尔,卿无畏也。”赐姓名曰李绍真。明年,徙镇武宁,从明宗击契丹,明宗爱其为人,甚亲厚之。
后唐庄宗灭掉后梁后,霍彦威从陕州前来朝见。庄宗在原先后梁的崇元殿设宴,霍彦威和原后梁将领段凝、袁象先等都在场。庄宗酒喝到兴头上,指着彦威等人,举起酒杯向明宗敬酒说:“这些人都是往日的强敌,如今却侍奉我喝酒,这都是你的功劳啊。”彦威等人吓得趴在地上请死,庄宗安慰他们说:“我和总管开玩笑罢了,你们不用害怕。”并赐给彦威姓名叫李绍真。第二年,调任彦威镇守武宁,他跟随明宗攻打契丹,明宗喜欢他的为人,对他非常亲近厚待。
〔7〕其后赵在礼反,彦威别讨赵太于邢州,破之,还以兵属明宗讨在礼。明宗军变,从马直军吏张破败率众杀将校,纵火焚营噪呼,明宗叱之曰:“自吾为帅十有余年,何负尔辈!今贼城破在旦夕,乃尔辈立功名、取富贵之时。况尔天子亲军,返效贼耶!”军士对曰:“城中之人何罪,戍卒思归而不得耳!天子不垂原宥,志在巢除。且闻破魏之后,欲尽坑魏博诸军,某等初无叛心,直畏死耳!今宜与城中合势,击退诸镇之兵,请天子帝河南,令公镇河北。”明宗涕泣谕之,乱兵环列而呼曰:“令公不欲帝河北,则佗人有之,我辈狼虎,岂识尊卑!”彦威与安重诲劝明宗许之,乃拥兵入城,与在礼合,彦威独不入。明宗入城,与在礼置酒大会,而部兵在外者闻明宗反,皆溃去,独彦威所将五千人营城西北隅不动。居二日,明宗复出,得彦威兵,乃之魏县,谋欲还镇州,彦威、重诲劝明宗以兵南向。
后来赵在礼反叛,霍彦威另外率军到邢州讨伐赵太,打败了他,回师后带领部队归属李嗣源(明宗)去讨伐赵在礼。李嗣源的军队发生哗变,随从马直军的军吏张破败率领部众杀死将校,放火焚烧军营,大声呼喊。李嗣源呵斥他们说:“我担任统帅十多年,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!现在叛贼的城池很快就要攻破,正是你们立功成名、获取富贵的时候。何况你们是天子的亲军,反而要效仿贼人吗!”军士们回答说:“城中的人有什么罪过?不过是戍边的士兵想回家却不能罢了!天子不肯宽恕,一心要铲除他们。而且我们听说攻破魏州之后,要全部坑杀魏博各军,我们本来没有反叛之心,只是怕死罢了!现在应该与城中联合,击退各镇的军队,请天子在河南称帝,让令公(指李嗣源)镇守河北。”李嗣源流着泪劝解他们,乱兵围成一圈呼喊说:“令公不想在河北称帝,那别人就会占据,我们这些人如同虎狼,哪里管什么尊卑!”霍彦威和安重诲劝李嗣源答应他们,于是李嗣源率军进城,与赵在礼会合,只有霍彦威没有进城。李嗣源进城后,与赵在礼设宴聚会,而城外的部队听说李嗣源反了,都溃散离去,只有霍彦威率领的五千人驻扎在城西北角不动。过了两天,李嗣源出城,得到霍彦威的部队,于是前往魏县,打算返回镇州。霍彦威和安重诲劝李嗣源率军向南(攻打洛阳)。
〔8〕庄宗崩,彦威从明宗入洛阳,首率群臣劝进,内外机事,皆决彦威。彦威素与段凝、温韬有隙,因擅捕凝、韬下狱,将杀之,安重诲曰:“凝、韬之恶,天下所知,然主上方平内难,以恩信示人,岂公报仇之时?”彦威乃止。明宗即位,乃赦凝、韬,放归田里,已而卒赐死。
后唐庄宗去世后,霍彦威跟随李嗣源进入洛阳,率先率领群臣劝他登基,朝廷内外的大事,都由霍彦威决断。霍彦威一向与段凝、温韬有矛盾,于是擅自逮捕了段凝和温韬,关进监狱,打算杀掉他们。安重诲说:“段凝、温韬的罪恶,天下人都知道,但主上刚刚平定内乱,要用恩信来昭示天下,怎么能是您报仇的时候呢?”霍彦威这才作罢。李嗣源即位后,赦免了段凝和温韬,放他们回乡,后来还是赐死了他们。
〔9〕彦威徙镇平卢。朱守殷反,伏诛,彦威遣使者驰骑献两箭为贺,明宗赐两箭以报之。夷狄之法,起兵令众,以传箭为号令,然非下得施于上也。明宗本出夷狄,而彦威武人,君臣皆不知礼,动多此类。然彦威客有淳于晏者,登州人也,少举明经及第,遭世乱,依彦威,自彦威为偏裨时已从之。彦威尝战败脱身走,麾下兵无从者,独晏徒步以一剑从之榛棘间以免。彦威高其义,所历方镇,常辟以自从,至其家事无大小,皆决于晏,彦威以故得少过失。当时诸镇辟召寮属,皆以晏为法。
王彦威调任平卢节度使。朱守殷造反,被处死,王彦威派使者骑马飞驰献上两支箭作为祝贺,后唐明宗也赐给他两支箭作为回报。夷狄的规矩,起兵号令众人,是用传递箭矢作为信号,但这不是下属能对上级做的事。明宗本来出身夷狄,而王彦威是武将,君臣都不懂礼仪,举动常常类似这样。不过王彦威有个门客叫淳于晏,是登州人,年轻时考中明经科,遭遇乱世,投靠王彦威,从王彦威当副将时就跟随着他。王彦威曾经战败脱身逃跑,部下士兵没有跟随的,只有淳于晏徒步拿着一把剑跟着他穿过荆棘丛,才得以逃脱。王彦威认为他很有义气,所到过的方镇,常常征召他跟随自己,甚至家里的事无论大小,都由淳于晏决定,王彦威因此很少有过失。当时各镇征召幕僚,都以淳于晏为榜样。
〔10〕天成三年928冬,彦威卒于镇。是时,明宗方猎于近郊,青州驰骑奏彦威卒,明宗涕泣还宫,辍朝,仍终其月不举乐,赠彦威太师,谥曰忠武。
天成三年冬天,王彦威在镇守的地方去世。当时,后唐明宗正在郊外打猎,青州的快马赶来奏报王彦威去世的消息,明宗流着眼泪返回皇宫,停止上朝,并且当月都不奏乐,追赠王彦威为太师,赐谥号为忠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