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呜呼,自古宦、女之祸深矣!明者未形而知惧,暗者患及而犹安焉,至于乱亡而不可悔也。虽然,不可以不戒。作《宦者传》。
唉,自古以来宦官和后宫的祸害太深了!明智的人在祸患还未形成时就感到恐惧,而昏庸的人等到祸患来临了还安然自得,直到国家混乱灭亡也来不及后悔。虽然如此,但不可以不引以为戒。因此写了《宦者传》。
〔2〕张承业,字继元,唐僖宗时宦者也。本姓康,幼阉,为内常侍张泰养子。晋王兵击王行瑜,承业数往来兵间,晋王喜其为人。及昭宗为李茂贞所迫,将出奔太原,乃先遣承业使晋以道意,因以为河东监军。其后崔胤诛宦官,宦官在外者,悉诏所在杀之。晋王怜承业,不忍杀,匿之斛律寺。昭宗崩,乃出承业,复为监军。
张承业,字继元,是唐僖宗时期的宦官。他本姓康,幼年时被阉割,成为内常侍张泰的养子。晋王李克用攻打王行瑜时,张承业多次在军队中往来,晋王喜欢他的为人。到唐昭宗被李茂贞逼迫,将要逃往太原时,就先派张承业出使晋国说明意图,于是任命他为河东监军。后来崔胤诛杀宦官,在外地的宦官,一律下诏命所在地方处死。晋王怜悯张承业,不忍心杀他,把他藏在斛律寺。昭宗去世后,才让张承业出来,再次担任监军。
〔3〕晋王病且革,以庄宗属承业曰:“以亚子累公等。”庄宗常兄事承业,岁时升堂拜母,甚亲重之。庄宗在魏,与梁战河上十余年,军国之事,皆委承业,承业亦尽心不懈。凡所以畜积金粟,收市兵马,劝课农桑,而成庄宗之业者,承业之功为多。自贞简太后、韩德妃、伊淑妃及诸公子在晋阳者,承业一切以法绳之,权贵皆敛手畏承业。
晋王病重,将庄宗托付给张承业说,把亚子麻烦你们了。庄宗常把张承业当兄长看待,逢年过节登堂拜见他的母亲,非常亲近和敬重他。庄宗在魏州时,与梁军在黄河边作战十多年,军国大事都委托给张承业,张承业也尽心尽力不懈怠。凡是积累钱财粮食、收购召集兵马、鼓励农耕纺织,从而成就庄宗基业的事情,张承业的功劳最多。从贞简太后、韩德妃、伊淑妃到各位公子在晋阳的,张承业全都依法约束他们,权贵们都不敢放肆,敬畏张承业。
〔4〕庄宗岁时自魏归省亲,须钱蒲博、赏赐伶人,而承业主藏,钱不可得。庄宗乃置酒库中,酒酣,使子继岌为承业起舞,舞罢,承业出宝带、币、马为赠,庄宗指钱积呼继岌小字以语承业曰:“和哥乏钱,可与钱一积,何用带、马为也?”承业谢曰:“国家钱,非臣所得私也。”庄宗以语侵之,承业怒曰:“臣,老敕使,非为子孙计,惜此库钱,佐王成霸业尔!若欲用之,何必问臣?财尽兵散,岂独臣受祸也?”庄宗顾元行钦曰:“取剑来!”承业起,持庄宗衣而泣,曰:“臣受先王顾托之命,誓雪家国之雠。今日为王惜库物而死,死不愧于先王矣!”阎宝从旁解承业手令去,承业奋拳殴宝踣,骂曰:“阎宝,朱温之贼,蒙晋厚恩,不能有一言之忠,而反谄谀自容邪!”太后闻之,使召庄宗。庄宗性至孝,闻太后召,甚惧,乃酌两卮谢承业曰:“吾杯酒之失,且得罪太后。愿公饮此,为吾分过。”承业不肯饮。庄宗入内,太后使人谢承业曰:“小儿忤公,已笞之矣。”明日,太后与庄宗俱过承业第,慰劳之。
庄宗逢年过节从魏州回来看望父母,需要钱去赌博和赏赐演戏的艺人,但张承业掌管着国库,拿不到钱。庄宗于是就在国库里摆酒,喝到兴头上,让儿子李继岌给张承业跳舞助兴。舞跳完后,张承业拿出宝带、钱币、马匹作为回赠。庄宗指着钱垛,叫李继岌的小名“和哥”,对张承业说:“和哥缺钱花,你给他一整垛钱就行了,要这些带子、马匹干什么?”张承业推辞说:“这是国家的钱,不是我能够私自拿的。”庄宗用话挤兑他,张承业生气地说:“我不过是个老太监,并不是为子孙打算,之所以珍惜这些库钱,是为了辅佐您成就霸业而已!您要是想用,何必问我?一旦钱财耗尽,士兵离散,难道只有我一个人遭殃吗?”庄宗回头对元行钦说:“拿剑来!”张承业站起来,拉着庄宗的衣服哭着说:“我接受了先王临终托付的重任,发誓要洗雪家国的仇恨。今天为了替大王珍惜库里的财物而死,死也无愧于先王了!”阎宝从旁边掰开张承业的手让他松开,张承业挥拳把阎宝打倒在地,骂道:“阎宝,你本是朱温的贼子,蒙受晋王的大恩,不但没有一句忠言,反而靠谄媚讨好来保全自己!”太后听说后,派人叫庄宗过去。庄宗天性非常孝顺,听到太后召见,非常害怕,于是倒了两杯酒向张承业道歉说:“我酒后失言,而且还会得罪太后。希望您喝了这杯酒,替我分担过错。”张承业不肯喝。庄宗进到内宫,太后派人向张承业道歉说:“小孩子冒犯了您,已经用鞭子抽他了。”第二天,太后和庄宗一起到张承业的府上,慰问犒劳他。
〔5〕卢质嗜酒傲忽,自庄宗及诸公子多见侮慢,庄宗深嫉之。承业乘间请曰:“卢质嗜酒无礼,臣请为王杀之。”庄宗曰:“吾方招纳贤才以就功业,公何言之过也!”承业起贺曰:“王能如此,天下不足平也!”质因此获免。
卢质嗜好喝酒,傲慢轻忽,从庄宗到各位公子都经常被他侮辱怠慢,庄宗非常恨他。张承业趁机会请求说,卢质嗜酒无礼,我请求为您杀了他。庄宗说,我正招纳贤才来成就功业,您的话太过分了!张承业起身祝贺说,大王能这样,天下就不难平定了!卢质因此得以免死。
〔6〕天祐十八年,庄宗已诺诸将即皇帝位。承业方卧病,闻之,自太原肩舆至魏,谏曰:“大王父子与梁血战三十年,本欲雪家国之雠,而复唐之社稷。今元凶未灭,而遽以尊名自居,非王父子之初心,且失天下望,不可。”庄宗谢曰:“此诸将之所欲也。”承业曰:“不然,梁,唐、晋之仇贼,而天下所共恶也。今王诚能为天下去大恶,复列圣之深雠,然后求唐后而立之。使唐之子孙在,孰敢当之?使唐无子孙,天下之士,谁可与王争者?臣,唐家一老奴耳,诚愿见大王之成功,然后退身田里,使百官送出洛东门,而令路人指而叹曰‘此本朝敕使,先王时监军也’,岂不臣主俱荣哉?”庄宗不听。承业知不可谏,乃仰天大哭曰:“吾王自取之!误我奴矣。”肩舆归太原,不食而卒,年七十七。同光元年,赠左武卫上将军,谥曰正宪。
天祐十八年,庄宗已经答应将领们即皇帝位。张承业正卧病在床,听说后,从太原乘轿到魏州,劝谏说,大王父子与梁军血战三十年,本意是要洗雪国家和家族的仇恨,恢复唐朝的社稷。现在元凶未消灭,就急忙以尊贵的名号自居,这不是大王父子的初心,而且会失去天下人的期望,不可以这样做。庄宗推辞说,这是将领们的要求。张承业说,不对,梁是唐、晋的仇敌,天下人共同憎恨的。现在大王如果能替天下除去大恶,为列位先帝报深仇,然后寻找唐朝的后代立为皇帝。如果唐朝的子孙还在,谁敢反对?如果唐朝没有子孙,天下之士,谁能与大王争?我不过是唐家的一个老奴,真心希望看到大王的成功,然后退身回乡,让百官送我到洛阳东门,让路人指着我说,这是本朝的敕使,先王时的监军,岂不是君臣共荣吗?庄宗不听。张承业知道无法劝谏,于是仰天大哭说,我王自取祸患,误了我这个老奴了。乘轿回太原,绝食而死,享年七十七岁。同光元年,追赠左武卫上将军,谥号正宪。
〔7〕张居翰,字德卿,故唐掖廷令张从玫之养子。昭宗时,为范阳军监军,与节度使刘仁恭相善。天复中,大诛宦者,仁恭匿居翰大安山之北溪以免。其后,梁兵攻仁恭,仁恭遣居翰从晋王攻梁潞州以牵其兵,晋遂取潞州,以居翰为昭义监军。庄宗即位,与郭崇韬并为枢密使。庄宗灭梁而骄,宦官因以用事,郭崇韬又专任政,居翰默默,苟免而已。魏王破蜀,王衍朝京师,行至秦川,而明宗军变于魏。庄宗东征,虑衍有变,遣人驰诏魏王杀之。诏书已印画,而居翰发视之,诏书言“诛衍一行”,居翰以谓杀降不祥,乃以诏傅柱,揩去“行”字,改为一“家”。时蜀降人与衍俱东者千余人,皆获免。庄宗遇弑,居翰见明宗于至德宫,求归田里。天成三年928,卒于长安,年七十一。
张居翰,字德卿,是前唐朝掖廷令张从玫的养子。唐昭宗时期,他担任范阳军的监军,与节度使刘仁恭关系很好。天复年间,朝廷大肆诛杀宦官,刘仁恭把张居翰藏在大安山北面的溪谷中,使他得以免死。后来,梁军攻打刘仁恭,刘仁恭派张居翰跟随晋王攻打梁国的潞州,以牵制梁军,晋军于是攻占了潞州,任命张居翰为昭义监军。后唐庄宗即位后,张居翰与郭崇韬一起担任枢密使。庄宗灭掉梁国后变得骄傲,宦官因此得以掌权,郭崇韬又独揽大权,张居翰沉默不语,只求苟且免祸罢了。魏王李继岌攻破蜀国,前蜀主王衍前往京师朝见,走到秦川时,明宗在魏州发动兵变。庄宗东征,担心王衍有变故,派人快马加鞭送诏书给魏王,命令他杀掉王衍。诏书已经盖印画押,张居翰打开查看,诏书上写着“诛衍一行”,张居翰认为杀害降兵不吉利,于是把诏书贴在柱子上,擦去“行”字,改为“家”字。当时蜀国投降的人和王衍一起东行的有一千多人,都得以免死。庄宗被弑杀后,张居翰在至德宫谒见明宗,请求回乡。天成三年,在长安去世,享年七十一岁。
〔8〕五代文章陋矣,而史官之职废于丧乱,传记小说多失其传,故其事迹,终始不完,而杂以讹缪。至于英豪奋起,战争胜败,国家兴废之际,岂无谋臣之略,辩士之谈?而文字不足以发之,遂使泯然无传于后世。然独张承业事卓卓在人耳目,至今故老犹能道之。其论议可谓杰然欤!殆非宦者之言也。
五代时期的文章水平很糟糕,而且史官的职责在战乱中荒废了,传记和小说大多没能流传下来,所以那些历史事迹,从头到尾都不完整,还夹杂着错误和虚假。至于英雄豪杰奋起、战争胜败、国家兴亡的关键时刻,难道会缺少谋臣的策略和辩士的言论吗?然而文字不足以把它们记载下来,于是就让这些事迹默默无闻,没能流传到后世。但是唯独张承业的事迹,在人们耳目中非常突出,到现在老一辈的人还能讲得出来。他的议论见解可以说是非常杰出啊!恐怕不是一般的宦官能说出来的话。
〔9〕自古宦者乱人之国,其源深于女祸。女,色而已;宦者之害,非一端也。盖其用事也近而习,其为心也专而忍。能以小善中人之意,小信固人之心,使人主必信而亲之。待其已信,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。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,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,不若起居饮食、前后左右之亲为可恃也。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,则忠臣硕士日益疏,而人主之势日益孤。势孤,则惧祸之心日益切,而把持者日益牢。安危出其喜怒,祸患伏于帷闼,则向之所谓可恃者,乃所以为患也。患已深而觉之,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,缓之则养祸而益深,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,虽有圣智不能与谋,谋之而不可为,为之而不可成,至其甚,则俱伤而两败。故其大者亡国,其次亡身,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,至抉其种类,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。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,非一世也。夫为人主者,非欲养祸于内而疏忠臣硕士于外,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。夫女色之惑,不幸而不悟,则祸斯及矣,使其一悟,捽而去之可也。宦者之为祸,虽欲悔悟,而势有不得而去也,唐昭宗之事是已。故曰深于女祸者,谓此也。可不戒哉!昭宗信狎宦者,由是有东宫之幽。既出而与崔胤图之,胤为宰相,顾力不足为,乃召兵于梁。梁兵且至,而宦者挟天子走之岐。梁兵围之三年,昭宗既出,而唐亡矣。
自古以来宦官扰乱国家,其根源比后宫祸害更深。后宫只是美色而已;宦官的害处,不只一方面。因为他们办事亲近而熟悉,他们的心专一而残忍。能用小善迎合人意,用小信巩固人心,让君主一定信任他们亲近他们。等到君主已经信任他们,然后就用祸福来恐吓并控制君主。即使有忠臣贤士在朝廷上,君主也认为他们离自己疏远,不如起居饮食、前后左右的亲信可靠。所以前后左右的亲信日益亲近,忠臣贤士日益疏远,而君主的势力日益孤立。势力孤立,则害怕祸患的心思日益迫切,而控制君主的人日益牢固。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喜怒,祸患隐藏在宫闱之内,那么以前认为可靠的,正成为祸患。祸患已深而察觉,想与疏远的大臣除掉身边的亲信,拖延则养祸更深,紧急则亲信挟持君主作为人质,即使有圣智也不能谋划,谋划了也不能做,做了也不能成功,到严重时,则两败俱伤。所以大则亡国,小则亡身,并使奸雄得以借机而起,直到铲除其同类,全部杀光以快天下人之心才罢休。这是以前史书所载宦官之祸常如此,不只一代。作为君主,不是想在内养祸而疏远忠臣贤士,而是逐渐积累的形势使他这样。女色的迷惑,不幸而不觉悟,则祸患降临;一旦觉悟,揪住打发走就行了。宦官之祸,即使想悔悟,但形势上不能去掉,唐昭宗的事就是如此。所以说深于女祸,就是指此。能不警戒吗!昭宗亲信狎昵宦官,因此有东宫之幽禁。出来后与崔胤图谋,崔胤是宰相,但力量不足,就召梁兵。梁兵将到,而宦官挟持天子逃往岐州。梁兵围困三年,昭宗出来后,唐朝就灭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