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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三十五·唐六臣传第二十三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甚哉,白马之祸,悲夫,可为流涕者矣!然士之生死,岂其一身之事哉?初,唐天祐三年906,梁王欲以嬖吏张廷范为太常卿,唐宰相裴枢以谓太常卿唐常以清流为之,廷范乃梁客将,不可。梁王由此大怒,曰:“吾常语裴枢纯厚不陷浮薄,今亦为此邪!”是岁四月,彗出西北,扫文昌、轩辕、天市,宰相柳璨希梁王旨,归其谴于大臣,于是左仆射裴枢、独孤损、右仆射崔远、守太保致仕赵崇、兵部侍郎王赞、工部尚书王溥、吏部尚书陆扆皆以无罪贬,同日赐死于白马驿。凡搢绅之士与唐而不与梁者,皆诬以朋党,坐贬死者数百人,而朝廷为之一空。

太惨了,白马驿的这场祸事,真让人悲伤,值得为此流泪啊!然而士人的生死,难道只是他们个人的事情吗?当初,唐天祐三年,梁王朱温想任命宠臣张廷范当太常卿,唐朝宰相裴枢认为太常卿这个职位一向由清流人士担任,张廷范不过是梁王的客将,不能胜任。梁王因此大怒,说:“我常以为裴枢纯厚,不会陷于浅薄,现在怎么也这样了!”这一年四月,彗星出现在西北方,扫过文昌、轩辕、天市等星宿,宰相柳璨迎合梁王的旨意,将天象的谴责归咎于大臣,于是左仆射裴枢、独孤损、右仆射崔远、守太保退休的赵崇、兵部侍郎王赞、工部尚书王溥、吏部尚书陆扆都无罪被贬,同一天在白马驿被赐死。所有拥护唐朝而不拥护梁王的士大夫,都被诬陷为朋党,因此被贬或处死的有数百人,朝廷为之一空。

〔2〕明年三月,唐哀帝逊位于梁,遣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,礼部尚书苏循为副;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传国宝使,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张策为副;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金宝使,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。四月甲子,文蔚等自上源驿奉册宝,乘辂车,导以金吾仗卫、太常卤簿,朝梁于金祥殿。王衮冕南面,臣文蔚、臣循奉册升殿,进读已,臣涉、臣策奉传国玺,臣贻矩、臣光逢奉金宝,以次升,进读已,降,率文武百官北面舞蹈再拜贺。

第二年三月,唐哀帝将帝位禅让给梁王,派遣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文蔚为册礼使,礼部尚书苏循为副使;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杨涉为押送传国玉玺的使者,翰林学士、中书舍人张策为副使;御史大夫薛贻矩为押送金宝的使者,尚书左丞赵光逢为副使。四月甲子日,张文蔚等人从上源驿捧着册书和宝印,乘坐辂车,由金吾卫仪仗队和太常寺的卤簿仪仗引导,到金祥殿朝见梁王。梁王穿着衮冕面朝南而坐,臣张文蔚、苏循捧着册书登殿,进读完毕,臣杨涉、张策捧着传国玺,臣薛贻矩、赵光逢捧着金宝,依次登殿,进读完毕,然后下殿,率领文武百官面向北方舞蹈两次跪拜祝贺。

〔3〕夫一太常卿与社稷孰为重?使枢等不死,尚惜一卿,其肯以国与人乎?虽枢等之力未必能存唐,然必不亡唐而独存也。呜呼!唐之亡也,贤人君子既与之共尽,其余在者皆庸懦不肖、倾险狯猾、趋利卖国之徒也。不然,安能蒙耻忍辱于梁庭如此哉!作《唐六臣传》。

一个太常卿的官职和国家的江山社稷相比,哪个更重要?假如张文蔚那几个人没有死,他们尚且吝惜一个卿位,难道会肯把国家拱手让给别人吗?虽然他们的力量未必能保全唐朝,但一定不会让唐朝灭亡而自己独自存活啊。唉!唐朝灭亡的时候,贤能正直的君子已经和它一起灭亡了,其余还活着的人,都是些庸碌懦弱、品行不端、阴险狡诈、追逐私利、出卖国家的家伙。不然的话,他们怎么能在后梁朝廷里忍辱偷生到这种地步呢?所以我写了这篇《唐六臣传》。

〔4〕张文蔚,字右华,河间人也。初以文行知名,举进士及第。唐昭宗时,为翰林学士承旨。是时,天子微弱,制度已隳,文蔚居翰林,制诏四方,独守大体。昭宗迁洛,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柳璨杀裴枢等七人,蔓引朝士,辄加诛杀,缙绅相视以目,皆不自保,文蔚力讲解之,朝士多赖以全活。梁太祖立,仍以文蔚为相,梁初制度皆文蔚所裁定。文蔚居家亦孝悌。开平二年908,太祖北巡,留文蔚西都,以暴疾卒,赠右仆射。

张文蔚,字右华,是河间人。起初因为文章和品行而闻名,考中了进士。唐昭宗时期,担任翰林学士承旨。那时,天子势力衰弱,国家的制度已经败坏,张文蔚在翰林院任职,负责起草诏令给四方,独自坚守原则。昭宗迁都到洛阳后,任命他做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柳璨杀害裴枢等七人,并牵连到朝廷官员,动不动就加以诛杀,官员们互相用眼神示意,都自身难保,张文蔚尽力为他们辩解调解,很多官员因此得以存活。梁太祖即位后,仍然让张文蔚做宰相,后梁初期的制度都是张文蔚制定的。张文蔚在家中也孝顺父母、敬爱兄长。开平二年,太祖北上巡视,留张文蔚在西都,他因急病去世,被追赠为右仆射。

〔5〕杨涉,祖收,唐懿宗时宰相;父严,官至兵部侍郎。涉举进士,昭宗时为吏部尚书。哀帝即位,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涉,唐名家,世守礼法,而性特谨厚,不幸遭唐之乱,拜相之日,与家人相对泣下,顾谓其子凝式曰:“吾不能脱此网罗,祸将至矣,必累尔等。”唐亡,事梁为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在位三年,俯首无所施为,罢为左仆射,知贡举,后数年卒。

杨涉,祖父杨收,是唐懿宗时的宰相;父亲杨严,官至兵部侍郎。杨涉考中进士,唐昭宗时任吏部尚书。唐哀帝即位后,任命他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杨涉出身唐朝名门,世代遵守礼法,性格特别谨慎厚道,不幸遭遇唐朝的动乱,拜相那天,与家人相对流泪,回头对他的儿子杨凝式说:“我无法摆脱这个罗网,灾祸就要来了,一定会连累你们。”唐朝灭亡后,他侍奉后梁,担任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在位三年,低头无所作为,被罢免为左仆射,主管科举考试,几年后去世。

〔6〕子凝式,有文词,善笔札,历事梁、唐、晋、汉、周,常以心疾致仕,居于洛阳,官至太子太保。

他的儿子叫凝式,擅长写文章和书法,先后在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五朝做官,常常因为心病(精神疾病)辞官退休,住在洛阳,官职最高做到太子太保。

〔7〕张策,字少逸,河西敦煌人也。父同,为唐容管经略使。策少聪悟好学,通章句。父同,居洛阳敦化里,浚井得古鼎,铭曰:“魏黄初元年220春二月,匠吉千。”同以为奇,策时年十三,居同侧,启曰:“汉建安二十五年220,曹公薨,改元延康。是岁十月,文帝受禅,又改黄初,是黄初元年220无二月也,铭何谬邪?”同大惊异之。策少好浮图之说,乃落发为僧,居长安慈恩寺。黄巢犯长安,策乃返初服,奉父母以避乱,居田里十余年。召拜广文馆博士。邠州王行瑜辟观察支使。晋王李克用攻行瑜,策与婢肩舆其母东归,行积雪中,行者怜之。梁太祖兼四镇,辟郑、滑支使,以母丧解职。服除,入唐为膳部员外郎。华州韩建辟判官,建徙许州,以为掌书记,建遣策聘于太祖,太祖见而喜曰:“张夫子至矣。”遂留以为掌书记,荐之于朝,累拜中书舍人、翰林学士。太祖即位,迁工部侍郎奉旨。开平二年908,拜刑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迁中书侍郎。以风恙罢为刑部尚书,致仕,卒于洛阳。

张策,字少逸,河西敦煌人。父亲张同,担任唐朝容管经略使。张策年少时聪慧好学,精通章句学。父亲张同住在洛阳敦化里,挖井时得到一只古鼎,铭文说:“魏黄初元年春二月,匠吉千。”张同觉得奇异,张策当时十三岁,在父亲旁边,说:“汉建安二十五年,曹公去世,改年号为延康。这一年十月,魏文帝接受禅让,又改年号为黄初,所以黄初元年没有二月,铭文怎么会有错误呢?”张同非常惊讶。张策年少时喜欢佛教,于是剃发出家为僧,住在长安慈恩寺。黄巢进犯长安,张策便还俗,奉养父母躲避战乱,在乡间居住了十多年。被征召任命为广文馆博士。邠州王行瑜征召他为观察支使。晋王李克用攻打王行瑜,张策与婢女用轿子抬着母亲东归,在积雪中行走,行人同情他们。梁太祖兼任四镇时,征召他为郑、滑支使,因母亲去世解职。服丧期满,进入唐朝任膳部员外郎。华州韩建征召他为判官,韩建迁到许州,任命他为掌书记,韩建派张策出使梁太祖,太祖见到他高兴地说:“张夫子来了。”于是留下他担任掌书记,并向朝廷推荐,多次升迁至中书舍人、翰林学士。太祖即位后,升任工部侍郎奉旨。开平二年,任命为刑部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升任中书侍郎。因风疾被罢免为刑部尚书,退休,在洛阳去世。

〔8〕赵光逢,字延吉,父隐,唐左仆射。光逢在唐以文行知名,时人称其方直温润,谓之“玉界尺。”昭宗时为翰林学士承旨、御史中丞,以世乱弃官,居洛阳,杜门绝人事者五六年。柳璨为相,与光逢有旧恩,起光逢为吏部侍郎、太常卿。唐亡,事梁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累迁左仆射,以太子太保致仕。末帝即位,起为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复以司徒致仕。唐天成中,即其家拜太保,封齐国公,卒,赠太傅。

赵光逢,字延吉,父亲赵隐,是唐朝左仆射。赵光逢在唐朝以文采和品行闻名,当时人称他方正、耿直、温润,称为“玉界尺”。唐昭宗时担任翰林学士承旨、御史中丞,因世道混乱弃官,住在洛阳,闭门断绝人事往来五六年。柳璨任宰相,与赵光逢有旧日恩情,起用赵光逢为吏部侍郎、太常卿。唐朝灭亡后,侍奉后梁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多次升迁至左仆射,以太子太保的身份退休。梁末帝即位后,起用他为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又以司徒的身份退休。后唐天成年间,在家中拜为太保,封齐国公,去世后追赠太傅。

〔9〕薛贻矩,字熙用,河东闻喜人也,仕唐为兵部侍郎、翰林学士承旨。昭宗自岐还长安,大诛宦者,贻矩时为中尉韩全诲等作画像赞,坐左迁。贻矩乃自结于梁太祖,太祖言之于朝,拜吏部尚书,迁御史大夫。天祐三年906,太祖自长芦还军,哀帝遣贻矩来劳,贻矩以臣礼见,太祖揖之升阶,贻矩曰:“殿下功德及人,三灵改卜,皇帝方行舜、禹之事,臣安敢违?”乃称臣拜舞,太祖侧身以避之。贻矩还,遂趣哀帝逊位。太祖即位,拜贻矩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累拜司空。贻矩为梁相五年,卒,赠侍中。

薛贻矩,字熙用,河东闻喜人,在唐朝任兵部侍郎、翰林学士承旨。唐昭宗从岐州返回长安,大肆诛杀宦官,薛贻矩当时为中尉韩全诲等人作画像赞,因此被牵连贬官。薛贻矩于是主动结交梁太祖,梁太祖在朝廷上为他说话,任命他为吏部尚书,升任御史大夫。天祐三年,梁太祖从长芦回军,唐哀帝派薛贻矩前来慰劳,薛贻矩以臣子之礼参见,梁太祖作揖让他上台阶,薛贻矩说:“殿下功德覆盖众人,三灵已经改卜,皇帝正在行舜、禹之事,我怎么敢违背?”于是称臣跪拜舞蹈,梁太祖侧身避开。薛贻矩回去后,便催促唐哀帝让位。梁太祖即位后,任命薛贻矩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,多次升迁至司空。薛贻矩担任后梁宰相五年,去世后追赠侍中。

〔10〕苏循,不知何许人也。为人巧佞,阿谀无廉耻,惟利是趋。事唐为礼部尚书。是时,梁太祖已弑昭宗,立哀帝,唐之旧臣皆愤惋切齿,或俯首畏祸,或去不仕,而循特附会梁以希进用。梁兵攻杨行密,大败于珝河,太祖躁忿,急于禅代,欲邀唐九锡,群臣莫敢当其议,独循倡言:“梁王功德,天命所归,宜即受禅。”明年,梁太祖即位,循为册礼副使。

苏循,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。他为人狡猾奸诈,善于奉承,没有廉耻,只追求利益。在唐朝做官,担任礼部尚书。当时,梁太祖朱温已经杀了唐昭宗,立了唐哀帝,唐朝的旧臣们都愤怒痛恨到咬牙切齿,有的低头怕惹祸,有的离开不再做官,而苏循却特意迎合梁太祖以求提拔重用。梁军攻打杨行密,在珝河大败,梁太祖急躁愤怒,急于篡位,想要让唐朝赐给他九锡,群臣没有人敢提出这个建议,只有苏循公开说:“梁王的功德,是天命所归,应该立即接受禅让。”第二年,梁太祖即位,苏循担任册礼副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