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循有子楷,乾宁中举进士及第,昭宗遣学士陆扆覆落之,楷常惭恨。及昭宗遇弑,唐政出于梁,楷为起居郎,与柳璨、张廷范等相结,因谓廷范曰:“夫谥者,所以易名而贵信也。前有司谥先帝曰‘昭’,名实不称,公为太常卿,予史官也,不可以不言。”乃上疏驳议。而廷范本梁客将,尝求太常卿不得者,廷范亦以此怨唐,因下楷疏廷范,廷范议曰:“臣闻执事坚固之谓恭,乱而不损之谓灵,武而不遂之谓庄,在国逢难之谓闵,因事有功之谓襄,请改谥昭宗皇帝曰恭灵庄闵皇帝,庙号襄宗。”
苏循有个儿子叫苏楷,乾宁年间考中进士,唐昭宗派学士陆扆复核时将其落榜,苏楷常常感到惭愧和怨恨。等到唐昭宗被弑,唐朝政权由梁王掌控,苏楷担任起居郎,与柳璨、张廷范等人勾结,于是对张廷范说:“谥号是用来改换名号并重视诚信的。先前有关部门给先帝定的谥号是‘昭’,名实不符,您是太常卿,我是史官,不能不说。”于是上疏驳斥。而张廷范本是梁王的客将,曾想当太常卿而没得到,张廷范也因此怨恨唐朝,于是将苏楷的奏疏交给张廷范处理,张廷范评议说:“我听说执行事务坚定不移叫做恭,遭遇祸乱而不受损叫做灵,武勇而不成功叫做庄,在国家遭遇灾难叫做闵,因事有功叫做襄,请求改谥昭宗皇帝为恭灵庄闵皇帝,庙号襄宗。”
〔12〕梁太祖已即位,置酒玄德殿,顾群臣自陈德薄不足以当天命,皆诸公推戴之力。唐之旧臣杨涉、张文蔚等皆惭惧俯伏不能对,独循与张祎、薛贻矩盛称梁王功德,所以顺天应人者。循父子皆自以附会梁得所托,旦夕引首,希见进用,敬翔尤恶之,谓太祖曰:“梁室新造,宜得端士以厚风俗,循父子皆无行,不可立于新朝。”于是父子皆勒归田里,乃依朱友谦于河中。其后,友谦叛梁降晋,晋王将即帝位,求唐故臣在者,以备百官之阙,友谦遣循至魏州。是时梁未灭,晋诸将相多不欲晋王即位。晋王之意虽锐,将相大臣未有赞成其议者。循始至魏州,望州廨听事即拜,谓之“拜殿”。及入谒,蹈舞呼万岁而称臣,晋王大悦。明日又献“画日笔”三十管,晋王益喜,因以循为节度副使。已而病卒。庄宗即位,赠左仆射。
梁太祖即位后,在玄德殿设宴,看着群臣自我陈述德行浅薄,不足以承受天命,都是各位推举拥戴的功劳。唐朝旧臣杨涉、张文蔚等都惭愧恐惧地俯伏在地,不能回答,只有苏循与张祎、薛贻矩大力称赞梁王的功德,说是顺应天意民心。苏循父子都自以为依附梁王得到了依托,日夜伸长脖子,希望被提拔任用,敬翔尤其厌恶他们,对梁太祖说:“梁室新建,应该得到正直之士来敦厚风俗,苏循父子都没有品行,不能在新朝任职。”于是父子都被勒令回归乡里,便投靠河中的朱友谦。后来,朱友谦背叛后梁投降后晋,晋王准备即帝位,寻找还在世的唐朝旧臣,以补充百官的空缺,朱友谦派苏循到魏州。当时后梁尚未灭亡,晋国将相大多不希望晋王即位。晋王虽然意兴昂扬,但将相大臣没有赞成他即位的。苏循刚到魏州,望见州衙的办公厅就跪拜,称为“拜殿”。等到入见,歌舞跪拜呼喊万岁并称臣,晋王非常高兴。第二天又进献“画日笔”三十管,晋王更加高兴,于是任命苏循为节度副使。不久苏循病逝。后唐庄宗即位后,追赠他左仆射。
〔13〕楷,同光中为尚书员外郎。明宗即位,大臣欲理其驳谥之罪,以忧死。
楷这个人,在后唐同光年间担任尚书员外郎。明宗即位后,大臣们想要追究他驳斥谥号的罪责,他因此忧虑而死。
〔14〕当唐之亡也,又有杜晓者,字明远。祖审权,父让能,皆为唐相。昭宗时,王行瑜、李茂贞兵犯京师,昭宗杀让能于临皋以自解。晓以父死无罪,居丧哀毁;服除,布衣幅巾,自废十余年。崔胤判盐铁,辟巡官,除畿县尉,直昭文馆,皆不起。崔远判户部,又辟巡官,或谓晓曰:“嵇康死,子绍自废不出仕,山涛以物理责之,乃仕。吾子忍令杜氏岁时铺席祭其先人同匹庶乎?”晓乃为之起。累迁膳部郎中、翰林学士。梁太祖即位,迁工部侍郎奉旨。开平二年908,拜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友珪立,迁礼部尚书、集贤殿大学士。袁象先等讨贼,兵大掠,晓为乱兵所杀,赠右仆射。
在唐朝灭亡的时候,还有一位叫杜晓的人,字明远。他的祖父杜审权、父亲杜让能,都做过唐朝的宰相。唐昭宗时,王行瑜、李茂贞的军队进犯京城,昭宗在临皋杀了杜让能来为自己开脱。杜晓认为父亲无罪被杀,守丧期间哀伤过度损害了身体;服丧期满后,他穿着平民衣服、头戴幅巾,自我废弃在家不出仕,长达十多年。崔胤担任盐铁使时,征召他做巡官,又任命他为畿县尉、在昭文馆当值,他都不去就职。崔远任户部判官,又征召他做巡官,有人对杜晓说:“嵇康死后,他的儿子嵇绍自我废弃不出仕,山涛用事理责备他,他才出来做官。您难道忍心让杜家每年祭祀祖先时像普通百姓一样铺席设祭吗?”杜晓于是为此出仕。多次升迁后担任膳部郎中、翰林学士。后梁太祖朱温即位后,升任工部侍郎,奉旨办事。开平二年,被授予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宰相)之职。朱友珪即位后,调任礼部尚书、集贤殿大学士。袁象先等人讨伐叛逆(朱友珪),军队大肆抢掠,杜晓被乱兵杀死,朝廷追赠他为右仆射。
〔15〕呜呼!始为朋党之论者谁欤?甚乎作俑者也,真可谓不仁之人哉!予尝至繁城,读《魏受禅碑》,见汉之群臣称魏功德,而大书深刻,自列其姓名,以夸耀于世。又读《梁实录》,见文蔚等所为如此,未尝不为之流涕也。夫以国予人而自夸耀,及遂相之,此非小人,孰能为也?汉、唐之末,举其朝皆小人也,而其君子者何在哉!当汉之亡也,先以朋党禁锢天下贤人君子,而立其朝者,皆小人也,然后汉从而亡。及唐之亡也,又先以朋党尽杀朝廷之士,而其余存者,皆庸懦不肖倾险之人也,然后唐从而亡。夫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,必进朋党之说;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,必进朋党之说;欲夺国而与人者,必进朋党之说。夫为君子者,故尝寡过,小人欲加之罪,则有可诬者,有不可诬者,不能遍及也。至欲举天下之善,求其类而尽去之,惟指以为朋党耳。故其亲戚故旧,谓之朋党可也;交游执友,谓之朋党可也;宦学相同,谓之朋党可也;门生故吏,谓之朋党可也。是数者,皆其类也,皆善人也。故曰:欲空人之国而去其君子者,惟以朋党罪之,则无免者矣。夫善善之相乐,以其类同,此自然之理也。故闻善者必相称誉,称誉则谓之朋党,得善者必相荐引,荐引则谓之朋党,使人闻善不敢称誉,人主之耳不闻有善于下矣,见善不敢荐引,则人主之目不得见善人矣。善人日远,而小人日进,则为人主者,伥伥然谁与之图治安之计哉?故曰:欲孤人主之势而蔽其耳目者,必用朋党之说也。一君子存,群小人虽众,必有所忌,而有所不敢为,惟空国而无君子,然后小人得肆志于无所不为,则汉魏、唐梁之际是也。故曰:可夺国而予人者,由其国无君子,空国而无君子,由以朋党而去之也。呜呼,朋党之说,人主可不察哉!《传》曰“一言可以丧邦”者,其是之谓与!可不鉴哉!可不戒哉!
唉!最先提出朋党论调的是谁呢?比始作俑者还过分,真可算是不仁之人啊!我曾经到繁城,读《魏受禅碑》,看到汉朝群臣称颂魏国功德,并大书深刻,列出自己的姓名,以向世人夸耀。又读《梁实录》,看到张文蔚等人所作所为如此,没有不为之流泪的。把国家送给别人而自我夸耀,接着又做了宰相,这不是小人,谁能做得出?汉朝、唐朝末年,整个朝廷都是小人,而那些君子在哪里呢!当汉朝灭亡时,先用朋党之论禁锢天下的贤人君子,而立于朝廷的都是小人,然后汉朝随之灭亡。到了唐朝灭亡时,又先用朋党之论杀尽朝廷之士,剩下的人都是庸懦无能、不正派、阴险的人,然后唐朝随之灭亡。想要掏空别人的国家而除掉其君子的人,一定会进献朋党之说;想要孤立君主的权势而蒙蔽其耳目的人,一定会进献朋党之说;想要夺取国家而送给别人的人,一定会进献朋党之说。作为君子,本来很少有过错,小人想要加罪于他们,有的可以诬陷,有的不能诬陷,不能全部涉及。至于想要举荐天下的善人,找他们的同类一并除掉,只有指为朋党罢了。所以他们的亲戚故旧,可以称为朋党;交游好友,可以称为朋党;宦途学问相同的人,可以称为朋党;门生旧吏,可以称为朋党。这几类人,都是他们的同类,都是善人。所以说:想要掏空别人的国家而除掉其君子,只有用朋党之罪来治他们,就没有能免的了。善人之间互相欣赏,因为同类相投,这是自然之理。所以听到善人必定互相称誉,称誉就被称为朋党,得到善人必定互相推荐,推荐就被称为朋党,使人听到善人不敢称誉,君主的耳朵就听不到下面的善人,看到善人不敢推荐,君主的眼睛就看不到善人。善人一天天远离,而小人一天天进用,那么作为君主,茫然无措,谁与他共商治安大计呢?所以说:想要孤立君主的权势而蒙蔽其耳目的人,一定会用朋党之说。一个君子存在,众多小人虽然众多,必定有所顾忌,而不敢肆意妄为,只有掏空国家而没有君子,然后小人才能肆意妄为,无所不为,汉魏、唐梁之际就是如此。所以说:可以夺取国家而送给别人,是因为国家没有君子,国家没有君子,是因为用朋党之说除掉了他们。唉,朋党之说,君主能不察明吗?《传》说“一句话可以亡国”,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!能不引以为戒吗?能不警惕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