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呜呼甚哉!自开平讫于显德,终始五十三年,而天下五代。士之不幸而生其时,欲全其节而不二者,固鲜矣。于此之时,责士以死与必去,则天下为无士矣。然其习俗,遂以苟生不去为当然。至于儒者,以仁义忠信为学,享人之禄,任人之国者,不顾其存亡,皆恬然以苟生为得,非徒不知愧,而反以其得为荣者,可胜数哉!故吾于死事之臣,有所取焉。君子之于人也,乐成其美而不求其备,况死者人之所难乎?吾于五代,得全节之士三人而已。其初无卓然之节,而终以死人之事者,得十有五人焉,而战没者不得与也。然吾取王清、史彦超者,其有旨哉!其有旨哉!作《死事传》。
哎呀,真是太厉害了!从开平年到显德年,前后一共五十三年,天下经历了五个朝代。读书人生在那个时代,想要保全自己的节操而不变节,本来就很少了。在这样的时期,要求士人要么死节要么离开,那天下就没有士人了。然而当时的习俗,竟然把苟且偷生、不肯离去当作理所当然。至于那些儒者,把仁义忠信作为学问,享受人家的俸禄,担当人家的国家职务,却不顾国家的存亡,都安然自得地以苟且偷生为得意,不只是不知道羞愧,反而把得到这种好处当作荣耀,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啊!所以我对于那些为节操而死的臣子,有所取法。君子对于他人,乐于成全他的美好而不求全责备,何况死是人所难做到的呢?我在五代,只找到三个保全节操的士人。那些起初没有显赫的节操,但最终为他人之事而死的人,找到了十五个,而战死的人不包括在内。然而我选取王清、史彦超,是有深意的啊!是有深意的啊!所以写了《死事传》。
〔2〕张源德者,不知其世家,或曰本晋人也。少事晋,无所称。从李罕之以潞州叛晋降梁,罕之遣源德见梁太祖。太祖时,源德自金吾卫将军为蔡州刺史。梁贞明三年917,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卒,末帝分魏、相等六州为两镇,惧魏军不从,乃遣刘鄩将兵万人,屯于魏以虞变。魏军果叛,迫其节度使贺德伦以魏、博二州降晋。当是时,源德为鄩守贝州。晋王入魏,诸将欲先击贝州,晋王曰:“贝城小而坚,攻之难卒下。且源德虽恃刘鄩之兵,然与沧州相首尾,今德州居其中而无备,不如先取之,则沧、贝之势分而易图也。”乃先袭破德州,然后以兵五千攻源德,源德坚守不下,晋军堑而围之。
张源德,不知道他的家族出身,有人说他本来是晋人。年轻时在晋国做事,没有什么名声。后来跟随李罕之在潞州反叛晋国投降梁国,李罕之派源德去拜见梁太祖。梁太祖时,源德从金吾卫将军升任蔡州刺史。梁贞明三年,魏博节度使杨师厚去世,梁末帝把魏州、相州等六州分成两个镇,担心魏州军队不服从,就派刘鄩率领一万士兵,驻扎在魏州以防备事变。魏州军队果然反叛,逼迫节度使贺德伦带着魏州、博州二州投降晋国。当时,源德为刘鄩守卫贝州。晋王进入魏州,众将领想先攻打贝州,晋王说:“贝州城小而坚固,攻打它很难很快攻下。况且源德虽然依靠刘鄩的军队,但和沧州互相呼应,现在德州处在中间却没有防备,不如先攻取德州,这样沧州和贝州的势力就分散了,容易对付了。”于是先袭击攻破德州,然后带领五千士兵攻打源德,源德坚守不降,晋军挖壕沟包围了他。
〔3〕已而刘鄩大败于故元城,南走黎阳,晋军攻破洺州,而卫州刺史来昭、邢州节度使阎宝皆以城降晋,磁州刺史靳昭、相州张筠、沧州戴思远皆弃城走。当此时,晋已先下全燕,而镇、定皆附于晋,自河以北、山以东,四面千里,六镇数十州之地皆归晋,独贝一州,围之逾年不可下。源德守既坚,而贝人闻晋已尽有河北,城中食且尽,乃劝源德出降,源德不从,遂见杀。
不久,刘鄩在故元城被晋军打得大败,向南逃往黎阳。晋军攻破了洺州,卫州刺史来昭、邢州节度使阎宝都带着城池投降了晋军,磁州刺史靳昭、相州的张筠、沧州的戴思远都弃城逃跑。这时候,晋军已经先攻下了整个燕地,而镇州、定州都归附了晋军,从黄河以北、太行山以东,方圆千里,六个藩镇几十个州的地盘都归了晋军,只有贝州一个州,围攻了一年多都攻不下来。源德防守很坚固,而贝州人听说晋军已经占据了整个河北,城中粮食也快吃完了,就劝源德出城投降,源德不听从,于是被杀了。
〔4〕源德已死,贝人谋曰:“晋围吾久,吾穷而后降,惧皆不免也。”乃告于晋曰:“吾欲被甲执兵而降,得赦而后释之,如何?”晋军许诺,贝人三千出降,已释甲,晋兵四面围而尽杀之。
源德死了以后,贝州人商量说:“晋军围困我们很久了,我们是在走投无路之后才投降的,担心还是免不了一死。”于是他们对晋军说:“我们想穿着铠甲、拿着兵器投降,等得到赦免之后再放下武器,怎么样?”晋军答应了。贝州三千人出来投降,刚放下铠甲,晋军就从四面八方围上来,把他们全杀了。
〔5〕夏鲁奇,字邦杰,青州人也。唐庄宗时,赐姓名曰李绍奇,其后庄宗赐姓名者,皆复其故。鲁奇初事梁为宣武军校,后奔于晋,为卫护指挥使。从周德威攻刘守光于幽州,守光将单廷珪、元行钦以骁勇自负,鲁奇每与二将斗,辄不能解,两军皆释兵而观之。晋已下魏博,梁将刘鄩军于洹水,庄宗以百骑觇敌,遇鄩伏兵,围之数重,几不得脱,鲁奇力战,手杀百余人,身被二十余创,与庄宗决围而出。庄宗益奇之,以为磁州刺史。从战中都,擒王彦章,庄宗壮之,赐绢千疋,拜郑州防御使。迁河阳节度使,为政有惠爱。徙镇忠武,河阳之人遮留不得行,父老诣京师乞留,明宗遣中使往谕之,鲁奇乃得去。唐师伐荆南,以鲁奇为招讨副使,无功而还。徙镇武信,东川董璋反,攻遂州,鲁奇闭城拒之,旬月救兵不至,城中食尽,鲁奇自刎死,年四十九。
夏鲁奇,字邦杰,青州人。唐庄宗时,赐给他姓名叫李绍奇,后来庄宗赐给姓名的人,都恢复了原来的姓名。鲁奇起初在梁国担任宣武军校,后来投奔晋国,担任卫护指挥使。跟随周德威在幽州攻打刘守光,守光的将领单廷珪、元行钦以骁勇自负,鲁奇每次与这两员将领交战,往往不能分出胜负,两军都放下兵器观看。晋国攻下魏博后,梁将刘鄩在洹水驻军,庄宗率领一百骑兵侦察敌情,遇到刘鄩的伏兵,被重重包围,几乎无法脱身,鲁奇奋力作战,亲手杀死一百多人,身受二十多处伤,和庄宗突围而出。庄宗更加认为他奇特,任命他为磁州刺史。后来跟随庄宗在中都作战,擒获王彦章,庄宗认为他勇壮,赏赐绢一千匹,任命他为郑州防御使。升任河阳节度使,治理有方,对百姓有恩惠。调任镇守忠武,河阳的百姓拦路挽留不让走,父老们到京城请求留任,明宗派宦官去宣谕,鲁奇才得以离开。后唐军队攻打荆南,以鲁奇为招讨副使,没有功劳而回。调任镇守武信,东川董璋反叛,攻打遂州,鲁奇关闭城门抵抗,一个月后救兵不到,城中粮食吃光,鲁奇自杀而死,时年四十九岁。
〔6〕姚洪,本梁之小校也。自董璋为梁将,洪尝事璋,后事唐为指挥使。长兴中,遣洪将千人戍阆州。董璋反,遣人以书招洪,洪得璋书,辄投厕中。后璋兵攻破阆州,执洪,璋曰:“尔为健儿,我遇汝厚,奈何负我邪?”洪骂曰:“老贼!尔昔为李七郎奴,扫马粪,得一脔残炙,感恩不已。今天子用尔为节度使,何苦反邪?吾能为国家死,不能从人奴以生!”璋怒,然镬于前,令壮士十人刲其肉而食,洪至死大骂。明宗闻之泣下,录其二子,而厚恤其家。
姚洪,原本是后梁的一个低级军官。自从董璋担任后梁的将领,姚洪曾经侍奉过董璋,后来在后唐担任指挥使。长兴年间,朝廷派姚洪率领一千人驻守阆州。董璋反叛后,派人送信招降姚洪,姚洪收到董璋的信,直接扔进厕所里。后来董璋的军队攻破阆州,抓住了姚洪,董璋说:“你是个勇猛的士兵,我对你很好,为什么背叛我呢?”姚洪大骂道:“老贼!你从前是李七郎的奴仆,整天扫马粪,得到一块剩肉残渣就感激得不得了。现在天子任命你为节度使,你为什么要造反?我能为国家而死,绝不会跟着你这个奴才活着!”董璋大怒,在面前架起大锅,命令十个壮士割下他的肉来吃,姚洪到死都大骂不止。后唐明宗听说后流下了眼泪,录用了姚洪的两个儿子,并优厚地抚恤了他的家人。
〔7〕王思同,幽州人也。其父敬柔,娶刘仁恭女,生思同。思同事仁恭为银胡<*革录指挥使,仁恭为其子守光所囚,思同奔晋,以为飞胜指挥使。梁、晋相距于莘,遣思同筑垒杨刘,以功迁神武十军都指挥使,累迁郑州防御使。思同为人敢勇,善骑射,好学,颇喜为诗,轻财重义,多礼文士,然未尝有战功。
王思同,幽州人。他的父亲王敬柔,娶了刘仁恭的女儿,生下思同。思同侍奉刘仁恭担任银胡<*革录指挥使,刘仁恭被他的儿子刘守光囚禁,思同投奔晋国,被任命为飞胜指挥使。梁国和晋国在莘县对峙,派思同到杨刘修筑壁垒,因功升任神武十军都指挥使,多次升迁至郑州防御使。思同为人勇敢,善于骑马射箭,爱好学习,很喜欢写诗,轻视财物看重义气,对文人多有礼遇,但从未有过战功。
〔8〕明宗时,以久次为匡国军节度使,徙镇雄武。是时,吐蕃数为寇,而秦州无亭障,思同列四十余栅以御之。居五年,来朝,明宗问以边事,思同指画山川,陈其利害。思同去,明宗顾左右曰:“人言思同不管事,能若是邪?”于是始知其材,以为右武卫上将军、京兆尹、西京留守。石敬瑭讨董璋,思同为先锋指挥使,兵入剑门,而后军不继,思同与璋战,不胜而却。敬瑭兵罢,思同徙镇山南西道,已而复为京兆尹、西京留守。
后唐明宗时,王思同因为资历深被任命为匡国军节度使,后调任镇守雄武。当时,吐蕃多次侵扰,而秦州没有防御用的亭障,思同设置了四十多个栅栏来抵御。过了五年,来朝见,明宗询问他边境事务,思同指着山川地形,陈述利弊。思同离开后,明宗对左右说:“人们说思同不管事,能像这样吗?”于是才知道他的才能,任命他为右武卫上将军、京兆尹、西京留守。石敬瑭讨伐董璋,思同担任先锋指挥使,军队进入剑门,但后军没有跟上,思同与董璋交战,不能取胜而退却。石敬瑭撤军后,思同调任镇守山南西道,不久又担任京兆尹、西京留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