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语曰：“世乱识忠臣。”诚哉！五代之际，不可以为无人，吾得全节之士三人焉，作《死节传》。
俗话说：“时局混乱才能识别出忠臣。”确实如此啊！五代时期，不能说没有忠义之人，我找到了三位保全节操的志士，因此撰写了《死节传》。
〔2〕王彦章，字子明，郓州寿张人也。少为军卒，事梁太祖，为开封府押衙、左亲从指挥使、行营先锋马军使。末帝即位，迁濮州刺史，又徙澶州刺史。彦章为人骁勇有力，能跣足履棘行百步。持一铁枪，骑而驰突，奋疾如飞，而佗人莫能举也，军中号王铁枪。
王彦章，字子明，是郓州寿张人。年轻时当兵，侍奉梁太祖，担任开封府押衙、左亲从指挥使、行营先锋马军使。梁末帝即位后，升任濮州刺史，又调任澶州刺史。王彦章为人骁勇有力，能光脚在荆棘上行走一百步。他手持一杆铁枪，骑马冲锋陷阵，速度快得像飞一样，而别人都举不动那杆枪，军中称他为“王铁枪”。
〔3〕梁、晋争天下为劲敌，独彦章心常轻晋王，谓人曰：“亚次斗鸡小儿耳，何足惧哉！”梁分魏、相六州为两镇，惧魏军不从，遣彦章将五百骑入魏，屯金波亭以虞变。魏军果乱，夜攻彦章。彦章南走，魏人降晋。晋军攻破澶州，虏彦章妻子归之太原，赐以第宅，供给甚备，间遣使者招彦章，彦章斩其使者以自绝。然晋人畏彦章之在梁也，必欲招致之，待其妻子愈厚。
梁国和晋国争夺天下，是势均力敌的对手，只有王彦章内心常常轻视晋王，对人说：“李亚次不过是个斗鸡的小儿罢了，有什么可怕的！”梁国把魏州、相州等六州分为两个藩镇，担心魏州的军队不服从，派王彦章率领五百骑兵进入魏州，驻扎在金波亭以防备变故。魏军果然作乱，夜晚攻打王彦章。王彦章向南逃跑，魏人投降了晋国。晋军攻破澶州，俘虏了王彦章的妻子儿女送到太原，赐给他们住宅，供给十分完备，并暗中派使者去招降王彦章，王彦章杀了使者来表明自己断绝关系。然而晋人害怕王彦章在梁国，一定想招降他，对待他的妻子儿女更加优厚。
〔4〕自梁失魏、博，与晋夹河而军，彦章常为先锋。迁汝郑二州防御使、匡国军节度使、北面行营副招讨使，又徙宣义军节度使。是时，晋已尽有河北，以铁锁断德胜口，筑河南、北为两城，号“夹寨”。而梁末帝昏乱，小人赵岩、张汉杰等用事，大臣宿将多被谗间，彦章虽为招讨副使，而谋不见用。龙德三年923夏，晋取郓州，梁人大恐，宰相敬翔顾事急，以绳内靴中，入见末帝，泣曰：“先帝取天下，不以臣为不肖，所谋无不用。今强敌未灭，陛下弃忽臣言，臣身不用，不如死！”乃引绳将自经。末帝使人止之，问所欲言。翔曰：“事急矣，非彦章不可！”末帝乃召彦章为招讨使，以段凝为副。末帝问破敌之期，彦章对曰：“三日。”左右皆失笑。
自从梁国失去魏州、博州，与晋国隔着黄河对峙，王彦章常常担任先锋。他升任汝州、郑州防御使、匡国军节度使、北面行营副招讨使，又调任宣义军节度使。这时，晋国已经占有了整个河北地区，用铁锁截断德胜口，在黄河南北修筑了两座城，称为“夹寨”。而梁末帝昏庸混乱，小人赵岩、张汉杰等人当权，大臣和老将大多被谗言离间，王彦章虽然担任招讨副使，但计谋不被采用。龙德三年夏天，晋国攻取郓州，梁国人大为恐慌，宰相敬翔看到事情危急，把绳子藏在靴子里，入宫见末帝，哭着说：“先帝夺取天下，不认为我无能，我的计谋没有不被采用的。现在强敌未灭，陛下轻视忽略我的话，我自身不被任用，不如死了！”于是拿出绳子要上吊。末帝派人阻止他，问他有什么话要说。敬翔说：“事情紧急了，非王彦章不可！”末帝于是召王彦章为招讨使，以段凝为副。末帝问破敌的日期，王彦章回答说：“三天。”左右的人都忍不住笑了。
〔5〕彦章受命而出，驰两日至滑州，置酒大会，阴遣人具舟于杨村，命甲士六百人皆持巨斧，载冶者，具鞴炭，乘流而下。彦章会饮，酒半，佯起更衣，引精兵数千，沿河以趋德胜。舟兵举锁烧断之，因以巨斧斩浮桥，而彦章引兵急击南城。浮桥断，南城遂破，盖三日矣。是时庄宗在魏，以朱守殷守夹寨，闻彦章为招讨使，惊曰：“彦章骁勇，吾尝避其锋，非守殷敌也。然彦章兵少，利于速战，必急攻我南城。”即驰骑救之，行二十里，而得夹寨报者曰：“彦章兵已至。”比至，而南城破矣。庄宗彻北城为筏，下杨刘，与彦章俱浮于河，各行一岸，每舟抃相及辄战，一日数十接。彦章至杨刘，攻之几下。晋人筑垒博州东岸，彦章引兵攻之，不克，还击杨刘，战败。
王彦章接受命令后出发，骑马两天赶到滑州，摆下酒宴举行大会，暗中派人到杨村准备船只，命令六百名甲士都拿着大斧，带上铁匠，准备好风箱和木炭，顺着水流而下。王彦章与众人饮酒，喝到一半，假装起身去更衣，带领几千精兵，沿着黄河直奔德胜。船上的士兵举起铁锁将其烧断，接着用大斧砍断浮桥，而王彦章率兵急攻南城。浮桥一断，南城就被攻破了，前后总共三天。这时庄宗在魏州，让朱守殷守卫夹寨，听说王彦章当了招讨使，吃惊地说：“王彦章骁勇善战，我曾经避开他的锋芒，他不是朱守殷能对付的。但王彦章兵力少，利于速战，他一定会急攻我的南城。”于是立即骑马去救援，走了二十里，得到夹寨来报信的人说：“王彦章的军队已经到达了。”等赶到时，南城已经攻破了。庄宗拆掉北城的木料做成筏子，顺流而下到杨刘，与王彦章都在黄河上漂浮，各自沿着河岸行进，每当船只相遇就交战，一天之内打了几十仗。王彦章到达杨刘，攻打了几次几乎攻下。晋人在博州东岸修筑营垒，王彦章率兵进攻，没能攻克，回师再攻杨刘，战败了。
〔6〕是时，段凝已有异志，与赵岩、张汉杰交通，彦章素刚，愤梁日削，而嫉岩等所为，尝谓人曰：“俟吾破贼还，诛奸臣以谢天下。”岩等闻之惧，与凝叶力倾之。其破南城也，彦章与凝各为捷书以闻，凝遣人告岩等匿彦章书而上己书，末帝初疑其事，已而使者至军，独赐劳凝而不及彦章，军士皆失色。及杨刘之败也，凝乃上书言：“彦章使酒轻敌而至于败。”赵岩等从中日夜毁之，乃罢彦章，以凝为招讨使。彦章驰至京师入见，以笏画地，自陈胜败之迹，岩等讽有司劾彦章不恭，勒还第。
当时，段凝已经有了反叛之心，与赵岩、张汉杰勾结。王彦章一向刚直，愤恨梁国日益削弱，并且憎恶赵岩等人的所作所为，曾经对人说：“等我打败敌人回来，要诛杀奸臣来向天下谢罪。”赵岩等人听说后很害怕，与段凝合力排挤他。在攻破南城时，王彦章和段凝各自写了报捷的文书上报，段凝派人告诉赵岩等人把王彦章的文书压下来，只上报自己的文书。末帝起初怀疑这件事，不久使者到军中，只赏赐慰劳段凝而不给王彦章，军士们都大惊失色。等到杨刘战败，段凝便上书说：“王彦章酗酒轻敌，以致失败。”赵岩等人从早到晚在宫中诋毁他，于是罢免了王彦章，以段凝为招讨使。王彦章骑马赶到京城入宫见末帝，用笏板在地上画着，自己陈述胜败的经过，赵岩等人暗示有关部门弹劾王彦章不恭敬，勒令他回家。
〔7〕唐兵攻兖州，末帝召彦章使守捉东路。是时，梁之胜兵皆属段凝，京师只有保銮五百骑，皆新捉募之兵，不可用，乃以属彦章，而以张汉杰监之。彦章至递坊，以兵少战败，退保中都；又败，与其牙兵百余骑死战。唐将夏鲁奇素与彦章善，识其语音，曰：“王铁枪也！”举槊刺之，彦章伤重，马踣，被擒。庄宗见之，曰：“尔常以孺子待我，今日服乎？”又曰：“尔善战者，何不守兖州而守中都？中都无壁垒，何以自固？”彦章对曰：“大事已去，非人力可为！”庄宗恻然，赐药以封其创。彦章武人不知书，常为俚语谓人曰：“豹死留皮，人死留名。”其于忠义，盖天性也。庄宗爱其骁勇，欲全活之，使人慰谕彦章，彦章谢曰：“臣与陛下血战十余年，今兵败力穷，不死何待？且臣受梁恩，非死不能报，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，生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！”庄宗又遣明宗往谕之，彦章病创，卧不能起，仰顾明宗，呼其小字曰：“汝非邈佶烈乎？我岂苟活者？”遂见杀，年六十一。晋高祖时，追赠彦章太师。
后唐军队攻打兖州，梁末帝召王彦章让他防守东路。这时，梁国的精锐部队都归属段凝，京城只有保銮五百骑兵，都是新招募的士兵，不可用，于是交给王彦章，并派张汉杰监军。王彦章到了递坊，因为兵少战败，退守中都；又战败，与他的亲兵一百多人拼死作战。后唐将领夏鲁奇一向与王彦章交好，听出他的声音，说：“是王铁枪！”举起长矛刺他，王彦章伤重，马跌倒，被擒。后唐庄宗见到他，说：“你常常把我当小孩子看待，今天服了吗？”又说：“你是善于作战的人，为什么不守兖州而守中都？中都无城墙，凭什么自守？”王彦章回答说：“大势已去，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！”庄宗露出怜悯之色，赐药给他敷伤口。王彦章是武将不识字，常常用俗语对人说：“豹死留皮，人死留名。”他对于忠义，大概是天性。庄宗爱惜他的骁勇，想保全他，派人安慰劝谕王彦章，王彦章推辞说：“我与陛下血战十多年，如今兵败力竭，不死还等什么？况且我受梁国恩德，非死不能报答，哪有早晨侍奉梁国晚上侍奉晋国的，活着有什么脸面见天下人呢！”庄宗又派明宗去劝谕他，王彦章因伤重卧床不起，抬头看着明宗，叫着他的小名说：“你不是邈佶烈吗？我岂是苟且偷生的人？”于是被杀，时年六十一岁。后晋高祖时，追赠王彦章为太师。
〔8〕与彦章同时有裴约者，潞州之牙将也。庄宗以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，约以裨将守泽州。嗣昭卒，其子继韬以泽、潞叛降于梁，约召其州人泣而谕曰：“吾事故使二十余年，见其分财飨士，欲报梁仇，不幸早世。今郎君父丧未葬，违背君亲，吾能死于此，不能从以归梁也！”众皆感泣。
和王彦章同时期有个叫裴约的人，是潞州的牙将。后唐庄宗任命李嗣昭为昭义军节度使，裴约作为副将守卫泽州。李嗣昭死后，他的儿子李继韬带着泽州、潞州叛变投降了后梁，裴约召集泽州的百姓，流着泪对他们说：“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二十多年，看到他分财物犒赏士兵，想要报后梁的仇，不幸他早逝了。如今他儿子父亲的丧事还没办完，就背叛了国君和父亲，我宁愿死在这里，也不能跟着他归顺后梁！”大家都感动得流泪。
〔9〕梁遣董璋率兵围之，约与州人拒守，求救于庄宗。是时，庄宗方与梁人战河上，而已建大号，闻继韬叛降梁，颇有忧色，及闻约独不叛，喜曰：“吾于继韬何薄？于约何厚？而约能分逆顺邪！”顾符存审曰：“吾不惜泽州与梁，一州易得，约难得也。尔识机便，为我取约来。”存审以五千骑驰至辽州，而梁兵已破泽州，约见杀。
梁朝派董璋率领军队包围泽州，裴约和州里人一起坚守抵抗，并向庄宗求救。这时，庄宗正和梁军在黄河边上作战，已经建立了帝号，听说李继韬背叛投降了梁朝，很有些忧虑，等听说裴约独自不叛变，高兴地说：“我对继韬哪里刻薄？对裴约哪里优厚？而裴约能分辨逆顺啊！”回头对符存审说：“我不吝惜把泽州给梁朝，一个州容易得到，裴约难以得到。你懂得机变，替我把裴约接来。”符存审率领五千骑兵快速赶到辽州，但梁军已经攻破泽州，裴约被杀害。
〔10〕至周世宗时，又有刘仁赡者焉。仁赡字守惠，彭城人也。父金，事杨行密，为濠、滁二州刺史，以骁勇知名。仁赡为将，轻财重士，法令严肃，少略通兵书。事南唐，为左监门卫将军、黄袁二州刺史，所至称治。李景使掌亲军，以为武昌军节度使。周师征淮，先遣李谷攻自寿春，景遣将刘彦贞拒周兵，以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，镇寿州。李谷退守正阳浮桥，彦贞见周兵之却，意其怯，急追之。仁赡以为不可，彦贞不听，仁赡独按兵城守。彦贞果败于正阳。
到了后周世宗时，又有刘仁赡这个人。刘仁赡字守惠，彭城人。父亲刘金，侍奉杨行密，担任濠州、滁州刺史，以骁勇闻名。刘仁赡作为将领，轻视钱财重视士卒，法令严明，稍微通晓兵书。侍奉南唐，担任左监门卫将军、黄州、袁州刺史，所到之处都称得上治理有方。李景让他掌管亲军，任命为武昌军节度使。后周军队征伐淮南，先派李谷从寿春进攻，李景派将领刘彦贞抵抗周兵，以刘仁赡为清淮军节度使，镇守寿州。李谷退守正阳浮桥，刘彦贞看到周兵退却，以为他们胆怯，急忙追击。刘仁赡认为不可以，刘彦贞不听，刘仁赡独自按兵不动，守城不出。刘彦贞果然在正阳被打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