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1〕世宗攻寿州,围之数重,以方舟载炮,自淝河中流击其城;又束巨竹数十万竿,上施版屋,号为“竹龙”,载甲士以攻之,又决其水砦入于淝河。攻之百端,自正月至于四月不能下,而岁大暑,霖雨弥旬,周兵营寨水深数尺,淮、淝暴涨,炮舟竹龙皆飘南岸,为景兵所焚,周兵多死。世宗东趋濠梁,以李重进为庐、寿都招讨使。景亦遣其元帅齐王景达等列砦紫金山下,为夹道以属城中。而重进与张永德两军相疑不协,仁赡屡请出战,景达不许,由是愤惋成疾。
周世宗攻打寿州,把城围了好几层,用并连的船只装载大炮,从淝河中间轰击城墙;又捆扎了数十万根大竹子,上面搭上木板房,起名叫“竹龙”,载着士兵去攻城,还挖开了南唐的水寨,让水流入淝河。各种办法都用上了,从正月一直打到四月都没能攻下。这时正赶上大暑天,连绵大雨下个不停,周军的营寨积水好几尺深,淮河、淝河暴涨,炮船和竹龙都漂到了南岸,被南唐军队烧毁,周军死了很多人。周世宗于是向东赶往濠梁,任命李重进为庐州、寿州都招讨使。南唐中主李璟也派他的元帅齐王李景达等在紫金山下扎营,修筑夹道来连接寿州城。但李重进和张永德两军互相猜忌不和,刘仁赡多次请求出战,李景达都不答应,刘仁赡因此悲愤惋惜,得了重病。
〔12〕明年正月,世宗复至淮上,尽破紫金山砦,坏其夹道,景兵大败,诸将往往见擒,而景之守将广陵冯延鲁、光州张绍、舒州周祚、泰州方讷、泗州范再遇等,或走或降,皆不能守,虽景君臣亦皆震慑,奉表称臣,愿割土地、输贡赋,以效诚款,而仁赡独坚守,不可下。世宗使景所遣使者孙晟等至城下示之,仁赡子崇谏幸其父病,谋与诸将出降,仁赡立命斩之,监军使周廷构哭于中门救之,不得,于是士卒皆感泣,愿以死守。
第二年正月,周世宗又来到淮河上,全部攻破了紫金山营寨,毁坏了夹道,李景的军队大败,诸将大多被擒,而李景的守将广陵冯延鲁、光州张绍、舒州周祚、泰州方讷、泗州范再遇等,有的逃跑有的投降,都不能守住,就连李景君臣也都震惊恐惧,上表称臣,愿意割让土地、进贡赋税,以表示诚心,而只有刘仁赡坚守,不能攻克。周世宗让李景派来的使者孙晟等人到城下给刘仁赡看,刘仁赡的儿子刘崇谏趁他父亲生病,谋划与诸将出城投降,刘仁赡立即命令将他斩首,监军使周廷构在中门哭着救他,没有成功,于是士兵们都感动流泪,愿意以死守城。
〔13〕三月,仁赡病甚,已不知人,其副使孙羽诈为仁赡书,以城降。世宗命舁仁赡至帐前,叹嗟久之,赐以玉带、御马,复使入城养疾,是日卒。制曰:“刘仁赡尽忠所事,抗节无亏,前代名臣,几人可比!予之南伐,得尔为多。”乃拜仁赡检校太尉兼中书令、天平军节度使。仁赡不能受命而卒,年五十八。
三月,刘仁赡病重,已经不省人事,他的副使孙羽伪造刘仁赡的书信,率城投降。周世宗命令把刘仁赡抬到帐前,叹息了很久,赐给他玉带、御马,又让他回城养病,当天就去世了。诏书说:“刘仁赡尽忠所事奉的君主,坚守节操没有亏缺,前代名臣,有几人能比得上!我南征,得到你这样的忠臣很多。”于是任命刘仁赡为检校太尉兼中书令、天平军节度使。刘仁赡不能接受任命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八岁。
〔14〕世宗遣使吊祭,丧事官给,追封彭城郡王,以其子崇赞为怀州刺史,赐庄宅各一区。李景闻仁赡卒,亦赠太师。寿州故治寿春,世宗以其难克,遂徙城下蔡,而复其军曰忠正军,曰:“吾以旌仁赡之节也。”
周世宗派使者吊唁祭祀,丧事由官府供给,追封刘仁赡为彭城郡王,任命他的儿子刘崇赞为怀州刺史,赐给庄宅各一处。李景听说刘仁赡去世,也追赠他为太师。寿州原来的治所在寿春,周世宗因为那里难以攻克,于是把城池迁到下蔡,并恢复其军队的名号为忠正军,说:“我以此来表彰刘仁赡的节操。”
〔15〕呜呼,天下恶梁久矣!然士之不幸而生其时者,不为之臣可也,其食人之禄者,必死人之事,如彦章者,可谓得其死哉!仁赡既杀其子以自明矣,岂有垂死而变节者乎?今《周世宗实录》载仁赡降书,盖其副使孙羽等所为也。当世宗时,王环为蜀守秦州,攻之久不下,其力屈而降,世宗颇嗟其忠,然止于为大将军。视世宗待二人之薄厚而考其制书,乃知仁赡非降者也。自古忠臣义士之难得也!五代之乱,三人者,或出于军卒,或出于伪国之臣,可胜叹哉!可胜叹哉!
唉,天下人厌恶后梁已经很久了!但是那些不幸生在那个时候的士人,不为他们做臣子是可以的,但那些享受人家俸禄的人,就一定要为人家的事情而死,像王彦章这样的人,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!刘仁赡已经杀了自己的儿子来表明心志,难道会有在临死的时候改变节操的人吗?现在《周世宗实录》记载了刘仁赡的投降书,那大概是副使孙羽等人伪造的。当周世宗的时候,王环为蜀国守卫秦州,周世宗攻打很久没有攻下,王环因为力竭而投降,周世宗很感叹他的忠诚,但只让他做了大将军。看周世宗对待这两个人的厚薄并考察那些制书,就知道刘仁赡不是投降的人。自古以来忠臣义士很难得啊!五代之乱,这三个人,有的出身于军卒,有的出身于伪国的臣子,真是令人感叹啊!真是令人感叹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