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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三十一·周臣传第十九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王朴,字文伯,东平人也。少举进士,为校书郎,依汉枢密使杨邠。邠与王章、史弘肇等有隙,朴见汉兴日浅,隐帝年少孱弱,任用小人,而邠为大臣,与将相交恶,知其必乱,乃去邠东归。后李业等教隐帝诛权臣,邠与章、弘肇皆见杀,三家之客多及,而朴以故独免。

王朴,字文伯,是东平人。年轻时考中进士,担任校书郎,依附于后汉的枢密使杨邠。杨邠与王章、史弘肇等人有矛盾,王朴看到后汉建立时间不长,隐帝年纪小又软弱,任用小人,而杨邠作为大臣,与将相关系恶劣,知道一定会发生动乱,于是离开杨邠向东回家。后来李业等人教唆隐帝诛杀权臣,杨邠与王章、史弘肇都被杀,他们三家的门客大多受到牵连,而王朴因为事先离开而独自幸免。

〔2〕周世宗镇澶州,朴为节度掌书记。世宗为开封尹,拜朴右拾遗,为推官。世宗即位,迁比部郎中,献《平边策》,曰:

周世宗镇守澶州时,王朴担任节度掌书记。世宗任开封府尹时,拜王朴为右拾遗,担任推官。世宗即位后,升迁为比部郎中,进献《平边策》,说:

〔3〕唐失道而失吴、蜀,晋失道而失幽、并。观所以失之之由,知所以平之之术。当失之时,君暗政乱,兵骄民困,近者奸于内,远者叛于外,小不制而至于僭,大不制而至于滥,天下离心,人不用命,吴、蜀乘其乱而窃其号,幽、并乘其间而据其地。平之之术,在乎反唐、晋之失而已。必先进贤退不肖,以清其时;用能去不能,以审其材;恩信号令,以结其心;赏功罚罪,以尽其力;恭俭节用,以丰其财;徭役以时,以阜其民。俟其仓廪实、器用备、人可用而举之。彼方之民,知我政化大行,上下同心,力强财足,人安将和,有必取之势,则知彼情状者愿为之间谍,知彼山川者愿为之先导。彼民与此民之心同,是与天意同;与天意同,则无不成之功。

唐朝失去正道,所以失去了吴地和蜀地;后晋失去正道,所以失去了幽州和并州。观察他们失去这些地方的原因,就知道平定它们的方法。在失去这些地方的时候,君主昏庸、政治混乱,军队骄横、百姓困苦,身边的人在内部奸诈,远方的人在外部叛乱,小的势力不加以控制就会发展到僭越,大的势力不加以控制就会发展到泛滥成灾,天下人心离散,人们都不肯效命,吴地和蜀地趁着他们的混乱而窃取了名号,幽州和并州趁着他们的间隙而占据了土地。平定它们的方法,就在于反过来纠正唐朝和后晋的过失罢了。一定要先提拔贤能的人、贬退不贤的人,来肃清当时的政治风气;任用有能力的人、除去无能的人,来审慎地使用人才;用恩德和号令来凝聚人心;奖赏有功的人、惩罚有罪的人,来让他们竭尽全力;恭谨节俭、节省开支,来充实国家的财富;按照时令征发徭役,来使百姓富足。等到仓库里粮食充实、器械物资完备、百姓可以调用的时候,再发动进攻。对方地区的百姓,看到我们的政治教化广泛推行,上下同心,力量强大、财富充足,人民安定、将领和睦,有必定夺取的态势,那么了解对方情况的人就愿意来做间谍,熟悉对方山川地形的人就愿意来做向导。对方的百姓和我们的百姓心思相同,这就和天意相同;和天意相同,就没有不成功的事业。

〔4〕攻取之道,从易者始。当今惟吴易图,东至海,南至江,可挠之地二千里。从少备处先挠之,备东则挠西,备西则挠东,彼必奔走以救其弊,奔走之间,可以知彼之虚实、众之强弱,攻虚击弱,则所向无前矣。勿大举,但以轻兵挠之。彼人怯弱,知我师入其地,必大发以来应,数大发则民困而国竭,一不大发则我获其利。彼竭我利,则江北诸州乃国家之所有也。既得江北,则用彼之民,扬我之兵,江之南亦不难而平之也。如此,则用力少而收功多。得吴,则桂、广皆为内臣,岷、蜀可飞书而召之。如不至,则四面并进,席卷而蜀平矣。吴、蜀平,幽可望风而至。唯并必死之寇,不可以恩信诱,必须以强兵攻,力已竭,气已丧,不足以为边患,可为后图。方今兵力精练,器用具备,群下知法,诸将用命,一稔之后,可以平边。

攻取敌国的策略,要从容易的地方下手。现在只有吴国容易图谋,它的地盘东边到大海,南边到长江,可以骚扰的地区长达两千里。先从敌人防备薄弱的地方骚扰,如果敌人防备东边,我们就骚扰西边;防备西边,我们就骚扰东边。他们一定会来回奔走解救漏洞,在奔走的过程中,我们就能摸清他们的虚实和军队的强弱。然后攻打虚弱的地方,就能所向无敌了。不要大规模出兵,只用轻装部队骚扰他们。吴国人胆小怯弱,知道我军进入他们的地盘,必定会大举发兵来应对。多次大举发兵,老百姓就会疲困,国家财力也会枯竭;如果哪次他们不大举发兵,我们就能趁机捞到好处。他们枯竭了,我们获利了,那么长江以北的各州郡就归我们国家所有了。得到江北以后,再利用那里的百姓,发扬我们的军威,长江以南也不难平定了。这样,就能用力少而收效大。拿下吴国之后,桂州、广州等地都会成为我们的附属,岷州、蜀地可以一封书信就招降。如果还不来归顺,就四面同时进攻,像卷席子一样把蜀地平定。吴国和蜀国平定后,幽州也会望风而降。只有并州是拼死抵抗的敌人,不能用恩惠和信义去引诱,必须用强兵攻打。他们力量已经耗尽,士气已经丧失,不足以成为边境大患,可以留到以后再图谋。如今我们的兵力精良,武器装备齐全,群臣都懂法度,将领们服从命令,等一年丰收之后,就可以平定边境了。

〔5〕臣书生也,不足以讲大事,至于不达大体,不合机变,惟陛下宽之。

我是个书生,不足以谈论国家大事,至于不识大体,不懂机变,希望陛下宽恕我。

〔6〕迁左谏议大夫,知开封府事。岁中,迁左散骑常侍,充端明殿学士。是时,世宗新即位,锐意征伐,已挠群议,亲败刘旻于高平,归而益治兵,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。数顾大臣问治道,选文学之士徐台符等二十人,使作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及《平边策》,朴在选中。而当时文士皆不欲上急于用武,以谓平定僭乱,在修文德以为先。惟翰林学士陶谷窦仪、御史中丞杨昭俭与朴皆言用兵之策,朴谓江淮为可先取。世宗雅已知朴,及见其议论伟然,益以为奇,引与计议天下事,无不合,遂决意用之。显德三年956,征淮,以仆为东京副留守。还,拜户部侍郎、枢密副使,迁枢密使。四年957,再征淮,以朴留守京师。

王朴升任左谏议大夫,兼任开封府知府。年中,又升任左散骑常侍,充任端明殿学士。当时,后周世宗刚即位,一心想要征战讨伐,已经不顾群臣反对,亲自在高平打败了刘旻,回来后更加整顿军队,慷慨激昂地有了统一天下的志向。他多次召见大臣询问治国之道,选拔了徐台符等二十位文学之士,让他们写《为君难为臣不易论》和《平边策》,王朴也在被选之列。但当时的文士都不希望皇帝急于用兵,认为平定叛逆,应该先修明文德。只有翰林学士陶谷、窦仪、御史中丞杨昭俭和王朴主张用兵策略,王朴认为应该先攻取江淮地区。世宗早就知道王朴的才能,等看到他的议论宏伟不凡,更加觉得他是个奇才,就召他一起商议天下大事,没有不契合的,于是下定决心重用他。显德三年,征讨淮地,任命王朴为东京副留守。回来后,授予他户部侍郎、枢密副使,又升任枢密使。显德四年,再次征讨淮地,让王朴留守京城。

〔7〕世宗之时,外事征伐,而内修法度。朴为人明敏多材智,非独当世之务,至于阴阳律历之法,莫不通焉。显德二年955,诏朴校定大历,乃削去近世符天流俗不经之学,设通、经、统三法,以岁轨离交朔望周变率策之数,步日月五星,为《钦天历》。六年959,又诏朴考正雅乐,朴以谓十二律管互吹,难得其真,乃依京房为律准,以九尺之弦十三,依管长短寸分设柱,用七声为均,乐成而和。

在世宗时期,对外从事征伐,对内修明法度。王朴为人聪明敏捷,多才多智,不只是当世的事务,就连阴阳律历的方法,没有不通晓的。显德二年,皇帝下诏命王朴校定大历,于是削去近世符天等流俗不经的学说,设立通、经、统三种方法,用岁轨、离交、朔望、周变、率策等数据,推算日月五星的运行,编成《钦天历》。显德六年,又下诏命王朴考正雅乐,王朴认为十二律管互相吹奏,难以得到真实音律,于是依照京房的方法制作律准,用九尺长的弦十三根,按照管子的长短尺寸设置琴柱,用七声作为音阶,乐成后音律和谐。

〔8〕朴性刚果,又见信于世宗,凡其所为,当时无敢难者,然人亦莫能加也。世宗征淮,朴留京师,广新城,通道路,庄伟宏阔,今京师之制,多其所规为。其所作乐,至今用之不可变。其陈用兵之略,非特一时之策。至言诸国兴灭次第云:“淮南可最先取,并必死之寇,最后亡。”其后宋兴,平定四方,惟并独后服,皆如朴言。

王朴性格刚强果断,又受到后周世宗的信任,他做的所有事情,当时没有人敢反对,但别人也没法超过他。世宗征讨淮南的时候,王朴留在京城,扩建新城,修通道路,规模宏大壮观,现在京城的布局,很多都是他规划的。他制作的音乐,到现在还在用,没法改变。他提出的用兵策略,不只是当时的一时之计。至于谈到各国兴亡的顺序,他说:“淮南可以最先攻取,并州(北汉)是死战到底的敌人,要最后才能消灭。”后来宋朝兴起,平定了四方,只有并州最后才归顺,都像王朴说的一样。

〔9〕六年959春,世宗遣朴行视汴口,作斗门,还,过故相李谷第,疾作,仆于坐上,舁归而卒,年五十四。世宗临其丧,以玉钺叩地,大恸者数四。赠侍中。

显德六年春天,世宗派王朴巡视汴口,建造斗门,回来时,经过前宰相李谷的宅第,疾病发作,倒在座位上,被抬回家就去世了,享年五十四岁。世宗亲临他的丧礼,用玉钺敲击地面,大声痛哭多次。追赠为侍中。

〔10〕郑仁诲,字日新,太原晋阳人也。初,事唐将陈绍光。绍光为人骁勇而好使酒,尝因醉怒仁诲,拔剑欲杀之,左右皆奔走,仁诲植立不动,无惧色,绍光掷剑于地,抚仁诲曰:“汝有器量,必富贵,非吾所及也。”仁诲后弃绍光去,还乡里,事母以孝闻。汉高祖为河东节度使,周太祖居帐下,时时往过仁诲,与语甚欢。每事有疑,即从仁诲质问,仁诲所对不阿,周太祖益奇之。汉兴,周太祖为枢密使,乃召仁诲用之,累官至内客省使。太祖破李守贞于河中,军中机画,仁诲多所参决。太祖入立,以仁诲为大内都点检、恩州团练使、枢密副使,累迁宣徽北院使,出为镇宁军节度使。显德元年954,拜枢密使。世宗攻河东,仁诲留守东都。明年冬,以疾卒。世宗将临其丧,有司言岁不利临丧,世宗不听,乃先以桃荝而临之。

郑仁诲,字日新,是太原晋阳人。当初,他侍奉后唐将领陈绍光。陈绍光为人勇猛但喜欢借酒发疯,曾经因为喝醉了酒对郑仁诲发怒,拔出剑要杀他,身边的人都吓得逃跑了,只有郑仁诲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毫无惧色。陈绍光把剑扔在地上,拍着郑仁诲说:“你有器量,将来必定富贵,我比不上你。”后来郑仁诲离开了陈绍光,回到家乡,以孝顺母亲闻名。后汉高祖刘知远做河东节度使时,后周太祖郭威在他手下做事,经常去拜访郑仁诲,和他交谈非常愉快。每次遇到疑难问题,就去向郑仁诲请教,郑仁诲的回答从不阿谀奉承,郭威更加觉得他奇特。后汉建立后,郭威担任枢密使,就召来郑仁诲任用他,郑仁诲连续升官做到内客省使。郭威在河中打败李守贞,军中的谋划决策,郑仁诲参与了很多。郭威称帝后,任命郑仁诲为大内都点检、恩州团练使、枢密副使,又多次升迁为宣徽北院使,外放担任镇宁军节度使。显德元年,被任命为枢密使。后周世宗攻打河东时,郑仁诲留守东都(开封)。第二年冬天,因病去世。世宗要亲自去吊唁,有关部门说这年不利吊丧,世宗不听,于是先用桃木和扫帚(驱邪)后才去吊唁。

〔11〕仁诲自其微时,常为太祖谋画,及居大位,未尝有所闻,而太祖、世宗皆亲重之,然亦能谦谨好礼,不自矜伐,为士大夫所称。赠中书令,追封韩国公,谥曰忠正。

仁诲从微贱时起,就常为太祖出谋划策,等到身居高位,却未曾听说有什么过失,而且太祖、世宗都亲近器重他,但他也能谦虚谨慎喜好礼节,不自我夸耀,被士大夫所称道。追赠为中书令,追封为韩国公,谥号为忠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