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3〕弘肇领归德,其副使等月率私钱千缗为献。颍州麹场官麹温与军将何拯争官务,讼之三司,三司直温。拯诉之弘肇,弘肇以谓颍己属州,而温不先白己,乃追温杀之,连坐者数十人。
史弘肇兼任归德军节度使,他的副使等人每月都从自己的私人钱财中拿出一千缗来进献给他。颍州麹场的官员麹温与军将何拯因为官府事务发生争执,告到了三司,三司判决麹温有理。何拯又向史弘肇申诉,史弘肇认为颍州是自己管辖的州,而麹温没有事先禀告自己,于是派人追捕麹温并杀了他,受牵连被处死的有数十人。
〔14〕周太祖平李守贞,推功群臣,弘肇拜中书令。隐帝自关西罢兵,渐近小人,与后赞、李业等嬉游无度,而太后亲族颇行干托,弘肇与杨邠稍裁抑之。太后有故人子求补军职,弘肇辄斩之。帝始听乐,赐教坊使等玉带、锦袍,往谢弘肇,弘肇怒曰:“健儿为国征行者未有偏赐,尔曹何功,敢当此乎!”悉取所赐还官。
周太祖平定李守贞,论功行赏群臣,史弘肇被授予中书令。隐帝从关西罢兵后,逐渐亲近小人,与后赞、李业等嬉戏游玩没有节制,而太后的亲族很多人进行请托,史弘肇与杨邠逐渐裁减抑制他们。太后有个老朋友的儿子请求补任军职,史弘肇就杀了他。隐帝开始听音乐,赏赐教坊使等人玉带、锦袍,他们去感谢史弘肇,史弘肇愤怒地说:“将士们为国征战还没有得到额外赏赐,你们有什么功劳,敢接受这些!”全部收回所赐之物归还官府。
〔15〕周太祖出镇魏州,弘肇议带枢密行,苏逢吉、杨邠以为不可,弘肇恨之。明日,会饮窦贞固第,弘肇厉声举爵属太祖曰:“昨日廷论,何为异同?今日与公饮此。”逢吉与邠亦举大爵曰:“此国家事也,何必介意乎!”遂俱饮釂。弘肇曰:“安朝廷,定祸乱,直须长枪大剑,若‘毛锥子’安足用哉?”三司使王章曰:“无‘毛锥子’,军赋何从集乎?”“毛锥子”,盖言笔也。弘肇默然。他日,会饮章第,酒酣,为手势令,弘肇不能为,客省使阎晋卿坐次弘肇,屡教之。苏逢吉戏曰:“坐有姓阎人,何忧罚爵!”弘肇妻阎氏,酒家倡,以为讥己,大怒,以丑语诟逢吉,逢吉不校。弘肇欲殴之,逢吉先出。弘肇起索剑欲追之,杨邠泣曰:“苏公,汉宰相,公若杀之,致天子何地乎?”弘肇驰马去,邠送至第而还。由是将相如水火。隐帝遣王峻置酒公子亭和解之。
周太祖郭威离开京城去镇守魏州时,史弘肇提议让他带着枢密使的官职走,苏逢吉和杨邠觉得不行,史弘肇因此恨上了他们。第二天,在窦贞固家里喝酒,史弘肇大声举着酒杯对郭威说:“昨天在朝廷上议论,为什么意见不同?今天我和您一起喝了这杯酒。”苏逢吉和杨邠也举起大杯说:“这是国家大事,何必在意呢!”于是大家都干杯喝完了。史弘肇说:“安定朝廷,平定祸乱,只靠长枪大剑就够了,像‘毛锥子’那样的东西有什么用处?”三司使王章说:“没有‘毛锥子’,军队的粮饷从哪里筹集呢?”“毛锥子”指的是笔。史弘肇沉默了。后来有一天,在王章家里喝酒,喝得高兴时玩起了“手势令”的游戏,史弘肇不会玩,坐在他旁边的客省使阎晋卿多次教他。苏逢吉开玩笑说:“座位上有姓阎的人,还怕什么罚酒!”史弘肇的妻子姓阎,是酒家的歌女,他以为这是在讽刺自己,非常生气,用难听的话骂苏逢吉,苏逢吉没有理睬。史弘肇想打他,苏逢吉先出去了。史弘肇站起来找剑要去追他,杨邠哭着说:“苏公是汉朝的宰相,您要是杀了他,把天子置于何地?”史弘肇骑马走了,杨邠送他到家里才回来。从此将相之间的关系就像水火一样不相容。后汉隐帝派王峻在公子亭摆酒为他们讲和。
〔16〕是时,李业、郭允明、后赞、聂文进等用事,不喜执政。而隐帝春秋渐长,为大臣所制,数有忿言,业等乘间谮之,以谓弘肇威震人主,不除必为乱。隐帝颇欲除之。夜闻作坊锻甲声,以为兵至,达旦不寐。由是与业等密谋禁中。乾祐三年950冬十月十三日,弘肇与杨邠、王章等入朝,坐广政殿东庑,甲士数十人自内出,擒弘肇、邠、章斩之,并族其三家。
这时,李业、郭允明、后赞、聂文进等人当权,不喜欢执政大臣。而隐帝年龄渐渐长大,被大臣制约,多次有愤怒的言论,李业等人趁机进谗言,说史弘肇威势震慑皇帝,不除掉他一定会作乱。隐帝很想除掉他。夜里听到作坊锻造铠甲的声音,以为军队来了,通宵不睡。于是与李业等人在宫中密谋。乾祐三年冬十月十三日,史弘肇与杨邠、王章等人上朝,坐在广政殿东廊,数十名甲士从宫内冲出,抓获史弘肇、杨邠、王章并斩首,同时灭了三家。
〔17〕弘肇已死,帝坐崇元殿召君臣,告以弘肇等谋反,君臣莫能对。又召诸军校见于万岁殿,帝曰:“弘肇等专权,使汝曹常忧横死,今日吾得为汝主矣!”军校皆拜。周太祖即位,追封弘肇郑王,以礼归葬。
史弘肇已死,隐帝坐在崇元殿召见群臣,告知他们史弘肇等人谋反,群臣没有人能回答。又召见各位军校在万岁殿见面,皇帝说:“史弘肇等人专权,使你们常常担忧横死,今天我能做你们的主人了!”军校们都跪拜。周太祖即位后,追封史弘肇为郑王,按礼仪归葬。
〔18〕杨邠,魏州冠氏人也。少为州掌籍吏,租庸使孔谦领度支,补邠勾押官,历孟、华、郓三州粮料院使。事汉高祖为右都押衙,高祖即位,拜枢密使。邠出于小吏,不喜文士,与苏逢吉等内相排忌。逢吉讽李涛上疏罢邠与周太祖枢密使,邠泣诉李太后前,太后怒,罢涛相,加邠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、同平章事。是时,逢吉、禹珪颇以私贿除吏,多缪。邠为相,事无大小,必先示邠,邠以为可,乃入白,而深革逢吉所为,凡门荫出身,诸司补吏者,一切罢之。邠虽长于吏事,而不知大体,以谓为国家者,帑廪实、甲兵完而已,礼乐文物皆虚器也。以故秉大政而务苛细,凡前资官不得居外,而天下行旅,皆给过所然后得行。旬日之间,人情大扰,邠度不可行而止。
杨邠是魏州冠氏人。年轻时担任州里的掌籍吏,租庸使孔谦兼管度支,补任杨邠为勾押官,历任孟、华、郓三州的粮料院使。侍奉后汉高祖担任右都押衙,高祖即位,拜为枢密使。杨邠出身小吏,不喜欢文士,与苏逢吉等人内部互相排挤猜忌。逢吉暗示李涛上疏罢免杨邠与周太祖的枢密使,杨邠在李太后面前哭诉,太后发怒,罢免了李涛的宰相,加封杨邠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、同平章事。这时,逢吉、禹珪常常因私人贿赂授官,多有谬误。杨邠做宰相,事无大小,一定先报告给他,他认为可以,才入朝禀报,并深深革除逢吉的所作所为,凡是门荫出身、各司补吏的人,全部罢免。杨邠虽然擅长吏事,但不知大体,认为治理国家,只要仓库充实、武器完备就行了,礼乐文物都是虚器。因此执掌大政却致力于苛刻琐碎,凡是前资官不得住在外面,天下行旅都要给过所才能通行。十天之间,人心大乱,杨邠估计行不通就停止了。
〔19〕邠常与王章论事帝前,帝曰:“事行之后,勿使有言也!”邠遽曰:“陛下但禁声,有臣在。”闻者为之战慄。李太后弟业求为宣徽使,帝与太后私以问邠,邠止以为不可。帝欲立所爱耿夫人为后,邠又以为不可;夫人死,将以后礼葬之,邠又以为不可。由是隐帝大怒,而左右乘间构之,与史弘肇等同日见杀。
杨邠经常与王章在皇帝面前议论政事,隐帝说:“事情施行之后,不要再有议论了!”杨邠立即回答说:“陛下只要不开口,有我在。”听到的人都为之战栗。李太后的弟弟李业请求担任宣徽使,隐帝和太后私下询问杨邠,杨邠认为不可以。隐帝想立自己宠爱的耿夫人为皇后,杨邠又认为不可以;耿夫人去世后,准备用皇后的礼仪安葬她,杨邠又认为不可以。因此隐帝大怒,而身边近臣趁机挑拨离间,杨邠与史弘肇等人在同一天被杀害。
〔20〕邠为人颇俭静,四方之赂虽不却,然往往以献于帝。居家谢绝宾客,晚节稍通缙绅,延客门下。知史传有用,乃课吏传写。未几,及于祸。周太祖即位,追封弘农王。
杨邠为人很俭朴安静,四方的贿赂虽然不拒绝,但往往献给皇帝。在家谢绝宾客,晚年稍微与士大夫交往,邀请客人到门下。知道史书传记有用,就督促官吏抄写。不久,遭遇祸患。周太祖即位,追封他为弘农王。
〔21〕王章,魏州南乐人也。为州孔目官,张令昭逐节度使刘延皓,章事令昭。令昭败,章妇翁白文珂与副招讨李周善,乃以章托周。周匿章褚中,以橐驼负之洛阳,藏周第。唐灭,章乃出,为河阳粮料使。汉高祖典禁兵,补章孔目官,从之太原。高祖即位,拜三司使、检校太尉。高祖崩,隐帝即位,加太尉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是时,汉方新造,承契丹之后,京师空乏,而关西三叛作,周太祖用兵西方,章供馈军旅,未尝乏绝。然征利剥下,民甚苦之。往时民租一石输二升为“雀鼠耗”,章乃增一石输二斗为“省耗”;缗钱出入,皆以八十为陌,章减其出者陌三;州县民诉田者,必全州县覆之,以括其隐田。天下由此重困。然尤不喜文士,尝语人曰:“此辈与一把算子,未知颠倒,何益于国邪!”百官俸廪,皆取供军之余不堪者,命有司高估其价,估定又增,谓之“抬估”,章犹意不能满,往往复增之。民有犯盐、矾、酒曲者,无多少皆抵死,吏缘为奸,民莫堪命。已而与史弘肇等同日见杀。
王章是魏州南乐人。担任州里的孔目官,张令昭驱逐节度使刘延皓,王章侍奉张令昭。令昭失败后,王章的岳父白文珂与副招讨李周关系好,就把王章托付给李周。李周把王章藏在衣箱中,用骆驼驮到洛阳,藏在李周家中。后唐灭亡后,王章才出来,担任河阳粮料使。后汉高祖掌管禁军时,补任王章为孔目官,跟随他到太原。高祖即位,拜为三司使、检校太尉。高祖去世,隐帝即位,加封太尉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这时,后汉刚刚建立,承接契丹之后,京城空虚,而关西三叛作乱,周太祖在西方用兵,王章供应军需粮饷,从未缺乏。但他征收利税盘剥百姓,百姓非常痛苦。以前百姓交租一石另交二升作为“雀鼠耗”,王章增加到一石交二斗作为“省耗”;缗钱出入,都以八十文为一陌,王章减少支出时每陌扣三文;州县百姓诉讼田地的,必须全州县复查,以便搜括隐瞒的田地。天下因此极度困苦。但他尤其不喜欢文士,曾对人说:“这些人给一把算盘,都不知道怎么用,对国家有什么益处!”百官俸禄,都取自供应军队剩下的劣质物资,命有关部门抬高估价,定价后又增加,称为“抬估”,王章还觉得不满意,往往再次增加。百姓有犯盐、矾、酒曲禁令的,不论多少都处死,官吏趁机作奸,百姓无法活命。不久与史弘肇等人同一天被杀。
〔22〕刘铢,陕州人也。少为梁邵王牙将,与汉高祖有旧,高祖镇太原,以为左都押衙。铢为人惨酷好杀戮,高祖以为勇断类己,特信用之。高祖即位,拜永兴军节度使,徙镇平卢,加检校太师、同平章事,又加侍中。
刘铢是陕州人。年轻时担任梁邵王的牙将,和汉高祖刘知远有老交情。高祖镇守太原时,任命他做左都押衙。刘铢这个人残酷狠毒,喜欢杀人,高祖却认为他勇猛果断,跟自己很像,特别信任重用他。高祖即位后,任命他为永兴军节度使,又调任镇守平卢,加封检校太师、同平章事,后来又加封侍中。
〔23〕是时,江淮不通,吴越钱镠使者常泛海以至中国。而滨海诸州皆置博易务,与民贸易。民负失期者,务吏擅自摄治,置刑狱,不关州县。而前为吏者,纳其厚赂,纵之不问。民颇为苦,铢乃一切禁之。然铢用法,亦自为刻深。民有过者,问其年几何,对曰若干,即随其数杖之,谓之“随年杖”。每杖一人,必两杖俱下,谓之“合欢杖”。又请增民租,亩出钱三十以为公用,民不堪之。隐帝患铢刚暴,召之,惧不至。是时,沂州郭淮攻南唐还,以兵驻青州,隐帝乃遣符彦卿往代铢。铢顾禁兵在,莫敢有异意,乃受代还京师。
当时,江淮之间的水路不通,吴越王钱镠的使者常常通过海路来到中原。沿海各州都设置了博易务,与百姓进行贸易。百姓欠债逾期不还的,博易务的官吏就擅自逮捕审理,设置刑狱,不报告州县。而之前的官吏,接受了他们的丰厚贿赂,放任不管。百姓深受其苦,刘铢于是全部禁止了这些做法。但是刘铢用法也很苛刻严酷。百姓有过错,问他年龄多大,回答多少岁,就按照那个数字杖打,称为“随年杖”。每次杖打一人,必定两杖一起打下,称为“合欢杖”。又请求增加百姓的租税,每亩出钱三十作为公用,百姓无法忍受。后汉隐帝忧虑刘铢刚愎残暴,召他回京,担心他不来。当时,沂州郭淮攻打南唐回来,带兵驻扎在青州,隐帝于是派符彦卿前往代替刘铢。刘铢看到有禁兵在,不敢有异议,于是接受替代回京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