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苏逢吉,京兆长安人也。汉高祖镇河东,父悦为高祖从事,逢吉常代悦作奏记,悦乃言之高祖。高祖召见逢吉,精神爽秀,怜之,乃以为节度判官。高祖性素刚严,宾佐稀得请见,逢吉独入,终日侍立高祖书阁中。两使文簿盈积,莫敢通,逢吉辄取内之怀中,伺高祖色可犯时以进之,高祖多以为可,以故甚爱之。然逢吉为人贪诈无行,喜为杀戮。高祖尝以生日遣逢吉疏理狱囚以祈福,谓之“静狱。”逢吉入狱中阅囚,无轻重曲直悉杀之,以报曰:“狱静矣。”
苏逢吉是京兆长安人。后汉高祖刘知远镇守河东时,他父亲苏悦担任高祖的从事,逢吉经常代替父亲写奏记,苏悦就把这事告诉了高祖。高祖召见逢吉,见他精神爽朗清秀,很喜爱他,于是任命他为节度判官。高祖性格一向刚强严厉,宾客和僚属很少能见到他,只有逢吉能独自进入,整天在高祖的书阁中侍立。两使的文书案卷堆积如山,没有人敢上报,逢吉就取来揣在怀里,观察高祖脸色稍好时进呈,高祖大多认为可以,因此非常喜欢他。但逢吉为人贪婪奸诈没有品行,喜欢杀人。高祖曾经在生日时派逢吉清理监狱里的囚犯以祈福,称为“静狱”。逢吉到狱中查看囚犯,不分轻重曲直全都杀了,然后报告说:“监狱安静了。”
〔2〕高祖建号,拜逢吉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是时,制度草创,朝廷大事皆出逢吉,逢吉以为己任。然素不学问,随事裁决,出其意见,是故汉世尤无法度,而不施德政,民莫有所称焉。高祖既定京师,逢吉与苏禹珪同在中书,除吏多违旧制。逢吉尤纳货赂,市权鬻官,谤者喧哗。然高祖方倚信二人,故莫敢有告者。凤翔李永吉初朝京师,逢吉以永吉故秦王从曮子,家世王侯,当有奇货,使人告永吉,许以一州,而求其先王玉带,永吉以无为解,逢吉乃使人市一玉带,直数千缗,责永吉偿之;前客省使王筠自晋末使楚,至是还,逢吉意筠得楚王重赂,遣人求之,许以一州,筠怏怏,以其橐装之半献之。而皆不得州。
后汉高祖刘知远建立国号后,任命苏逢吉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(宰相)。当时制度刚刚创立,朝廷大事都由苏逢吉决定,苏逢吉也把这事当作自己的责任。但他向来不学无术,遇事全凭自己的意见随意裁决,因此后汉时期特别没有法度,也不施行德政,百姓没有称颂他的。高祖平定京城后,苏逢吉与苏禹珪一同在中书省任职,任命官吏大多违反旧制。苏逢吉尤其收受贿赂,卖官鬻爵,批评指责的人很多。但高祖正倚重信任他们二人,所以没人敢告发。凤翔的李永吉初次到京城朝见,苏逢吉认为李永吉是已故秦王李从曮的儿子,出身王侯世家,应当有奇珍异宝,就派人告诉李永吉,答应给他一个州,但要求他父亲的玉带。李永吉以没有玉带为由推脱,苏逢吉就派人买了一条玉带,价值数千缗,责令李永吉偿还。前客省使王筠在后晋末出使楚地,到这时回来,苏逢吉猜疑王筠得了楚王的重金贿赂,派人向他索取,答应给他一个州。王筠很不高兴,把自己行装的一半献给了苏逢吉。但这两个人最终都没有得到州。
〔3〕晋相李崧从契丹以北,高祖入京师,以崧第赐逢吉,而崧别有田宅在西京,逢吉遂皆取之。崧自北还,因以宅券献逢吉,逢吉不悦,而崧子弟数出怨言。其后,逢吉乃诱人告崧与弟屿、义等,下狱,崧款自诬伏:“与家僮二十人,谋因高祖山陵为乱。”狱上中书,逢吉改“二十人”为“五十人”,遂族崧家。
后晋的宰相李崧跟着契丹人往北走了,后汉高祖刘知远进入京城开封后,就把李崧的宅第赏赐给了苏逢吉,而李崧在西京洛阳还有别的田地和房产,苏逢吉也全都占为己有了。李崧从北方回来后,就把宅契献给苏逢吉,苏逢吉很不高兴,李崧的子弟们多次口出怨言。后来,苏逢吉就引诱别人告发李崧和他的弟弟李屿、李义等人,把他们关进监狱,李崧在供状里自己诬陷自己认罪说:“我和二十个家奴,打算趁着高祖安葬的时候作乱。”案件上报到中书省,苏逢吉把“二十人”改成“五十人”,于是李崧全家被灭族。
〔4〕是时,天下多盗,逢吉自草诏书下州县,凡盗所居本家及邻保皆族诛。或谓逢吉曰:“为盗族诛,已非王法,况邻保乎!”逢吉甗以为是,不得已,但去族诛而已。于是郓州捕贼使者张令柔尽杀平阴县十七村民数百人。卫州刺史叶仁鲁闻部有盗,自帅兵捕之。时村民十数共逐盗,入于山中,盗皆散走。仁鲁从后至,见民捕盗者,以为贼,悉擒之,断其脚筋,暴之山麓,宛转号呼,累日而死。闻者不胜其冤,而逢吉以仁鲁为能,由是天下因盗杀人滋滥。
这时,天下盗贼很多,苏逢吉亲自起草诏书下到州县,说凡是盗贼居住的本家以及邻居保甲都要全部诛杀。有人对逢吉说:“做盗贼的灭族,已经不合王法,何况邻居保甲呢!”逢吉勉强认为是这样,不得已,只去掉了灭族这一条。于是郓州捕贼使者张令柔把平阴县十七个村的几百人全部杀光。卫州刺史叶仁鲁听说部内有盗贼,亲自带兵去捕捉。当时有十多个村民一起追赶盗贼,进入山中,盗贼都四散逃跑。叶仁鲁从后面赶到,看见那些追捕盗贼的村民,以为他们是贼,全部抓获,砍断他们的脚筋,暴露在山脚下,村民们辗转呼叫,几天后死去。听说的人无不替他们感到冤屈,但逢吉却认为叶仁鲁能干,从此天下因盗贼而杀人更加泛滥。
〔5〕逢吉已贵,益为豪侈,谓中书堂食为不可食,乃命家厨进羞,日极珍善。继母死,不服丧。妻武氏卒,讽百官及州镇皆输绫绢为丧服。武氏未期,除其诸子为官。有庶兄自外来,未白逢吉而见其诸子,逢吉怒,托以佗事告于高祖,杖杀之。
苏逢吉显贵以后,更加奢侈放纵。他说中书省的公家工作餐不能吃,就让自家厨房进献美食,每天都是极尽珍贵的菜肴。继母去世,他不服丧礼。妻子武氏去世,他暗示百官和各地州镇进献绫罗绸缎作为丧服。武氏去世还没满一周年,他就任命自己的几个儿子当官。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从外地来,没先禀告苏逢吉就去见了他的儿子们,苏逢吉大怒,假借别的事情向高祖告状,用杖刑把那个哥哥打死了。
〔6〕逢吉尝从高祖征邺,数使酒辱周太祖于军中,太祖恨之。其后隐帝立,逢吉素善李涛,讽涛请罢太祖与杨邠枢密。李太后怒涛离间大臣,罢涛相,以杨邠兼平章事,事悉关决。逢吉、禹珪由是备位而已。乾祐二年949,加拜司空。
苏逢吉曾经跟随高祖征讨邺城,多次在军中借酒发疯侮辱周太祖郭威,太祖恨他。后来隐帝即位,逢吉一向与李涛交好,就暗示李涛请求罢免太祖和杨邠的枢密使职务。李太后恼怒李涛离间大臣,罢免了李涛的宰相,让杨邠兼平章事,所有事务都由杨邠决断。逢吉和禹珪从此只是充数而已。乾祐二年,加授司空。
〔7〕周太祖镇邺,不落枢密使,逢吉以谓枢密之任,方镇带之非便,与史弘肇争,于是卒如弘肇议。弘肇怨逢吉异己,已而会饮王章第,使酒坐中,弘肇怒甚。逢吉谋求出镇以避之,既而中辍,人问其故,逢吉曰:“苟舍此而去,史公一处分,吾齑粉矣!”
周太祖镇守邺城时,不解除枢密使职务,逢吉认为枢密使的职务由方镇节度使兼任不方便,与史弘肇争论,最终结果按照史弘肇的意见办。史弘肇怨恨逢吉与自己意见不同,后来在王章家中宴会饮酒,逢吉在席间借酒发疯,史弘肇非常愤怒。逢吉谋划请求出京镇守一方来躲避他,不久又中止了,别人问原因,逢吉说:“如果离开这里,史公一旦处置我,我就成粉末了!”
〔8〕是时,隐帝少年,小人在侧。弘肇等威制人主,帝与左右李业、郭允明等皆患之。逢吉每见业等,以言激之,业等卒杀弘肇,即以逢吉权知枢密院。方命草麻,闻周太祖起兵,乃止。逢吉夜宿金祥殿东阁,谓司天夏官正王处讷曰:“昨夕未暝,已见李崧在侧,生人接死者,无吉事也。”周太祖至北郊,官军败于刘子陂。逢吉宿七里,夜与同舍酣饮,索刀将自杀,为左右所止。明日与隐帝走赵村,自杀于民舍。周太祖定京师,枭其首,适当李崧被刑之所。广顺初,赐其子西京庄并宅一区。
这时,隐帝年轻,小人在身边。史弘肇等人威势压制皇帝,隐帝与左右亲信李业、郭允明等都忧虑他们。逢吉每次见到李业等人,就用言语激怒他们,李业等人最终杀了史弘肇,随即让逢吉代理枢密院事务。刚命令起草制书,听说周太祖起兵,就停止了。逢吉夜里住在金祥殿东阁,对司天监夏官正王处讷说:“昨晚天还没黑,就已经看见李崧在身旁,活人接触死者,没有好事。”周太祖到达北郊,官军在刘子陂战败。逢吉住在七里,夜里与同住的人畅饮,找刀要自杀,被左右阻止。第二天与隐帝逃到赵村,在民房中自杀。周太祖平定京城,砍下他的头示众,正好是李崧被杀的地方。广顺初年,赐给他儿子西京的庄园和住宅一所。
〔9〕史弘肇,字化元,郑州荥泽人也。为人骁勇,走及奔马。梁末,调民七户出一兵,弘肇为兵,隶开道指挥,选为禁兵。汉高祖典禁兵,弘肇为军校。其后,汉高祖镇太原,使将武节左右指挥,领雷州刺史。高祖建号于太原,代州王晖拒命,弘肇攻破之,以功拜忠武军节度使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。
史弘肇,字化元,是郑州荥泽人。他为人勇猛强悍,跑起来能追上奔跑的马。后梁末年,朝廷征调百姓每七户出一名士兵,史弘肇当了兵,隶属开道指挥,后来被选拔为禁军士兵。后汉高祖刘知远掌管禁军时,史弘肇担任军校。之后,刘知远镇守太原,派他统领武节左右指挥,兼任雷州刺史。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后,代州守将王晖抗拒命令,史弘肇攻破代州,因功被任命为忠武军节度使、侍卫步军都指挥使。
〔10〕是时契丹北归,留耿崇美攻王守恩于潞州。高祖遣弘肇前行击之,崇美败走,守恩以城归汉。而河阳武行德、泽州翟令奇等,皆迎弘肇自归。弘肇入河阳,高祖从后至,遂入京师。
这时契丹向北撤退,留下耿崇美在潞州攻打王守恩。高祖派史弘肇先行出击,耿崇美战败逃走,王守恩献城归顺后汉。而河阳的武行德、泽州的翟令奇等,都迎接史弘肇归顺。史弘肇进入河阳,高祖随后到达,于是进入京城。
〔11〕弘肇为将,严毅寡言,麾下尝少忤意,立檛杀之,军中为股慄,以故高祖起义之初,弘肇行兵所至,秋亳无犯,两京帖然。迁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,领归德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高祖疾大渐,与杨邠、苏逢吉等同授顾命。
史弘肇作为将领,严厉刚毅沉默寡言,部下曾经稍微违背他的意思,立刻用鞭子打死,军中因此恐惧战栗,所以高祖起义之初,史弘肇行军所到之处,秋毫无犯,两京秩序安定。升任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,兼任归德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高祖病重,与杨邠、苏逢吉等人一同接受遗命。
〔12〕隐帝时,河中李守贞、凤翔王景崇、永兴赵思绾等皆反,关西用兵,人情恐惧,京师之民,流言以相惊恐。弘肇出兵警察,务行杀戮,罪无大小皆死。是时太白昼见,民有仰观者,辄腰斩于市。市有醉者忤一军卒,诬其讹言,坐弃市。凡民抵罪,吏以白弘肇,但以三指示之,吏即腰斩之。又为断舌、决口、斮筋、折足之刑。李崧坐奴告变族诛,弘肇取其幼女以为婢。于是前资故将失职之家,姑息僮奴,而厮养之辈,往往胁制其主。侍卫孔目官解晖狡酷,因缘为奸,民抵罪者,莫敢告诉。燕人何福进有玉枕,直钱十四万,遣僮卖之淮南以鬻茶。僮隐其钱,福进笞责之,僮乃诬告福进得赵延寿玉枕,以遗吴人。弘肇捕治,福进弃市,帐下分取其妻子,而籍其家财。弘肇不喜宾客,尝言:“文人难耐,呼我为卒。”
后汉隐帝时期,河中的李守贞、凤翔的王景崇、永兴的赵思绾等人一起造反,关西地区打仗,人心惶惶,京城里的百姓到处传播谣言,互相惊吓。史弘肇带兵巡查治安,专门搞杀戮,不管罪行大小一律处死。当时金星大白天出现,有百姓抬头看天,就被拉到街上腰斩。有个喝醉的人在街上冲撞了一个士兵,士兵就诬陷他散布谣言,结果被判死刑,尸体扔在街市上。凡是百姓犯了罪,官吏报告给史弘肇,他只要伸出三根手指示意,官吏就立刻把人腰斩了。他还发明了割舌头、撕嘴巴、砍筋、剁脚等酷刑。李崧因为家里的仆人告发他谋反,被灭族,史弘肇把他的小女儿抓来当婢女。于是那些以前当过官、丢过职务的人家,都只能纵容家里的奴仆,而奴仆们往往反过来胁迫主人。侍卫司的孔目官解晖狡猾又残忍,借此机会作恶,百姓就算受了冤屈,也没人敢告状。有个燕地人叫何福进,有一个玉枕,价值十四万钱,他派仆人拿到淮南去卖,顺便买茶叶。仆人私吞了钱,何福进用鞭子打他,仆人于是诬告说何福进得到了赵延寿的玉枕,要送给吴国人。史弘肇把何福进抓起来处死,尸体扔在街市,部下还瓜分了他的妻儿,查抄了他的家产。史弘肇不喜欢门客,曾经说:“文人真难伺候,总喜欢叫我当兵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