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4〕明帝即位,赐爵关内侯。大司马曹休帅军向皖,济表以为“深入虏地,与权精兵对,而朱然等在上流,乘休后,臣未见其利也。”军至皖,吴出兵安陆,济又上疏曰:“今贼示形于西,必欲并兵图东,宜急诏诸军往救之。”会休军已败,尽弃器仗辎重退还。吴欲塞夹石,遇救兵至,是以官军得不没。迁为中护军。时中书监、令号为专任,济上疏曰:“大臣太重者国危,左右太亲者身蔽,古之至戒也。往者大臣秉事,外内扇动。陛下卓然自览万机,莫不祗肃。夫大臣非不忠也,然威权在下,则众心慢上,势之常也。陛下既已察之于大臣,愿无忘于左右。左右忠正远虑,未必贤于大臣,至于便辟取合,或能工之。今外所言,辄云中书,虽使恭慎不敢外交,但有此名,犹惑世俗。况实握事要,日在目前,傥因疲倦之间有所割制,众臣见其能推移于事,即亦因时而向之。一有此端,因当内设自完,以此众语,私招所交,为之内援。若此,臧否毁誉,必有所兴,功负赏罚,必有所易;直道而上者或壅,曲附左右者反达。因微而入,缘形而出,意所狎信,不复猜觉。此宜圣智所当早闻,外以经意,则形际自见。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,莫適以闻。臣窃亮陛下潜神默思,公听并观,若事有未尽于理而物有未周于用,将改曲易调,远与黄、唐角功,近昭武、文之迹,岂近习而已哉!然人君犹不可悉天下事以適己明,当有所付。三官任一臣,非周公旦之忠,又非管夷吾之公,则有弄机败官之弊。当今柱石之士虽少,至于行称一州,智效一官,忠信竭命,各奉其职,可并驱策,不使圣明之朝有专吏之名也。”诏曰:“夫骨鲠之臣,人主之所仗也。济才兼文武,服勤尽节,每军国大事,辄有奏议,忠诚奋发,吾甚壮之。”就迁为护军将军,加散骑常侍。
明帝即位后,赐给蒋济关内侯的爵位。大司马曹休率领军队向皖地进发,蒋济上表认为:“我军深入敌境,与孙权的精兵对峙,而朱然等人占据上游,在曹休后面牵制,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处。”军队到达皖地,吴国出兵安陆,蒋济又上疏说:“现在敌人故意在西边显示军情,一定是想集中兵力图谋东边,应当赶紧下诏命令各路军队前往救援。”恰巧曹休的军队已经战败,丢弃了所有兵器、车辆、物资退回。吴军想要堵塞夹石,遇到援军到来,所以官军得以不被全灭。蒋济升任中护军。当时中书监、中书令被称为专权独断,蒋济上疏说:“大臣权力太重国家就危险,左右近臣太亲信君主就会被蒙蔽,这是古代最深刻的告诫。以前大臣把持政事,内外煽动不安。陛下独自卓越地处理国家大事,没有人不恭敬严肃。大臣并非不忠诚,但威权在下属手中,那么大家就会轻慢君主,这是形势的常理。陛下既然已经对大臣有所明察,希望不要忘记左右近臣。左右的人忠诚正直深谋远虑,未必比大臣贤能,至于谄媚逢迎、投合君主心意,或许却很擅长。现在外面所说,总是提到中书省,即使他们恭敬谨慎不敢结交外人,但只要有这个名声,还是迷惑世俗。何况实际上掌握要务,每天在眼前,倘若趁着陛下疲倦的时候有所决断,众臣见他们能推动事情,也就趁机迎合他们。一旦开了这个头,他们就会对内设法规避保全自己,拿这些众人议论,私下招揽交好的人,作为内援。像这样,褒贬批评,必定会有所兴起;功劳过失赏罚,必定会有所改变;正直向上的人或许被堵塞,曲意依附左右的人反而通达。凭借细微之事而入,顺着形迹而出,心里亲信,不再猜疑察觉。这应当让圣明的智慧早听到,对外留心,那么形迹自然显现。恐怕朝臣害怕言语不合而遭到左右怨恨,没有人适当地上奏。我私下体察陛下潜心深思,公正听取并全面观察,如果事情有不尽合理而事物有未周备适用,将改弦更张,远与黄帝、唐尧比功,近显武帝、文帝的功业,岂是亲近习用而已!但君主还是不能全部了解天下事来自适其明,应当有所托付。多个重要官职集于一人,如果没有周公旦的忠诚,又没有管仲的公正,就会出现弄权败官的弊病。当今柱石之臣虽然少,至于品行称于一州,智谋效于一官,忠诚信义竭尽使命,各奉其职,可以一并驱策,不让圣明之朝有专吏独断的名声。”诏书说:“正直之臣,是君主所倚仗的。蒋济才兼文武,勤勉尽职尽节,每逢军国大事,总有奏议,忠诚奋发,我很赞赏他。”于是升为护军将军,加散骑常侍。
〔35〕景初中,外勤征役,内务宫室,怨旷者多,而年谷饥俭。济上疏曰:“陛下方当恢崇前绪,光济遗业,诚未得高枕而治也。今虽有十二州,至于民数,不过汉时一大郡。二贼未诛,宿兵边陲,且耕且战,怨旷积年。宗庙宫室,百事草创,农桑者少,衣食者多,今其所急,唯当息耗百姓,不至甚弊。弊攰之民,傥有水旱,百万之众,不为国用。凡使民必须农隙,不夺其时。夫欲大兴功之君,先料其民力而燠休之。句践养胎以待用,昭王恤病以雪仇,故能以弱燕服强齐,羸越灭劲吴。今二敌不攻不灭,不事即侵,当身不除,百世之责也。以陛下圣明神武之略,舍其缓者,专心讨贼,臣以为无难矣。又欢娱之耽,害于精爽;神太用则竭,形太劳则弊。愿大简贤妙,足以充‘百斯男’者。其冗散未齿,且悉分出,务在清静。”诏曰:“微护军,吾弗闻斯言也。”
景初年间,朝廷对外频繁征发兵役,对内大兴土木修建宫殿,导致民间夫妻分离、怨声载道的人很多,而且年成不好,粮食歉收。蒋济上奏说:“陛下正应当发扬光大前人的事业,完成未竟的功业,确实还不能高枕无忧地治理天下。如今虽然名义上有十二个州,但人口数量只不过相当于汉代的一个大郡。吴、蜀两个敌人还没有消灭,军队长期驻守在边境,一边耕种一边作战,军民分离、怨声载道已经多年。宗庙宫殿等各项事务都才开始兴办,从事农耕的人少,依赖衣食的人多,当今最紧要的,应当是让百姓休养生息,不至于让他们过于疲惫。疲惫不堪的百姓,如果遇到水旱灾害,即使有百万之众,也不能为国家所用。凡是征用民力,必须选择农闲时节,不要耽误农时。想要建立大功业的君主,必须先估量民力,并给予他们温暖和休养。越王勾践养育孕妇以备将来之用,燕昭王体恤病民以报仇雪恨,所以能够凭借弱小的燕国降服强大的齐国,依靠瘦弱的越国消灭强劲的吴国。如今吴蜀两个敌人不去攻打就不会灭亡,不去征讨就会侵犯我们,如果不在当世除掉他们,将遗患百世,成为后代的罪责。凭借陛下圣明神武的谋略,舍弃那些次要的事情,专心讨伐贼寇,我认为没有什么困难。再者,沉溺于享乐会伤害精神;精神过度使用就会衰竭,身体过度劳累就会疲弊。希望陛下广泛选择贤良的女子,足以充实后宫,使子孙众多(像《诗经》所说的‘百斯男’)。对于那些多余、闲散、还未入仕的人员,暂且全部遣散出去,致力于清静无为。”皇帝下诏说:“如果没有护军将军,我就听不到这样的话了。”
〔36〕齐王即位,徙为领军将军,进爵昌陵亭侯,迁太尉。初,侍中高堂隆论郊祀事,以魏为舜后,推舜配天。济以为舜本姓妫,其苗曰田,非曹之先,著文以追诘隆。是时,曹爽专政,丁谧、邓飏等轻改法度。会有日蚀变,诏群臣问其得失,济上疏曰:“昔大舜佐治,戒在比周;周公辅政,慎于其朋;齐侯问灾,晏婴对以布惠;鲁君问异,臧孙答以缓役。应天塞变,乃实人事。今二贼未灭,将士暴露已数十年,男女怨旷,百姓贫苦。夫为国法度,惟命世大才,乃能张其纲维以垂于后,岂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?终无益于治,適足伤民,望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职,率以清平,则和气祥瑞可感而致也。”以随太傅司马宣王屯洛水浮桥,诛曹爽等,进封都乡侯,邑七百户。济上疏曰:“臣忝宠上司,而爽敢苞藏祸心,此臣之无任也。太傅奋独断之策,陛下明其忠节,罪人伏诛,社稷之福也。夫封宠庆赏,必加有功。今论谋则臣不先知,语战则非臣所率,而上失其制,下受其弊。臣备宰司,民所具瞻,诚恐冒赏之渐自此而兴,推让之风由此而废。”固辞,不许。是岁薨,谥曰景侯。子秀嗣。秀薨,子凯嗣。咸熙中,开建五等,以济著勋前朝,改封凯为下蔡子。
齐王即位后,蒋济被调任为领军将军,进爵为昌陵亭侯,又升任太尉。当初,侍中高堂隆讨论郊祀的事情,认为魏国是舜的后代,推举舜来配享上天。蒋济认为舜本来姓妫,他的后代姓田,并非曹氏的祖先,于是写文章追问驳斥高堂隆。这时,曹爽专权,丁谧、邓飏等人随意改变法令制度。恰逢发生日食,诏令群臣询问政事得失,蒋济上疏说:‘从前大舜辅佐治理,警惕结党营私;周公辅佐朝政,谨慎对待朋党;齐侯询问灾异,晏婴回答说广施恩惠;鲁君询问异常现象,臧孙回答说减缓劳役。顺应上天、阻止灾变,实际上在于人事。如今两个贼寇(蜀汉和东吴)尚未消灭,将士们暴露在野外已经几十年,男女怨恨旷废,百姓贫苦。国家的法令制度,只有命世大才,才能扩张其纲纪法度流传后世,哪里是中下级官吏所能轻易改变的呢?终究无益于治理,恰恰足以伤害百姓。希望应该让文武大臣各守其职,以清平为表率,那么祥和之气和祥瑞就可以感应而来了。’因为跟随太傅司马宣王(司马懿)屯驻在洛水浮桥,诛杀曹爽等人,进封为都乡侯,食邑七百户。蒋济上疏说:‘我愧居上司之位,而曹爽竟敢包藏祸心,这是我没有尽到职责。太傅奋起独断之策,陛下明察他的忠节,罪人伏诛,这是国家的福祉。封赏庆贺,一定要给予有功之人。如今论谋略我并未事先知晓,论打仗并非我统率,而上面失去制度,下面受到损害。我身居宰司之位,是百姓所瞻仰的,确实担心冒领赏赐的风气从此兴起,推辞谦让的风气从此废弛。’他坚决推辞,但未被允许。同年去世,谥号为景侯。儿子蒋秀继承爵位。蒋秀去世,儿子蒋凯继承爵位。咸熙年间,建立五等爵位,因为蒋济在前朝功勋卓著,改封蒋凯为下蔡子。
〔37〕刘放字子弃,涿郡人,汉广阳顺王子西乡侯宏后也。历郡纲纪,举孝廉。遭世大乱,时渔阳王松据其土,放往依之。太祖克冀州,放说松曰:“往者董卓作逆,英雄并起,阻兵擅命,人自封殖,惟曹公能拔拯危乱,翼戴天子,奉辞伐罪,所向必克。以二袁之强,守则淮南冰消,战则官渡大败;乘胜席卷,将清河朔,威刑既合,大势以见。速至者渐福,后服者先亡,此乃不俟终日驰骛之时也。昔黥布弃南面之尊,仗剑归汉,诚识废兴之理,审去就之分也。将军宜投身委命,厚自结纳。”松然之。会太祖讨袁谭于南皮,以书招松,松举雍奴、泉州、安次以附之。放为松答太祖书,其文甚丽。太祖既善之,又闻其说,由是遂辟放。建安十年205,与松俱至。太祖大悦,谓放曰:“昔班彪依窦融而有河西之功,今一何相似也!”乃以放参司空军事,历主簿记室,出为郃阳、祋祤、(祋音都活反。祤音诩。)赞令。
刘放,字子弃,是涿郡人,汉朝广阳顺王的儿子西乡侯刘宏的后代。他曾担任郡里的纲纪(主簿),被推举为孝廉。后来遭遇天下大乱,当时渔阳人王松占据了他的家乡,刘放就去投靠他。太祖曹操攻克冀州时,刘放劝王松说:“过去董卓作乱,英雄们纷纷起兵,各自拥兵自重、擅自发号施令,大家都只顾扩充自己的势力。只有曹公能够拯救危局,辅佐天子,奉天子之命讨伐罪人,所向无敌。论实力,袁绍、袁术多么强大,可结果呢,防守的袁术在淮南像冰一样消融了,出战的袁绍在官渡大败;如今曹公乘胜席卷,将要扫清河朔一带,威信与刑法已经确立,大势已经很明显了。早来归附的会逐渐得到好处,晚归服的先灭亡,这可是赶早不赶晚的时候了。当初黥布放弃南面称王的尊贵身份,带着剑去归顺汉朝,他确实是懂得兴衰的道理、看清了去留的抉择。将军您应当全心投靠,深加结纳。”王松觉得他说得对。正好这时太祖在南皮征讨袁谭,写信招降王松,王松就带着雍奴、泉州、安次三个县归附了。刘放替王松写了回信给太祖,文辞非常优美。太祖很欣赏他,又听说了他劝说的那番话,于是就征召了刘放。建安十年(公元205年),刘放跟随王松一同来到太祖那里。太祖非常高兴,对刘放说:“从前班彪投靠窦融,在河西立了功,如今你我之间多么相似啊!”于是任命刘放参司空军事,历任主簿、记室等职,后来外放为郃阳、祋祤、赞三县的县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