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周德威,字镇远,朔州马邑人也。为人勇而多智,能望尘以知敌数。其状貌雄伟,笑不改容,人见之,凛如也。事晋王为骑将,稍迁铁林军使,从破王行瑜,以功迁衙内指挥使。其小字阳五,当梁、晋之际,周阳五之勇闻天下。梁军围晋太原,令军中曰:“能生得周阳五者为刺史。”有骁将陈章者,号陈野义,常乘白马被朱甲以自异,出入阵中,求周阳五,欲必生致之。晋王戒德威曰:“陈野义欲得汝以求刺史,见白马朱甲者,宜善备之!”德威笑曰:“陈章好大言耳,安知刺史非臣作邪?”因戒其部兵曰:“见白马朱甲者,当佯走以避之。”两军皆阵,德威微服杂卒伍中。陈章出挑战,兵始交,德威部下见白马朱甲者,因退走,章果奋槊急追之,德威伺章已过,挥铁槌击之,中章堕马,遂生擒之。
周德威,字镇远,是朔州马邑人。他为人勇敢而且多智谋,能够通过观察尘土飞扬的情况判断敌军人数。他身材高大雄伟,笑的时候表情不变,别人看到他,就感到敬畏。他侍奉晋王李克用担任骑兵将领,逐渐升迁为铁林军使,跟随晋王击败王行瑜,凭借功劳升任衙内指挥使。他的小名叫阳五,在梁、晋对峙时期,周阳五的勇猛闻名天下。梁军包围晋阳,梁军在军中下令说:“谁能活捉周阳五,就封他为刺史。”梁军中有个骁将叫陈章,号称陈野义,经常骑白马、穿红甲来显示自己与众不同,在阵中出入,寻找周阳五,想要活捉他。晋王告诫周德威说:“陈野义想要抓你以求刺史,看见骑白马穿红甲的人,要好好防备!”周德威笑着说:“陈章只是说大话罢了,怎么知道刺史不是我做的呢?”于是告诫他的部下说:“看见骑白马穿红甲的人,应当假装逃跑来躲避他。”两军都摆好阵势,周德威换上普通士兵的衣服混在队伍中。陈章出来挑战,两军刚刚交战,周德威的部下看见骑白马穿红甲的人,就退走,陈章果然奋勇挺槊急追,周德威等陈章经过自己身边,挥动铁槌击打他,击中陈章,陈章落马,于是活捉了他。
〔2〕梁攻燕,晋遣德威将五万人为燕攻梁,取潞州,迁代州刺史、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。梁军舍燕攻潞,围以夹城,潞州守将李嗣昭闭城拒守,而德威与梁军相持于外逾年。嗣昭与德威素有隙,晋王病且革,语庄宗曰:“梁军围潞,而德威与嗣昭有隙,吾甚忧之!”王丧在殡,庄宗新立,杀其叔父克宁,国中未定,而晋之重兵,悉属德威于外,晋人皆恐。庄宗使人以丧及克宁之难告德威,且召其军。德威闻命,即日还军太原,留其兵城外,徒步而入,伏梓宫前恸哭几绝,晋人乃安。遂从庄宗复击梁军,破夹城,与李嗣昭欢如初。以破夹城功,拜振武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梁国攻打燕国,晋王派周德威率领五万军队帮助燕国攻打梁国,攻占了潞州,升任他为代州刺史、内外蕃汉马步军都指挥使。梁军放弃攻打燕国转而进攻潞州,用夹城(双重城墙)围困潞州,潞州守将李嗣昭关闭城门坚守抵抗,而周德威则在城外与梁军对峙了一年多。李嗣昭与周德威一向有矛盾,晋王李克用病重临死前,对儿子李存勖(后来的庄宗)说:“梁军围困潞州,而德威与嗣昭有矛盾,我非常担忧!”晋王去世后灵柩停在殡宫,庄宗刚即位,杀了他的叔父李克宁,国内局势不稳,而晋国的精锐部队全都由周德威在城外统领,晋国人都很害怕。庄宗派人把晋王去世和克宁被杀的消息告诉周德威,并召他带兵回朝。周德威听到命令,当天就率军返回太原,他把军队留在城外,自己徒步进城,伏在晋王的灵柩前痛哭,几乎昏死过去,晋国人才安定下来。于是周德威跟随庄宗再次攻打梁军,攻破夹城,与李嗣昭恢复了当初的友好关系。因为攻破夹城的功劳,被授予振武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官职。
〔3〕天祐七年秋,梁遣王景仁将魏、滑、汴、宋等兵七万人击赵。赵王王熔乞师于晋,晋遣德威先屯赵州。冬,梁军至柏乡,赵人告急,庄宗自将出赞皇,会德威于石桥,进距柏乡五里,营于野河北。晋兵少,而景仁所将神威、龙骧、拱宸等军,皆梁精兵,人马铠甲饰以组绣金银,其光耀日,晋军望之色动。德威勉其众曰:“此汴、宋佣贩儿,徒饰其外耳,其中不足惧也!其一甲直数十千,擒之适足为吾资,无徒望而爱之,当勉以往取之。”退而告庄宗曰:“梁兵甚锐,未可与争,宜少退以待之。”庄宗曰:“吾提孤军出千里,其利速战。今不乘势急击之,使敌知吾之众寡,则吾无所施矣!”德威曰:“不然,赵人能城守而不能野战。吾之取胜,利在骑兵,平川广野,骑兵之所长也。今吾军于河上,迫贼营门,非吾用长之地也。”庄宗不悦,退卧帐中,诸将无敢入见。德威谓监军张承业曰:“王怒老兵。不速战者,非怯也。且吾兵少而临贼营门,所恃者,一水隔耳。使梁得舟筏渡河,吾无类矣!不如退军鄗邑,诱敌出营,扰而劳之,可以策胜也。”承业入言曰:“德威老将知兵,愿无忽其言!”庄宗遽起曰:“吾方思之耳。”已而德威获梁游兵,问景仁何为,曰:“治舟数百,将以为浮梁。”德威引与俱见,庄宗笑曰:“果如公所料。”乃退军鄗邑。德威晨遣三百骑叩梁营挑战,自以劲兵三千继之。景仁怒,悉其军以出,与德威转斗数十里,至于鄗南。两军皆阵,梁军横亘六七里,汴、宋之军居西,魏、滑之军居东。庄宗策马登高,望而喜曰:“平原浅草,可前可却,真吾之胜地!”乃使人告德威曰:“吾当为公先,公可继进。”德威谏曰:“梁军轻出而远来,与吾转战,其来必不暇赍粮糗,纵其能赍亦不暇食,不及日午,人马俱饥,因其将退而击之胜。”诸将亦皆以为然。至未申时,梁军东偏尘起,德威鼓噪而进,麾其西偏曰:“魏、滑军走矣!”又麾其东偏曰:“梁军走矣!”梁阵动,不可复整,乃皆走,遂大败。自鄗追至于柏乡,横尸数十里,景仁以十余骑仅而免。自梁与晋争,凡数十战,其大败未尝如此。
天祐七年秋天,梁国派王景仁率领魏州、滑州、汴州、宋州等地的七万军队攻打赵国。赵王王熔向晋国请求援军,晋国派周德威先驻扎在赵州。冬天,梁军到达柏乡,赵国人告急,晋王李存勖(庄宗)亲自率军从赞皇出发,在石桥与周德威会合,前进到距离柏乡五里的地方,在野河北岸扎营。晋军兵力少,而王景仁率领的神威、龙骧、拱宸等部队,都是梁国的精锐,人和马的铠甲都用彩色丝线和金银装饰,光芒耀眼,晋军看到后脸色都变了。周德威激励大家说:“这些人是汴州、宋州雇来的商贩,只是外表好看罢了,里面没什么可怕的!他们一副铠甲就值几十千钱,抓住他们正好成为我们的战利品,不要光看着眼馋,要努力去夺取。”退下来后他对庄宗说:“梁军很精锐,不能和他们硬拼,应该稍微后退等待时机。”庄宗说:“我带领孤军千里出征,利在速战。现在不趁势猛攻,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兵力多少,我们就没法施展了!”周德威说:“不对,赵国人能守城却不能野战。我们取胜的优势在于骑兵,平川旷野是骑兵发挥长处的地方。现在我们驻扎在河边,紧逼敌人营门,这不是发挥我们长处的地方。”庄宗不高兴,退到帐中躺下,将领们都不敢进去见他。周德威对监军张承业说:“大王生我老头子的气。不主张速战,不是因为我胆小。而且我们兵少,又紧挨着敌人营门,所依靠的,只有一条河隔着。如果梁军弄到船筏渡河,我们就全完了!不如退兵到鄗邑,引诱敌人出营,骚扰他们使他们疲劳,就可以用计谋取胜。”张承业进去对庄宗说:“周德威是老将,懂得军事,希望不要忽视他的话!”庄宗立刻起身说:“我正在考虑呢。”不久周德威抓住了梁军的巡逻兵,问他王景仁在干什么,回答说:“在造几百条船,准备搭浮桥。”周德威带着这个俘虏一起去见庄宗,庄宗笑着说:“果然像你预料的那样。”于是退军到鄗邑。周德威清晨派三百骑兵去梁营挑战,自己率领三千精兵跟在后面。王景仁大怒,出动全部军队,与周德威转战几十里,到了鄗邑南边。两军都摆开阵势,梁军横跨六七里,汴州、宋州的军队在西边,魏州、滑州的军队在东边。庄宗骑马登上高处,看到后高兴地说:“平原浅草,可以前进可以后退,真是我的好战场!”于是派人告诉周德威说:“我当为你打头阵,你可以跟着前进。”周德威劝阻说:“梁军轻易出动而远道而来,和我们转战,他们来的时候一定来不及带干粮,即使带了也来不及吃,不到中午,人马都会饥饿,趁他们将要撤退时攻击就能取胜。”各位将领也都认为对。到了下午未时到申时,梁军东边尘土飞扬,周德威击鼓呐喊前进,指挥西边的部队说:“魏州、滑州的军队逃跑了!”又指挥东边的部队说:“梁军逃跑了!”梁军阵脚动摇,不能再整顿,于是都逃跑,大败。从鄗邑一直追到柏乡,尸体横躺几十里,王景仁只带着十几名骑兵逃脱。自从梁国与晋国争战,共打了几十仗,像这样的大败从未有过。
〔4〕刘守光僭号于燕,晋遣德威将三万出飞狐以击之。德威入祁沟关,取涿州,遂围守光于幽州,破其外城,守光闭门距守。而晋军尽下燕诸州县,独幽州不下,围之逾年乃破之,以功拜卢龙军节度使。德威虽为大将,而常身与士卒驰骋矢石之间。守光骁将单廷珪,望见德威于阵,曰:“此周阳五也!”乃挺枪驰骑追之。德威佯走,度廷珪垂及,侧身少却,廷珪马方驰,不可止,纵其少过,奋槌击之,廷珪坠马,遂见擒。庄宗与刘掞相持于魏,掞夜潜军出黄泽关以袭太原,德威自幽州以千骑入土门以蹑之。掞至乐平,遇雨不得进而还。德威与掞俱东,争趋临清。临清有积粟,且晋军饷道也,德威先驰据之,以故庄宗卒能困掞军而败之。
刘守光在燕地僭越称帝,晋王派遣周德威率领三万军队从飞狐出发攻打他。周德威进入祁沟关,攻取涿州,于是将刘守光包围在幽州,攻破其外城,刘守光关闭城门坚守。晋军攻下了燕地各州县,只有幽州攻不下,包围了一年多才攻破,周德威因功被任命为卢龙军节度使。周德威虽然是大将,但常常亲自和士兵们在箭矢和石头之间驰骋作战。刘守光的骁将单廷珪,在阵中望见周德威,说:“这是周阳五!”于是挺枪骑马追赶他。周德威假装逃跑,估计单廷珪快要追上时,侧身稍微后退,单廷珪的马正在奔驰,无法停止,周德威让他稍微超过自己,挥动铁槌打击他,单廷珪落马,于是被擒获。庄宗与刘掞在魏州相持,刘掞夜间秘密出兵从黄泽关出发袭击太原,周德威从幽州率领一千骑兵进入土门来跟踪他。刘掞到达乐平,遇到大雨无法前进而返回。周德威和刘掞都向东进发,争相赶往临清。临清有积存的粮食,而且是晋军的粮道,周德威率先赶到占据那里,因此庄宗最终能够围困刘掞的军队并击败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