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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十五·唐明宗家人传第三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4〕呜呼!无父乌生,无君乌以为生?而世之言曰:“为忠孝者不两全。”夫岂然哉?君父,人伦之大本;忠孝,臣子之大节。岂其不相为用,而又相害者乎?抑私与义而已耳。盖以其私则两害,以其义则两得。其父以兵攻其君,为其子者,从父乎?从君乎?曰:“身从其居,志从其义,可也。”身居君所则从君,居父所则从父。其从于君者,必辞其君曰:“子不可以射父,愿无与兵焉!”则又号泣而呼其父曰:“盍舍兵而归我君乎!”君败则死之,父败则终丧而事君。其从于父者,必告之曰:“君不可以射也,盍舍兵而归吾君乎!”君败则死之,父败则待罪于君,赦己则终丧而事之。古之知孝者莫如舜,知义者莫如孔、孟,其于君臣父子之际详矣,使其不幸而遭焉,其亦如是而已矣!从璟之于庄宗,知所从而得其死矣。哀哉!

唉!没有父亲怎么出生?没有君主怎么生活?而世人说:“忠孝不能两全。”难道真是这样吗?君和父,是人伦的根本;忠和孝,是臣子的大节。难道它们不能相互为用,反而相互妨害吗?不过是私心与道义罢了。如果出于私心,就会两败俱伤;如果出于道义,就能两全其美。如果父亲率兵攻打君主,作为儿子,是跟从父亲呢,还是跟从君主?回答是:“身体跟随他所居住的地方,心志遵循道义,就可以了。”身体居住在君主那里就跟随君主,居住在父亲那里就跟随父亲。如果跟随君主,一定要向君主辞谢说:“儿子不可以射杀父亲,希望不要让我参与军事!”然后又哭着向父亲呼喊:“为什么不放下兵器回到我的君主那里呢?”君主如果失败了,就为君主而死;父亲如果失败了,就服完丧礼再侍奉君主。如果跟随父亲,一定要告诉父亲说:“君主不可以射杀啊,为什么不放下兵器回到我的君主那里呢?”君主如果失败了,就为君主而死;父亲如果失败了,就向君主请罪,君主赦免了自己,就服完丧礼再侍奉君主。古代懂得孝道的人没有比得上舜的,懂得道义的人没有比得上孔子、孟子的,他们对君臣父子之间关系的道理讲得很详细了,假使他们不幸遭遇这种情况,也大概会这样做吧!从璟对于庄宗,知道该跟从谁而得到了死所。悲哀啊!

〔15〕秦王从荣,天成元年926,以检校司徒兼御史大夫,拜天雄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三年928,徙镇河东。长兴元年930,拜河南尹,兼判六军诸卫事。从璟死,从荣于诸皇子次最长,又握兵柄。然其为人轻隽而鹰视,颇喜儒,学为歌诗,多招文学之士,赋诗饮酒,故后生浮薄之徒,日进谀佞以骄其心。自将相大臣皆患之,明宗颇知其非而不能裁制。从荣尝侍侧,明宗问曰:“尔军政之余,习何事业?”对曰:“有暇读书,与诸儒讲论经义尔。”明宗曰:“经有君臣父子之道,然须硕儒端士,乃可亲之。吾见先帝好作歌诗,甚无谓也。汝将家子,文章非素习,必不能工,传于人口,徒取笑也。吾老矣,于经义虽不能晓,然尚喜屡闻之,甚余不足学也。”

秦王李从荣,在天成元年,以检校司徒兼御史大夫的官职,被任命为天雄军节度使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天成三年,调任镇守河东。长兴元年,被任命为河南尹,兼管六军诸卫事务。李从璟死后,李从荣在各位皇子中年龄最长,又掌握兵权。但他为人轻浮急躁,目光锐利如鹰,很喜欢儒学,学习作诗,经常招揽文学之士,一起赋诗饮酒,所以那些年轻浅薄的人,每天进献阿谀奉承之言,使他更加骄纵。自将相大臣都担忧他,唐明宗虽然知道他的不对,但不能制止。李从荣曾侍奉在侧,明宗问他:“你处理军政之余,学习什么事业?”他回答说:“有空时读书,和儒生们讲论经义。”明宗说:“经书里有君臣父子之道,但必须由大学问家和品德端正的人来教导,你才能亲近。我看先帝喜欢作诗,很没意思。你是将门之子,文章不是平时所习,必然不能精通,流传到别人口中,只会被取笑。我老了,对于经义虽然不能通晓,但还喜欢多听,其余不值得学习。”

〔16〕是岁秋,封从荣秦王。故事,诸王受封不朝庙,而有司希旨,欲重其礼,乃建议曰:“古者因禘、尝而发爵禄,所以示不敢专。今受大封而不告庙,非敬顺之道也。”于是从荣朝服,乘辂车,具卤簿,至朝堂受册,出,载册以车,朝于太庙,京师之人皆以为荣。三年932,加兼中书令。有司又言:“故事,亲王班宰相下,今秦王位高而班下,不称。”于是与宰相分班而居右。

那一年秋天,封李从荣为秦王。按照旧例,亲王们接受封号后不去朝拜太庙,但有关部门为了迎合皇上的意思,想把这个礼仪弄得更隆重,就建议说:“古代在禘祭和尝祭的时候颁发爵位和俸禄,以此表示不敢自己专断。如今接受大封赏却不祭告太庙,这不是恭敬顺从的做法。”于是李从荣穿着朝服,乘坐辂车,带着仪仗队,到朝堂接受册封,出来之后,用车子装载册书,到太庙朝拜,京城里的人都觉得这是件很荣耀的事。长兴三年,又加封他兼任中书令。有关部门又说:“按照旧例,亲王在朝堂上的站位是在宰相以下的,现在秦王地位高却排在下面,不相称。”于是秦王和宰相分开站位,并且排在右边。

〔17〕四年933,加尚书令,食邑万户。太仆少卿何泽上书,请立从荣为皇太子。是时明宗已病,得泽书不悦,顾左右曰:“群臣欲立太子,吾当养老于河东。”乃召大臣议立太子事,大臣皆莫敢可否。从荣入白曰:“臣闻奸人言,欲立臣为太子,臣实不愿也。”明宗曰:“此群臣之欲尔。”从荣出,见范延光、赵延寿等曰:“诸公议欲立吾为太子,是欲夺吾兵柄而幽之东宫耳。”延光等患之,乃加从荣天下兵马大元帅。有司又言:“元帅或统诸道,或专一面,自前世无天下大元帅之名,其礼无所考按。请自节度使以下,凡领兵职者,皆具橐鞬以军礼庭参;其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,初见亦如之,其后许如客礼。凡元帅府文符行天下,皆用帖。又升班在宰相上。”从荣大宴元帅府,诸将皆有颁给:控鹤、奉圣、严卫指挥使,人马一匹、绢十匹;其诸军指挥使,人绢十匹;都头已下,七匹至三匹。又请严卫、捧圣千人为牙兵,每入朝,以数百骑先后,张弓挟矢,驰走道上,见者皆震慑。从荣又命其寮属及四方游士试作《征淮檄》,陈己所以平一天下之意。

长兴四年,加封从荣为尚书令,食邑万户。太仆少卿何泽上书,请求立从荣为皇太子。当时明宗已经生病,看到何泽的奏疏很不高兴,对身边的人说:“群臣想立太子,我就该到河东去养老了。”于是召大臣商议立太子的事,大臣们都不敢表态。从荣进去禀告说:“我听说奸人的话,要立我为太子,我实在不愿意。”明宗说:“这是群臣的意思罢了。”从荣出来,见到范延光、赵延寿等人说:“诸位商议要立我为太子,这是想夺我的兵权,把我关在东宫啊。”延光等人很忧虑,于是加封从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。有关部门又说:“元帅有的统领各道,有的专管一面,但自古以来没有天下大元帅这个名号,其礼仪无从考据。请求从节度使以下,凡是领兵职务的,都要全副武装以军礼在庭中参拜;那些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人,初次见面也这样,之后允许以客礼相见。凡是元帅府发往天下的文符,都用帖。又提升他的班位在宰相之上。”从荣在元帅府大摆宴席,给各位将领都有赏赐:控鹤、奉圣、严卫指挥使,每人一匹马、十匹绢;其他各军指挥使,每人十匹绢;都头以下,七匹到三匹。又请求严卫、捧圣的一千人为牙兵,每次入朝,有几百骑兵前后护卫,张弓搭箭,在道路上奔驰,见到的人都害怕。从荣又命令他的僚属和四方游士试作《征淮檄文》,陈述自己统一天下的意图。

〔18〕言事者请为诸王择师傅,以加训导。宰相难其事,因请从荣自择。从荣乃请翰林学士崔棁、刑部侍郎任赞为元帅判官。明宗曰:“学士代予言,不可也。”从荣出而恚曰:“任以元帅而不得请属寮,非吾所谕也。”将相大臣见从荣权位益隆,而轻脱如此,皆知其祸而莫敢言者。惟延光、延寿阴有避祸意,数见明宗,涕泣求解枢密,二人皆引去,而从荣之难作。

进言的人请求为各位皇子挑选师傅来加强教导。宰相觉得这件事很难办,于是请求让从荣自己选择。从荣就请求任命翰林学士崔棁和刑部侍郎任赞为元帅判官。明宗说:“学士是代替我起草诏书的,不能让他们去。”从荣出来后生气地说:“我担任元帅却不能请求任命属官,这不是我所理解的。”将相大臣们看到从荣权势地位日益提高,却如此轻率,都知道会有祸患但没有人敢说。只有延光、延寿私下有避祸的意图,多次拜见明宗,哭着请求解除枢密使职务,二人都被调离,而随后从荣的祸乱就发生了。

〔19〕十一月戊子,雪,明宗幸宫西士和亭,得伤寒疾。己丑,从荣与枢密使朱弘昭、冯赟入问起居于广寿殿,帝不能知人。王淑妃告曰“从荣在此。”又曰:“弘昭等在此。”皆不应。从荣等去,乃迁于雍和殿,宫中皆恸哭。至夜半后,帝蹶然自兴于榻,而侍疾者皆去,顾殿上守漏宫女曰:“夜漏几何?”对曰:“四更矣!”帝即唾肉如肺者数片,溺涎液斗余。守漏者曰:“大家省事乎?”曰:“吾不知也。”有顷,六宫皆至,曰:“大家还魂矣!”因进粥一器。至旦,疾少愈,而从荣称疾不朝。

十一月戊子日,下雪,明宗驾临宫西的士和亭,得了伤寒病。己丑日,从荣和枢密使朱弘昭、冯赟进入广寿殿问候起居,皇帝已经不认识人了。王淑妃告诉他说:“从荣在这里。”又说:“弘昭等在这里。”都没有回应。从荣等人离开后,皇帝被迁到雍和殿,宫中的人都痛哭。到了半夜后,皇帝突然自己从床上坐起来,而侍奉疾病的人都不在,他回头看着殿上守漏的宫女说:“夜漏是几更了?”回答说:“四更了!”皇帝立即吐出像肺一样的肉片几块,尿出涎液一斗多。守漏的人说:“大家清醒了吗?”皇帝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过了一会儿,六宫的人都来了,说:“大家还魂了!”于是进了一碗粥。到天亮,病稍微好了一些,而从荣称病不上朝。

〔20〕初,从荣常忌宋王从厚贤于己,而惧不为嗣。其平居骄矜自得,及闻人道宋王之善,则愀然有不足之色。其入问疾也,见帝已不知人,既去,而闻宫中哭声,以谓帝已崩矣,乃谋以兵入宫。使其押衙马处钧告弘昭等,欲以牙兵入宿卫,问何所可以居者。弘昭等对曰:“宫中皆王所可居,王自择之。”因私谓处钧曰:“圣上万福,王宜竭力忠孝,不可草草。”处钧具以告从荣,从荣还遣处钧语弘昭等曰:“尔辈不念家族乎?”弘昭、赟及宣徽使孟汉琼等入告王淑妃以谋之,曰:“此事须得侍卫兵为助。”乃召侍卫指挥使康义诚,谋于竹林之下。义诚有子在秦王府,不敢决其谋,谓弘昭曰:“仆为将校,惟公所使尔!”弘昭大惧。

当初,从荣常常嫉妒宋王从厚比自己贤能,担心自己不能成为继承人。他平时骄傲自得,一旦听到别人说宋王的好话,就露出忧伤不满的神色。他入宫问病时,看到皇帝已经不认人了,离开后,听到宫中的哭声,以为皇帝已经驾崩了,于是谋划带兵入宫。他派他的押衙马处钧告诉朱弘昭等人,想带牙兵入宫宿卫,问哪里可以居住。弘昭等人回答说:“宫中都是大王可以居住的地方,大王自己选择。”于是私下对马处钧说:“皇上万福,大王应该尽力忠孝,不可草率。”马处钧把话全部告诉了从荣,从荣又派马处钧对弘昭等人说:“你们不念及自己的家族吗?”弘昭、冯赟以及宣徽使孟汉琼等人进去告诉王淑妃来谋划,说:“这件事必须得到侍卫兵的支持。”于是召来侍卫指挥使康义诚,在竹林下商议。康义诚有个儿子在秦王府,不敢决定这个计谋,对弘昭说:“我是将校,听您指挥罢了!”弘昭非常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