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29〕太祖素刚暴,既病,而喜怒难测,是时左降者,必有后命,友珪大惧。其妻张氏曰:“官家以传国宝与王氏,使如东都召友文,君今受祸矣!”夫妇相对而泣。左右劝友珪曰:“事急计生,何不早自为图?”友珪乃易衣服,微行入左龙虎军,见统军韩勍计事,勍以牙兵五百随友珪,杂控鹤卫士而入。夜三鼓,斩关入万春门,至寝中,侍疾者皆走。太祖惶骇起呼曰:“我疑此贼久矣,恨不早杀之,逆贼忍杀父乎!”友珪亲吏冯廷谔以剑犯太祖,太祖旋柱而走,剑击柱者三,太祖惫,仆于床,廷谔以剑中之,洞其腹,肠胃皆流。友珪以裀褥裹之寝中,秘丧四日。乃出府库,大赍群臣及诸军。遣受旨丁昭浦矫诏驰至东都,杀友文。又下诏曰:“朕艰难创业,逾三十年。托于人上,忽焉六载,中外协力,期于小康。岂意友文阴畜异图,将行大逆。昨二日夜,甲士突入大内,赖友珪忠孝,领兵剿戮,保全朕躬。然而疾恙震惊,弥所危殆。友珪克平凶逆,厥功靡伦,宜委权主军国。”然后发丧。乾化二年912六月既望,友珪于柩前即皇帝位,拜韩勍忠武军节度使,以末帝为汴州留后,河中朱友谦为中书令。友谦不受命。而怀州龙骧军三千,劫其将刘重霸,据怀州,自言讨贼。三年913正月,友珪祀天于洛阳南郊,改元曰凤历。
太祖朱温一向性格刚烈暴躁,生病之后喜怒无常,当时被贬官的人,往往还会被进一步处置,朱友珪非常害怕。他的妻子张氏说:“皇上把传国玉玺交给了王氏,派人去东都召朱友文回来,你现在就要大祸临头了!”夫妻俩相对哭泣。身边人劝朱友珪说:“事情紧急,计谋自然就来了,为什么不早点为自己打算呢?”朱友珪于是换了衣服,悄悄潜入左龙虎军,见到统军韩勍商议大事,韩勍派了五百名亲兵跟着朱友珪,混在控鹤卫士中进了宫。半夜三更,他们砍开宫门冲进万春门,来到寝殿,侍奉太祖养病的人都逃跑了。太祖惊慌失措地爬起来喊道:“我怀疑这个逆贼很久了,恨不能早点杀了他,你这逆贼忍心杀父亲吗!”朱友珪的亲信冯廷谔用剑刺向太祖,太祖绕着柱子跑,剑砍在柱子上三次,太祖精疲力尽,倒在床上,冯廷谔用剑刺中他,穿透了腹部,肠子都流了出来。朱友珪用毯子把尸体裹在寝殿里,秘不发丧四天。然后打开府库,大大赏赐群臣和各军。派领受旨意的丁昭浦假传诏书,骑马赶到东都,杀了朱友文。又下诏说:“朕艰难开创基业,超过三十年。身居人上,转眼六年,朝廷内外同心协力,希望达到小康。岂料朱友文暗中怀有异心,将要犯上作乱。前天夜里,甲士突然闯入皇宫,幸亏朱友珪忠孝,领兵剿灭叛贼,保全了朕的性命。然而朕因疾病和惊吓,更加危重。朱友珪平定凶逆,功劳无比,应当委托他暂时代理军国大事。”然后才发丧。乾化二年六月十六日,朱友珪在灵柩前即皇帝位,任命韩勍为忠武军节度使,让末帝朱友贞做汴州留后,河中节度使朱友谦为中书令。朱友谦不接受任命。而怀州的龙骧军三千人,劫持了他们的将领刘重霸,占据怀州,自称要讨伐叛贼。三年正月,朱友珪在洛阳南郊祭祀上天,改年号为凤历。
〔30〕太祖外孙袁象先与驸马都尉赵岩等,谋与末帝讨贼。二月,象先以禁兵入宫,友珪与妻张氏趋北垣楼下,将逾城以走,不果,使冯廷谔进刃其妻及己,廷谔亦自杀。末帝即位,复友文官爵,废友珪为庶人。
太祖的外孙袁象先和驸马都尉赵岩等人,谋划和末帝一起讨伐逆贼。二月,袁象先率领禁军进入皇宫,朱友珪和妻子张氏跑到北墙楼下,准备翻墙逃跑,没有成功,于是让冯廷谔用刀杀死他的妻子和自己,冯廷谔也自杀了。末帝即位后,恢复了朱友文的官爵,废黜朱友珪为平民。
〔31〕康王友孜,目重瞳子,尝窃自负,以为当为天子。贞明元年915,末帝德妃薨,将葬,友孜使刺客夜入寝中。末帝方寐,梦人害己,既寤,闻榻上宝剑枪然有声,跃起,抽剑曰:“将有变邪!”乃索寝中,得刺客,手杀之,遂诛友孜。明日,谓赵岩、张汉杰曰:“几与卿辈不相见。”由此遂疏弱宗室,而信任赵、张,以至于败亡。
康王朱友孜,眼睛有双瞳仁,曾经私下里自负,认为自己应当做天子。贞明元年,末帝的德妃去世,将要下葬,朱友孜派刺客夜里进入寝宫。末帝正在睡觉,梦见有人害自己,醒来后,听到床上的宝剑发出铿锵的声音,跳起来,拔出剑说:“将有变故吗!”于是搜索寝宫,抓住了刺客,亲手杀了他,于是诛杀了朱友孜。第二天,末帝对赵岩、张汉杰说:“差点和你们见不到了。”从此就开始疏远削弱宗室,而信任赵岩、张汉杰,以至于最终败亡。
〔32〕呜呼,《春秋》之法,是非与夺之际,难矣哉!或问:“梁太祖以臣弑君,友珪以子弑父,一也。与弑即位,逾年改元,《春秋》之法,皆以君书,而友珪不得列于本纪,何也?且父子之恶均,而夺其子,是与其父也,岂《春秋》之旨哉?”予应之曰:“梁事著矣!其父之恶,不待与夺其子而后彰,然末帝之志,不可以不伸也。《春秋》之法,君弑而贼不讨者,国之臣子任其责。予于友珪之事,所以伸讨贼者之志也。”
唉,《春秋》的笔法,在判定是非和给予、剥夺的时候,真是太难了!有人问:“梁太祖朱温以臣子的身份杀害了君主,朱友珪以儿子的身份杀害了父亲,这两件事是一样的。朱友珪参与了弑君(指朱温弑君)并自己即位,过了一年就改年号,按照《春秋》的写法,都应该当作君主来记载,可为什么朱友珪不能列入本纪呢?而且父子俩的罪恶是相等的,却剥夺了儿子的记录资格,这等于在肯定父亲,难道符合《春秋》的本意吗?”我回答说:“梁朝的事情已经很清楚啦!他父亲的罪恶,不需要通过剥夺儿子的记录资格来彰显,但是梁末帝(朱友贞)的志向,不能不被伸张。《春秋》的规矩是:君主被杀害,如果乱臣贼子没有被讨伐,那么国家的臣子就要承担责任。我对于朱友珪这件事,正是为了伸张讨伐乱贼的人的志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