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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五代史 · 卷四·唐本纪第四

新五代史 · 目录

〔1〕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,其先本号朱邪,盖出于西突厥,至其后世,别自号曰沙陀,而朱邪为姓。唐德宗时,有朱邪尽忠者,居于北庭之金满州。贞元中,吐蕃赞普攻陷北庭,徙尽忠于甘州而役属之。其后赞普为回鹘所败,尽忠与其子执宜东走。赞普怒,追之,及于石门关。尽忠战死,执宜独走归唐,居之盐州,以隶河西节度使范希朝。希朝徙镇太原,执宜从之,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城。其部落万骑,皆骁勇善骑射,号“沙陀军”。执宜死,其子曰赤心。懿宗咸通十年869,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十八将讨庞勋于徐州,以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、陀三部落军使。以从破勋功,拜单于大都护、振武军节度使,赐姓名曰李国昌,以之属籍。

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,他的祖先本来姓朱邪,大概出自西突厥,到了后代,另外自称沙陀,而朱邪作为姓氏。唐德宗时期,有个叫朱邪尽忠的人,居住在北庭的金满州。贞元年间,吐蕃赞普攻陷北庭,把朱邪尽忠迁到甘州并役使他归属自己。后来赞普被回鹘打败,朱邪尽忠和他的儿子朱邪执宜向东逃跑。赞普大怒,追赶他们,追到石门关。朱邪尽忠战死,朱邪执宜独自逃归唐朝,唐朝把他安置在盐州,隶属河西节度使范希朝。范希朝调任镇守太原,朱邪执宜跟随他,居住在定襄神武川的新城。他的部落有一万骑兵,都骁勇善骑射,号称“沙陀军”。朱邪执宜死后,他的儿子叫朱邪赤心。唐懿宗咸通十年,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率领十八位将领在徐州讨伐庞勋,任命朱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、陀三部落军使。因为跟随击败庞勋的功劳,被授予单于大都护、振武军节度使,赐姓名叫李国昌,把他编入皇家族谱。

〔2〕沙陀素强,而国昌恃功益横恣,懿宗患之。十三年872,徙国昌云州刺史、大同军防御使,国昌称疾拒命。国昌子克用,尤善骑射,能仰中双凫,为云州守捉使。国昌已拒命,克用乃杀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,据云州,自称留后。唐以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,会幽、并兵讨之。简方行至岚州,军溃,由是沙陀侵掠代北,为边患矣。明年,僖宗即位,以谓前太原节度使李业遇沙陀有恩,而业已死,乃以其子钧为灵武节度使、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,以招缉之。拜克用大同军防御使。

沙陀部落一向强大,而李国昌倚仗功劳更加骄横放纵,唐懿宗对此感到忧虑。咸通十三年,朝廷调任李国昌为云州刺史、大同军防御使,李国昌称病拒绝接受任命。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,尤其擅长骑马射箭,能仰射中双雁,担任云州守捉使。李国昌拒绝任命后,李克用便杀死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,占据云州,自称留后。唐朝任命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,会合幽州、并州的军队讨伐他。卢简方行军到岚州,军队溃败,从此沙陀部落侵掠代北地区,成为边境祸患。第二年,唐僖宗即位,认为前太原节度使李业对待沙陀有恩德,但李业已死,于是任命李业的儿子李钧为灵武节度使、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,以招抚他们。又任命李克用为大同军防御使。

〔3〕居久之,国昌出击党项,吐浑赫连铎袭破振武。克用闻之,自云州往迎国昌,而云州人亦闭关拒之。国昌父子无所归,因掠蔚、朔间,得兵三千,国昌入保蔚州,克用还据新城。僖宗乃拜铎大同军使,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,以讨沙陀。乾符五年878,沙陀破遮虏军,又破苛岚军,而唐兵数败,沙陀由此益炽,北据蔚、朔,南侵忻、代、岚、石,至于太谷焉。广明元年880,招讨使李琢会幽州李可举、云州赫连铎击沙陀,克用与可举相拒雄武军。其叔父友金以蔚、朔州降于琢,克用闻之,遽还。可举追至药儿岭,大败之,琢军夹击,又败之于蔚州。沙陀大溃,克用父子亡入达靼。

过了很久,国昌(李克用的父亲)出兵攻打党项,吐浑部落的赫连铎趁机袭击并攻破了振武军。李克用听说后,从云州前去迎接国昌,但云州的人却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去。国昌父子无处可去,就在蔚州、朔州一带抢掠,招募了三千士兵,国昌进入蔚州坚守,李克用则退回并占据了新城。唐僖宗于是任命赫连铎为大同军使,又任命李钧为代北招讨使,去讨伐沙陀。乾符五年,沙陀军攻破了遮虏军,又攻破了苛岚军,唐朝军队多次战败,沙陀因此更加强盛,向北占据了蔚州、朔州,向南侵扰忻州、代州、岚州、石州,一直打到太谷一带。广明元年,招讨使李琢联合幽州的李可举、云州的赫连铎一起攻打沙陀,李克用与李可举在雄武军对峙。李克用的叔父李友金带着蔚州、朔州投降了李琢,李克用听说后,急忙撤军返回。李可举追到药儿岭,大败李克用,李琢的军队也夹击,又在蔚州打败了他。沙陀军彻底溃败,李克用父子逃入了达靼部落。

〔4〕克用少骁勇,军中号曰“李鸦儿”;其一目眇,及其贵也,又号“独眼龙”,其威名盖于代北。其在达靼,久之,郁郁不得志,又常惧其图己,因时时从其群豪射猎,或挂针于木,或立马鞭,百步射之辄中,群豪皆服以为神。

李克用年轻时骁勇善战,军中称他为“李鸦儿”;他一只眼睛失明,等到他显贵后,又号称“独眼龙”,他的威名盖过代北地区。他在达靼部落时,长期郁郁不得志,又常常担心别人图谋害他,于是时常跟随那些豪杰们射猎,有时把针挂在树上,有时立起马鞭,在百步之外射去总能命中,豪杰们都佩服他,认为他神乎其技。

〔5〕黄巢已陷京师,中和元年881,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所降者,与吐浑、安庆等万人赴京师,行至绛州,沙陀军乱,大掠而还。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将,乃以诏书召克用于达靼,承制以为代州刺史、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。率蕃汉万人出石岭关,过太原,求发军钱。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、米千石,克用怒,纵兵大掠而还。二年882十一月,景思、克用复以步骑万七千赴京师。三年883正月,出于河中,进屯乾坑。巢党惊曰:“鸦儿军至矣!”二月,败巢将黄邺于石堤谷;三月,又败赵璋、尚让于良田坡,横尸三十里。是时,诸镇兵皆会长安,大战渭桥,贼败走入城,克用乘胜追之,自光泰门先入,战望春宫升阳殿,巢败,南走出蓝田关。京师平,克用功第一。天子拜克用检校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河东节度使,以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。十月,国昌卒。

黄巢已经攻陷京城,中和元年,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征发先前投降的沙陀军队,与吐谷浑、安庆等部共一万人前往京城,行军到绛州,沙陀军队发生叛乱,大肆抢掠后返回。陈景思考虑沙陀军队非李克用不能统率,于是用诏书从达靼召回李克用,并按照朝廷旨意任命他为代州刺史、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。李克用率领蕃汉军队一万人出石岭关,经过太原,请求拨发军饷。节度使郑从谠给了他一千缗钱、一千石米,李克用发怒,纵兵大肆抢掠后返回。中和二年十一月,陈景思、李克用又率领步兵骑兵一万七千人前往京城。中和三年正月,从河中出兵,进驻乾坑。黄巢的党羽惊呼:“鸦儿军来了!”二月,在石堤谷打败黄巢将领黄邺;三月,又在良田坡打败赵璋、尚让,尸横三十里。这时,各镇军队都聚集在长安,在渭桥大战,贼军战败逃入城中,李克用乘胜追击,从光泰门率先攻入,在望春宫升阳殿作战,黄巢战败,向南逃出蓝田关。京城平定,李克用功劳第一。天子任命李克用为检校司空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河东节度使,任命李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。十月,李国昌去世。

〔6〕十一月,遣其弟克修攻昭义孟方立,取其泽、潞二州。方立走山东,以邢、洺、磁三州自别为昭义军。黄巢南走至蔡州,降秦宗权,遂攻陈州。四年884,克用以兵五万救陈州,出天井关,假道河阳,诸葛爽不许,乃自河中渡河。四月,败尚让于太康,又败黄邺于西华。巢且走且战,至中牟,临河未渡,而克用追及之,贼众惊溃。比至封丘,又败之,巢脱身走,克用追之,一日夜驰三百里,至于冤朐,不及而还。洺、磁孟氏据之,故当时有两昭义。

十一月,李克用派他的弟弟李克修攻打昭义军节度使孟方立,夺取了泽州、潞州。孟方立逃到山东,以邢、洺、磁三州另外成立昭义军。黄巢向南逃到蔡州,向秦宗权投降,又进攻陈州。中和四年,李克用率兵五万救援陈州,从天井关出兵,向河阳借道,诸葛爽不允许,于是从河中渡河。四月,在太康打败尚让,又在西华打败黄邺。黄巢边逃边战,到了中牟,临近黄河还没有渡河,李克用追上了他,贼军惊慌溃散。等到了封丘,又打败了他们,黄巢脱身逃走,李克用追击,一天一夜驰骋三百里,到了冤朐,没有追上而返回。洺州、磁州被孟氏占据,所以当时有两个昭义军。

〔7〕过汴州,休军封禅寺,朱全忠飨克用于上源驿。夜,酒罢,克用醉卧,伏兵发,火起,侍者郭景铢灭烛,匿克用床下,以水醒面而告以难。会天大雨灭火,克用得从者薛铁山、贺回鹘等,随电光,缒尉氏门出,还军中。七月,至于太原,讼其事于京师,请加兵于汴,遣弟克修将兵万人屯于河中以待。僖宗和解之,用破巢功,封克用陇西郡王。

经过汴州时,在封禅寺驻扎休息,朱全忠在上源驿设宴款待李克用。夜里酒宴结束,李克用喝醉躺下,埋伏的士兵突然发动攻击,大火烧起,侍从郭景铢吹灭蜡烛,把李克用藏在床底下,用水泼醒他的脸,告诉他灾难发生了。恰好天降大雨浇灭了大火,李克用得以和随从薛铁山、贺回鹘等人,借着闪电的光亮,用绳子从尉氏门缒城而出,回到军中。七月,到了太原,李克用向朝廷申诉这件事,请求增兵攻打汴州,派弟弟李克修率领一万士兵驻扎在河中等待。唐僖宗出面调解,因李克用有攻破黄巢的功劳,封他为陇西郡王。

〔8〕光启元年885,河中王重荣与宦者田令孜有隙,徙重荣兖州,以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,诏克用以兵护处存之镇。重荣使人绐克用曰:“天子诏重荣,俟克用至,与处存共诛之。”因伪为诏书示克用曰:“此朱全忠之谋也。”克用信之,八上表请讨全忠,僖宗不许,克用大怒。重荣既不肯徙,僖宗遣邠州朱玫、凤翔李昌符讨之。克用反以兵助重荣,败玫于沙苑,遂犯京师,纵火大掠。天子出居于兴元,克用退屯河中。朱玫亦反以兵追天子,不及,得襄王煴,迫之称帝,屯于凤翔。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也,当破黄巢长安时,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善,乃遣谏议大夫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,且道复恭意,使进兵讨玫等。克用阳诺而不行。

光启元年,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宦官田令孜有矛盾,朝廷将王重荣调任兖州,任命定州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,下诏让李克用派兵护送王处存赴镇。王重荣派人欺骗李克用说:“天子下诏让王重荣,等你到达后,与王处存一起诛杀你。”于是伪造诏书给李克用看,说:“这是朱全忠的阴谋。”李克用相信了,八次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,唐僖宗不允许,李克用大怒。王重荣既然不肯调任,唐僖宗派邠州节度使朱玫、凤翔节度使李昌符讨伐他。李克用反而出兵帮助王重荣,在沙苑打败朱玫,于是进犯京城,纵火大肆抢掠。天子出逃到兴元,李克用退兵驻扎河中。朱玫也反过来派兵追赶天子,没有追上,抓住了襄王李煴,逼迫他称帝,驻扎在凤翔。唐僖宗想到只有李克用可以打败朱玫,但无法使唤他,当初在长安打败黄巢时,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李克用关系好,于是派谏议大夫刘崇望带着诏书召李克用,并转达杨复恭的意思,让他进兵讨伐朱玫等人。李克用表面答应却不出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