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1〕《传》曰:“礼者,天地之序也;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”致礼以治躬,外貌斯须不庄不敬,则慢易之心入之矣;致乐以治心,中心斯须不和不乐,则鄙诈之心入之矣。古之礼乐,壹本于人君之身心,故其为用,足以植纲常而厚风俗;后世之礼乐,既无其本,唯属执事者从事其间,故仅足以美声文而侈观听耳。此治之所以不如古也。
古书上说:“礼,是天地的秩序;乐,是天地的和谐。”用礼来管理身体,外貌一旦不庄重不恭敬,轻慢随便的心思就会钻进来;用乐来调理内心,内心一旦不和顺不快乐,卑鄙欺诈的心思就会钻进来。古代的礼乐,完全是以君主的自身为根本,所以它们的作用,足够用来树立纲常伦理、淳厚社会风俗。后世的礼乐,既然没有这个根本,只是让负责的官员在其中操办,所以只能美化声音文采、让视听享受罢了。这就是治理国家不如古代的原因。
〔2〕前圣之制,至周大备。周公相成王,制礼作乐,而教化大行,邈乎不可及矣。秦废先代典礼,汉因秦制,起朝仪,作宗庙乐。魏、晋而后,五胡云扰,秦、汉之制亦复不存矣。唐初袭用隋礼,太常多肄者,教坊俗乐而已。至宋,承五季之衰,因唐礼,作《太常因革礼》,而所制《大晟乐》,号为古雅。及乎靖康之变,礼文乐器,扫荡无遗矣。元之有国,肇兴朔漠,朝会燕飨之礼,多从本俗。太祖元年,大会诸侯王于阿难河,即皇帝位,始建九斿白旗。世祖至元八年,命刘秉忠、许衡始制朝仪。自是,皇帝即位、元正、天寿节,及诸王、外国来朝,册立皇后、皇太子,群臣上尊号,进太皇太后、皇太后册宝,暨郊庙礼成、群臣朝贺,皆如朝会之仪;而大飨宗亲、锡宴大臣,犹用本俗之礼为多。
前代圣王的制度,到周朝已经非常完备了。周公辅佐成王,制定礼乐,教化广泛推行,远远超出了后世。秦朝废除了前代典礼,汉朝沿袭了秦朝的制度,设立了朝会礼仪,创作了宗庙音乐。魏晋以后,五胡纷乱,秦汉的制度也不再存在了。唐初沿用隋朝的礼仪,太常寺里演练的多是教坊的俗乐而已。到了宋代,承接五代的衰落,沿袭唐代礼仪,编纂了《太常因革礼》,制作的《大晟乐》号称古雅。等到了靖康之变,礼乐文献和乐器都被扫荡得一点不剩。元朝立国,兴起于北方沙漠,朝会宴飨的礼仪大多遵从本族习俗。太祖元年,在阿难河大会诸侯王,即皇帝位,开始建立九旒白旗。世祖至元八年,命令刘秉忠、许衡开始制定朝仪。从此,皇帝即位、元旦、天寿节,以及诸王、外国来朝,册立皇后、皇太子,群臣上尊号,进献太皇太后、皇后的册宝,还有郊庙礼仪完成、群臣朝贺,都按照朝会的礼仪;而大宴宗亲、赐宴大臣,仍然大多采用本族的礼仪。
〔3〕若其为乐,则自太祖征用旧乐于西夏,太宗征金太常遗乐于燕京,及宪宗始用登歌乐,祀天于日月山,而世祖命宋周臣典领乐工,又用登歌乐享祖宗于中书省。既又命王镛作《大成乐》,诏括民间所藏金之乐器。至元三年1266,初用宫县、登歌、文武二舞于太庙,烈祖至宪宗八室,皆有乐章。三十年,又撰社稷乐章。成宗大德间,制郊庙曲舞,复撰宣圣庙乐章。仁宗皇庆初,命太常补拨乐工,而乐制日备。大抵其于祭祀,率用雅乐,朝会飨燕,则用燕乐,盖雅俗兼用者也。
说到元朝的音乐,从太祖征用西夏的旧乐开始,太宗在燕京征集金朝太常遗留下来的乐器,到宪宗时首次使用登歌乐,在日月山祭祀上天;世祖命令宋周臣掌管乐工,又用登歌乐在中书省祭祀祖先。之后又命令王镛创作《大成乐》,下诏搜寻民间收藏的金朝乐器。至元三年,开始在太庙使用宫县、登歌和文武二舞,烈祖到宪宗八间庙室都有相应的乐章。至元三十年,又编写了祭祀社稷的乐章。成宗大德年间,制作了郊庙的曲舞,还编写了孔庙的乐章。仁宗皇庆初年,命令太常补充调拨乐工,音乐制度于是越来越完备。大体上,祭祀时都用雅乐,朝会宴饮时则用燕乐,可以说是雅乐俗乐兼用了。
〔4〕元之礼乐,揆之于古,固有可议。然自朝仪既起,规模严广,而人知九重大君之尊,重其乐声雄伟而宏大,又足以见一代兴王之象,其在当时,亦云盛矣。今取其可书者著于篇,作《礼乐志》。
元代的礼仪和音乐,如果用古代的礼乐来衡量,本来是有可以批评的地方。但是自从制定了朝廷的朝会礼仪,规模严整而宏大,人们知道了皇帝的无比尊贵,而且它的乐声雄壮宏伟,又足以展现一代开国皇帝的气象,在当时来说,也称得上盛大了。现在选取其中可以记载的内容写成这篇,称为《礼乐志》。
〔5〕世祖至元八年1271秋八月己未,初起朝仪。先是,至元六年1269春正月甲寅,太保刘秉忠、大司农孛罗奉旨,命赵秉温、史杠访前代知礼仪者肄习朝仪。既而秉忠奏曰:“二人习之,虽知之,莫能行也。”得旨,许用十人。遂征儒生周铎、刘允中、尚文、岳忱、关思义、侯祐贤、萧琬、徐汝嘉,从亡金故老乌古伦居贞、完颜复昭、完颜从愈、葛从亮、于伯仪及国子祭酒许衡、太常卿徐世隆,稽诸古典,参以时宜,沿情定制,而肄习之,百日而毕。秉忠复奏曰:“无乐以相须,则礼不备。”奉旨,搜访旧教坊乐工,得杖鼓色杨皓、笛色曹楫、前行色刘进、教师郑忠,依律运谱,被诸乐歌,六月而成,音声克谐,陈于万寿山便殿,帝听而善之。秉忠及翰林太常奏曰:“今朝仪既定,请备执礼员。”有旨,命丞相安童、大司农孛罗择蒙古宿卫士可习容止者二百余人,肄之期月。七年1270春二月,奏以丙子观礼。前期一日,布绵蕝金帐殿前,帝及皇后临观于露阶,礼文乐节,悉无遗失。冬十有一月戊寅,秉忠等奏请建官典朝仪,帝命与尚书省论定以闻。
元世祖至元八年(1271年)秋八月己未日,开始制定朝会礼仪。在此之前,至元六年(1269年)春正月甲寅日,太保刘秉忠、大司农孛罗奉皇帝旨意,命令赵秉温、史杠寻找前代懂得礼仪的人学习朝仪。不久后,刘秉忠上奏说:“只有两个人学习,虽然知道礼仪,但无法推行。”得到圣旨,允许增加到十个人。于是征召儒生周铎、刘允中、尚文、岳忱、关思义、侯祐贤、萧琬、徐汝嘉,跟随金朝遗老乌古伦居贞、完颜复昭、完颜从愈、葛从亮、于伯仪以及国子祭酒许衡、太常卿徐世隆,考察古代典籍,参照当时实际情况,根据人情制定礼仪制度,并加以练习,一百天后完成。刘秉忠又上奏说:“没有音乐配合,礼仪就不完备。”奉旨,搜寻前朝教坊的乐工,找到了杖鼓色杨皓、笛色曹楫、前行色刘进、教师郑忠,按照乐律谱写乐谱,配以乐曲歌唱,六个月完成,音声和谐,在万寿山便殿陈列演奏,皇帝听了认为很好。刘秉忠及翰林、太常官员上奏说:“现在朝仪已经制定,请求配备执行礼仪的人员。”有旨,命令丞相安童、大司农孛罗选择蒙古侍卫中可以从容学习礼仪举止的二百多人,练习一个月。至元七年(1270年)春二月,奏请于丙子日举行观礼。前一天,在金帐殿前用茅草标出位次,皇帝和皇后在露台上观看,礼文细节和音乐节拍都没有差错。冬十一月戊寅日,刘秉忠等上奏请求设立官员掌管朝仪,皇帝命令与尚书省讨论确定后上报。
〔6〕八年1271春二月,立侍仪司,以忽都于思、也先乃为左右侍仪,奉御赵秉温为礼部侍郎兼侍仪司事,周铎、刘允中为左右侍仪使,尚文、岳忱为左右直侍仪事,关思义、侯祐贤为左右侍仪副使,萧琬、徐汝嘉为佥左右侍仪事,乌古伦居贞为承奉班都知,完颜复昭为引进副使,葛从亮为侍仪署令,于伯仪为尚衣局大使。夏四月,侍仪司奏请制内外仗,如历代故事,从之。秋七月,内外仗成。遇八月帝生日,号曰天寿圣节,用朝仪自此始。
八年春季二月,朝廷设立了侍仪司,任命忽都于思、也先乃担任左右侍仪,奉御赵秉温担任礼部侍郎并兼任侍仪司事,周铎、刘允中担任左右侍仪使,尚文、岳忱担任左右直侍仪事,关思义、侯祐贤担任左右侍仪副使,萧琬、徐汝嘉担任佥左右侍仪事,乌古伦居贞担任承奉班都知,完颜复昭担任引进副使,葛从亮担任侍仪署令,于伯仪担任尚衣局大使。夏季四月,侍仪司上奏请求制作内廷和外朝的仪仗,按照历代的旧例,皇帝批准了。秋季七月,内外仪仗制作完成。到了八月皇帝生日,称为天寿圣节,使用朝廷礼仪从这个时候开始。
〔7〕前期三日,习仪于圣寿万安寺。(或大兴教寺。)前二日,陈设于殿庭。至期大昕,侍仪使引导从护尉,各服其服,入至寝殿前,捧牙牌跪报外办。内侍入奏,出传制曰“可”,侍仪使俯伏兴。皇帝出阁升辇,鸣鞭三。侍仪使拜通事舍人,分左右,引擎执护尉、劈正斧中行,导至大明殿外。劈正斧直正门北向立,导从倒卷序立,惟扇置于锜。侍仪使导驾时,引进使同内侍官,引宫人擎执导从,入至皇后宫庭,捧牙牌跪报外办。内侍入启,出传旨曰“可”,引进使俯伏兴。皇后出阁升辇,引进使引导从导至殿东门外,引进使分退押直至垩涂之次,引导从倒卷出。俟两宫升御榻,鸣鞭三,劈正斧退立于露阶东。司晨报时鸡唱毕,尚引引殿前班,皆公服,分左右入日精、月华门,就起居位,相向立。通班舍人唱曰“左右卫上将军兼殿前都点检臣某以下起居”,尚引唱曰“鞠躬”,曰“平身”,引至丹墀拜位,知班报班齐。宣赞唱曰“拜”,通赞赞曰“鞠躬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都点检稍前”。宣赞报曰“圣躬万福”,通赞赞曰“复位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平身”,曰“搢笏”,曰“鞠躬”,曰“三舞蹈”,曰“跪左膝,三叩头”,曰“山呼”,曰“山呼”,曰“再山呼”,(凡传“山呼”,控鹤呼噪应和曰“万岁”,传“再山呼”,应曰“万万岁”。后仿此。)曰“出笏”,曰“就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拜”,曰“兴”,曰“平立”,宣赞唱曰“各恭事”。两班点检、宣徽将军分左右升殿,宿直以下分立殿前,尚厩分立仗南,管旗分立大明门南楹。
提前三天,在圣寿万安寺(有时在大兴教寺)演练礼仪。提前两天,在殿庭布置好陈设。到了正日子那天清晨,侍仪使引领着随从和护卫,各自穿着自己的礼服,进入寝殿前,捧着牙牌跪下报告外办(即准备完毕)。内侍进去禀报,然后出来传达皇帝的命令说“可以”,侍仪使俯伏起身。皇帝走出阁门登上御辇,三声鸣鞭。侍仪使和通事舍人分别站在左右,带领执旗护卫和持劈正斧的武士走在中间,引导到大明殿外。持劈正斧的人直对正门面向北站立,引导的侍从队伍像倒卷帘一样依次站好,只有扇子放在座架上。在侍仪使引导皇帝车驾时,引进使同内侍官引领宫人手持引导的仪仗,进入皇后宫庭,捧着牙牌跪下报告外办。内侍进去禀报,然后出来传达皇后的旨意说“可以”,引进使俯伏起身。皇后走出阁门登上御辇,引进使引领着随从引导到殿东门外,引进使分别退下,一直押送到涂白的地方,引导随从队伍像倒卷帘一样退出。等到皇帝和皇后都登上御榻,三声鸣鞭,持劈正斧的人退到露阶的东边站立。司晨官报时,鸡叫完毕,尚引领着殿前班的官员,都穿着公服,分别从左右进入日精门和月华门,走到起居的位置,面对面站立。通班舍人高喊道:“左右卫上将军兼殿前都点检臣某以下官员请安”,尚引喊道:“鞠躬”,“平身”,引导到丹墀的拜位,知班官报告班次整齐。宣赞喊道:“拜”,通赞接着喊:“鞠躬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都点检稍向前”。宣赞报告:“圣躬万福”,通赞接着喊:“复位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平身”,“搢笏”(把笏板插在腰带上),“鞠躬”,“三舞蹈”,“跪左膝,三叩头”,“山呼”(高呼万岁),“山呼”,“再山呼”(凡是传“山呼”,控鹤卫士呼喊应和说“万岁”,传“再山呼”,应和说“万万岁”。后面相同。)“出笏”(取出笏板),“就拜”(行拜礼),“起身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拜”,“起身”,“平立”,宣赞喊道:“各恭事”(各自恭敬供职)。两班的点检、宣徽将军分别从左右升殿,宿直以下的官员分立在殿前,尚厩分立在仪仗的南面,管旗分立在大明门南边的柱子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