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5〕自太祖之迎天子也,袁绍内怀不服。绍既并河朔,天下畏其强。太祖方东忧吕布,南拒张绣,而绣败太祖军于宛。绍益骄,与太祖书,其辞悖慢。太祖大怒,出入动静变于常,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。钟繇以问彧,彧曰:“公之聪明,必不追咎往事,殆有他虑。”则见太祖问之,太祖乃以绍书示彧,曰:“今将讨不义,而力不敌,何如?”彧曰:“古之成败者,诚有其才,虽弱必强,苟非其人,虽强易弱,刘、项之存亡,足以观矣。今与公争天下者,唯袁绍尔。绍貌外宽而内忌,任人而疑其心,公明达不拘,唯才所宜,此度胜也。绍迟重少决,失在后机,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方,此谋胜也。绍御军宽缓,法令不立,士卒虽众,其实难用,公法令既明,赏罚必行,士卒虽寡,皆争致死,此武胜也。绍凭世资,从容饰智,以收名誉,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,公以至仁待人,推诚心不为虚美,行己谨俭,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,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,此德胜也。夫以四胜辅天子,扶义征伐,谁敢不从?绍之强其何能为!”太祖悦。彧曰:“不先取吕布,河北亦未易图也。”太祖曰:“然。吾所惑者,又恐绍侵扰关中,乱羌、胡,南诱蜀汉,是我独以兖、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。为将奈何?”彧曰:“关中将帅以十数,莫能相一,唯韩遂、马超最强。彼见山东方争,必各拥众自保。今若抚以恩德,遣使连和,相持虽不能久安,比公安定山东,足以不动。钟繇可属以西事。则公无忧矣。”
自从太祖迎奉天子以来,袁绍心里就一直不服气。袁绍吞并了黄河以北地区后,天下人都害怕他的强大。太祖当时正为东边的吕布发愁,又要在南边抵抗张绣,结果张绣在宛城打败了太祖的军队。袁绍更加骄横,给太祖写了一封信,言辞傲慢无礼。太祖非常生气,一举一动都跟平时不一样,大家都认为是因为打了败仗的缘故。钟繇拿这事问荀彧,荀彧说:“曹公是个聪明人,肯定不会一直追究过去的事,恐怕另有别的顾虑。”于是荀彧去见太祖询问,太祖就把袁绍的信拿给荀彧看,说:“现在打算讨伐不义的人,可实力又比不上他,怎么办?”荀彧说:“历史上那些成功失败的人,如果真有才能,即使弱小也一定会变强;如果不是那块料,即使强大也容易变弱,刘邦和项羽的成败就足够看明白了。如今跟您争夺天下的,只有袁绍罢了。袁绍外表宽厚内心却多疑,用人又不放心;而您明白通达不拘一格,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放在合适的位置,这是气度上的胜出。袁绍优柔寡断,常常错过时机;而您能决断大事,随机应变,这是谋略上的胜出。袁绍带兵宽松,法令不严,士兵虽然多,其实很难发挥作用;而您法令严明,赏罚分明,士兵虽然少,都争着拼命效力,这是武力上的胜出。袁绍靠着世家的名声,故意装出聪明来博取名誉,所以那些没什么才能又喜欢瞎问的读书人都去投靠他;而您用最大的仁爱对待别人,推心置腹,不做虚假的客套,自己生活简朴,对有功的人却毫不小气,所以天下忠诚正直、踏实肯干的人都愿意为您效力,这是德行上的胜出。凭着这四个方面的优势辅佐天子,主持正义去讨伐,谁敢不服从?袁绍再强又能怎样!”太祖听了很高兴。荀彧又说:“不先拿下吕布,黄河以北也不容易搞定。”太祖说:“是啊。我担心的是,怕袁绍侵扰关中,煽动羌人和胡人,向南引诱蜀汉,这样一来我就得独自拿兖州、豫州来对抗天下的六分之五了。该怎么办?”荀彧说:“关中地区的将帅有好几十个,谁也管不了谁,只有韩遂、马超最强。他们看到山东地区正在混战,肯定会各自拥兵自保。现在如果能用恩德去安抚他们,派使者跟他们结盟,虽然不能长久稳定,但等到您平定了山东,也足够让他们按兵不动了。钟繇可以负责西边的事,这样您就不用担心了。”
〔6〕三年198,太祖既破张绣,东禽吕布,定徐州,遂与袁绍相拒。孔融谓彧曰:“绍地广兵强;田丰、许攸,智计之士也,为之谋;审配、逢纪,尽忠之臣也,任其事;颜良、文丑,勇冠三军,统其兵:殆难克乎!”彧曰:“绍兵虽多而法不整。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治。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自用,此二人留知后事,若攸家犯其法,必不能纵也,不纵,攸必为变。颜良、文丑,一夫之勇耳,可一战而禽也。”五年200,与绍连战。太祖保官渡,绍围之。太祖军粮方尽,书与彧,议欲还许以引绍。彧曰:“今军食虽少,未若楚、汉在荥阳、成皋间也。是时刘、项莫肯先退,先退者势屈也。公以十分居一之众,画地而守之,扼其喉而不得进,已半年矣。情见势竭,必将有变,此用奇之时,不可失也。”太祖乃住。遂以奇兵袭绍别屯,斩其将淳于琼等,绍退走。审配以许攸家不法,收其妻子,攸怒叛绍;颜良、文丑临阵授首;田丰以谏见诛:皆如彧所策。
建安三年(198年),曹操已经击败了张绣,向东捉拿了吕布,平定了徐州,于是和袁绍开始对峙。孔融对荀彧说:“袁绍地盘广阔,兵力强大;田丰、许攸是智谋之士,为他出谋划策;审配、逢纪是尽忠之臣,处理政务;颜良、文丑勇冠三军,统率军队:恐怕很难战胜吧!”荀彧说:“袁绍的士兵虽然多但是法纪不严明。田丰刚直冒犯上级,许攸贪婪而不加约束。审配专权却没有谋略,逢纪果断却自以为是,这两个人留下掌管后方事务,如果许攸的家人触犯了法令,一定不会宽纵,不宽纵,许攸必定会叛变。颜良、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,可以一战就擒获他们。”建安五年(200年),与袁绍连续作战。曹操退守官渡,袁绍包围了他。曹操的军粮即将用完,写信给荀彧,想要撤回许都来引诱袁绍。荀彧说:“现在军粮虽然不多,但还比不上楚汉相争时在荥阳、成皋之间的困境。那时刘邦、项羽谁也不肯先退,先退的一方就会处于劣势。您用对方十分之一的兵力,划地固守,扼住敌人的咽喉使其不能前进,已经半年了。情况已经显露,气势已经衰竭,一定会出变化,这是出奇制胜的时机,不能错过啊。”曹操于是停止撤退。就用奇兵袭击袁绍的其他军营,斩杀了他部将淳于琼等人,袁绍败退而走。审配因为许攸的家人不守法,逮捕了许攸的妻子儿女,许攸发怒背叛了袁绍;颜良、文丑在阵前被杀;田丰因为进谏而被处死:都像荀彧所预料的那样。
〔7〕六年201,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,粮少,不足与河北相支,欲因绍新破,以其间击讨刘表。彧曰:“今绍败,其众离心,宜乘其困,遂定之;而背兖、豫,远师江、汉,若绍收其余烬,承虚以出人后,则公事去矣。”太祖复次于河上。绍病死。太祖渡河,击绍子谭、尚,而高幹、郭援侵略河东,关右震动,钟繇帅马腾等击破之。语在繇传。八年203,太祖录彧前后功,表封彧为万岁亭侯。九年204,太祖拔邺,领冀州牧。或说太祖“宜复古置九州,则冀州所制者广大,天下服矣。”太祖将从之,彧言曰:“若是,则冀州当得河东、冯翊、扶风、西河、幽、并之地,所夺者众。前日公破袁尚,禽审配,海内震骇,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,守其兵众也;今使分属冀州,将皆动心。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;今闻此,以为必以次见夺。一旦生变,虽有守善者,转相胁为非,则袁尚得宽其死,而袁谭怀贰,刘表遂保江、汉之间,天下未易图也。愿公急引兵先定河北,然后修复旧京,南临荆州,责贡之不入,则天下咸知公意,人人自安。天下大定,乃议古制,此社稷长久之利也。”太祖遂寝九州议。
建安六年,曹操在东平的安民县筹集军粮,粮食短缺,无法跟河北的袁绍抗衡,打算趁着袁绍刚刚被打败的机会,转头讨伐刘表。荀彧劝阻说:“现在袁绍刚刚战败,部下人心涣散,正好趁他困顿的时候彻底平定他;如果咱们丢下兖州、豫州,远征江汉之间,万一袁绍收拾残兵败将,趁虚偷袭咱们后方,那您的大事可就完蛋了。”曹操听了之后,又回到黄河边扎营。后来袁绍病死了。曹操渡过黄河,攻打袁绍的儿子袁谭和袁尚,同时高幹、郭援在河东一带侵扰,关中地区人心惶惶,钟繇率领马腾等人把他们打败了。这件事详细记载在《钟繇传》里。建安八年,曹操追录荀彧前后的功劳,上表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。建安九年,曹操攻下邺城,自己兼任冀州牧。有人建议曹操说:“应该恢复古代的九州制度,这样冀州管辖的范围就大了,天下人自然都服气了。”曹操打算采纳,荀彧又进言说:“如果这样,冀州就得包括河东、冯翊、扶风、西河、幽州、并州这些地方,被夺走地盘的人太多了。之前您击败袁尚、活捉审配,天下人都吓坏了,人人自危,生怕保不住自己的地盘和军队;现在要是让他们都归属冀州,那些将领肯定都会担心。况且现在很多人都在劝关中的将领闭关自守;他们听说这个消息,一定认为会依次被夺权。一旦发生变故,就算有忠心的人,也会被逼迫一起作乱,那样袁尚就能喘过气来,袁谭也会心怀二心,刘表就安安稳稳占据江汉了,天下就更难平定了。希望您赶紧带兵先平定河北,然后修复洛阳旧都,再南下荆州,责问他们不向朝廷进贡的罪过,这样天下人都明白了您的意图,大家自然就安心了。等天下完全稳定以后,再讨论古代的制度,这才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好处。”曹操于是搁置了恢复九州的提议。
〔8〕是时荀攸常为谋主。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,都督河北事。太祖之征袁尚也,高幹密遣兵谋袭邺,衍逆觉,尽诛之,以功封列侯。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恽,后称安阳公主。彧及攸并贵重,皆谦冲节俭,禄赐散之宗族知旧,家无余财。十二年207,复增彧邑千户,合二千户。
这时候,荀攸常常是曹操的主要谋士。荀彧的哥哥荀衍担任监军校尉,镇守邺城,总管河北地区的军务。曹操征讨袁尚时,高幹秘密派兵计划偷袭邺城,荀衍提前察觉,将他们全部杀掉,因功被封为列侯。曹操把女儿嫁给了荀彧的大儿子荀恽,后来称为安阳公主。荀彧和荀攸都很显贵,但都谦虚节俭,俸禄和赏赐都分给宗族和老朋友,家里没有一点多余财产。建安十二年,又给荀彧增加封地一千户,加一起共两千户。
〔9〕太祖将伐刘表,问彧策安出,彧曰:“今华夏已平,南土知困矣。可显出宛、叶而间行轻进,以掩其不意。”太祖遂行。会表病死,太祖直趋宛、叶如彧计,表子琮以州逆降。
曹操准备讨伐刘表,问荀彧有什么好办法。荀彧说:“现在中原已经平定,南方也知道自己处境难了。您可以在宛城和叶县公开出兵,但暗地里轻装快进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曹操就照办了。正好刘表病死了,曹操直接按荀彧的计策奔向宛城和叶县,刘表的儿子刘琮就带着整个荆州投降了。
〔10〕十七年212,董昭等谓太祖宜进爵国公,九锡备物,以彰殊勋,密以谘彧。彧以为太祖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,秉忠贞之诚,守退让之实;君子爱人以德,不宜如此。太祖由是心不能平。会征孙权,表请彧劳军于谯,因辄留彧,以侍中光禄大夫持节,参丞相军事。太祖军至濡须,彧疾留寿春,以忧薨,时年五十。谥曰敬侯。明年,太祖遂为魏公矣。
建安十七年,董昭等人对曹操说应该进爵为魏公,备好九锡礼仪,用来彰显特殊的功勋,并私下征询荀彧的意见。荀彧认为曹操原本起兵是为了匡扶朝廷、安定国家,怀着忠诚正直的心,保持谦让的品德;君子应该用德行来爱护人,不应该这样做。曹操因此心里很不痛快。正好赶上征讨孙权,曹操上表请求让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,趁机就把荀彧留了下来,让他以侍中光禄大夫的身份持节,参与丞相府的军事事务。曹操的大军到达濡须,荀彧因病留在寿春,最终忧郁而死,当时五十岁。谥号叫敬侯。第二年,曹操就正式成了魏公。
〔11〕子恽,嗣侯,官至虎贲中郎将。初,文帝与平原侯植并有拟论,文帝曲礼事彧。及彧卒,恽又与植善,而与夏侯尚不穆,文帝深恨恽。恽早卒,子甝、{雨异}(音翼。)以外甥故犹宠待。恽弟俣,御史中丞,俣弟诜,大将军从事中郎,皆知名,早卒。诜弟顗,咸熙中为司空。恽子甝,嗣为散骑常侍,进爵广阳乡侯,年三十薨。子頵嗣。{雨异}官至中领军,薨,谥曰贞侯,追赠骠骑将军。子恺嗣。{雨异}妻,司马景王、文王之妹也,二王皆与亲善。咸熙中,开建五等,{雨异}以著勋前朝,改封恺南顿子。
荀恽继承了侯爵,官位做到虎贲中郎将。当初,文帝曹丕和弟弟平原侯曹植都曾被考虑立为继承人,文帝对荀彧非常恭敬有礼。等到荀彧去世后,荀恽又与曹植交好,而与夏侯尚关系不好,文帝因此非常痛恨荀恽。荀恽很早就去世了,他的儿子荀甝和荀霬因为是文帝的外甥,所以仍然受到宠爱优待。荀恽的弟弟荀俣担任御史中丞,荀俣的弟弟荀诜担任大将军从事中郎,他们都很有名,但早逝。荀诜的弟弟荀顗,在咸熙年间担任司空。荀恽的儿子荀甝继承爵位,担任散骑常侍,晋爵为广阳乡侯,三十岁时去世。他的儿子荀頵继承爵位。荀霬官至中领军,去世后谥号为贞侯,追赠骠骑将军。他的儿子荀恺继承爵位。荀霬的妻子是司马景王司马师和文王司马昭的妹妹,这两位王都对他亲近友善。咸熙年间,开始建立五等爵位制度,荀霬因为在前朝立有显著功勋,被改封为南顿子,由儿子荀恺袭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