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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史 · 卷三·本纪第三

宋史 · 目录

〔8〕帝性孝友节俭,质任自然,不事矫饰。受禅之初,颇好微行,或谏其轻出。曰:“帝王之兴,自有天命,周世宗见诸将方面大耳者皆杀之,我终日侍侧,不能害也。”既而微行愈数,有谏,辄语之曰:“有天命者任自为之,不汝禁也。”一日,罢朝,坐便殿,不乐者久之。左右请其故。曰:“尔谓为天子容易耶?早作乘快误决一事,故不乐耳。”汴京新宫成,御正殿坐,令洞开诸门,谓左右曰:“此如我心,少有邪曲,人皆见之。”吴越钱俶来朝,自宰相以下咸请留俶而取其地,帝不听,遣俶归国。及辞,取群臣留俶章疏数十轴,封识遗俶,戒以途中密观,俶届途启视,皆留己不遣之章也。俶自是感惧,江南平,遂乞纳土。南汉刘鋹在其国,好置酖以毒臣下。既归朝,从幸讲武池,帝酌卮酒赐鋹。鋹疑有毒,捧杯泣曰:“臣罪在不赦,陛下既待臣以不死,愿为大梁布衣,观太平之盛,未敢饮此酒。”帝笑而谓之曰:“朕推赤心于人腹中,宁肯尔耶?”即取鋹酒自饮,别酌以赐鋹。王彦升擅杀韩通,虽预佐命,终身不与节钺。王全斌入蜀,贪恣杀降,虽有大功,即加贬绌。宫中苇帘,缘用青布;常服之衣,浣濯至再。魏国长公主襦饰翠羽,戒勿复用,又教之曰:“汝生长富贵,当念惜福。”见孟昶宝装溺器,摏而碎之,曰:“汝以七宝饰此,当以何器贮食?所为如是,不亡何待!”晚好读书,尝读二典,叹曰:“尧、舜之罪四凶,止从投窜,何近代法网之密乎!”谓宰相曰:“五代诸侯跋扈,有枉法杀人者,朝廷置而不问。人命至重,姑息藩镇,当若是耶?自今诸州决大辟,录案闻奏,付刑部覆视之。”遂著为令。乾德改元,先谕宰相曰:“年号须择前代所未有者。”三年1010,蜀平,蜀宫人入内,帝见其镜背有志“乾德四年966铸”者,召窦仪等诘之。仪对曰:“此必蜀物,蜀主尝有此号。”乃大喜曰:“作相须读书人。”由是大重儒者。受命杜太后,传位太宗。太宗尝病亟,帝往视之,亲为灼艾,太宗觉痛,帝亦取艾自灸。每对近臣言:“太宗龙行虎步,生时有异,他日必为太平天子,福德吾所不及云。”

宋太祖天性孝顺友爱,节俭自律,质朴自然,从不做作。刚即位时,很喜欢微服私访,有人劝他不要轻易外出,他说:“帝王的兴起,自有天命。周世宗看见将领们脸方耳大的都杀掉,我整天在他身边侍候,他却不能害我。”之后微服私访更加频繁,有人劝谏,他总是说:“有天命的人可以任意而为,我不会禁止你。”一天退朝后,坐在便殿里,好久不高兴。左右侍从问原因,他说:“你们说做天子容易吗?早起一时轻率决断错了一件事,所以不高兴。”汴京新皇宫建成,他坐在正殿上,命令把各门都敞开,对左右说:“这就像我的心,稍微有点邪曲,别人都能看见。”吴越王钱俶来朝见,从宰相以下都请求扣留钱俶并夺取他的土地,太祖不听,送钱俶回国。临别时,取出群臣请求扣留钱俶的奏章几十卷,封好交给钱俶,告诫他在路上秘密观看。钱俶在途中打开看,全是请求扣留自己、不让他回去的奏章。钱俶从此既感激又恐惧,江南平定后,就请求献纳国土。南汉后主刘鋹在自己的国家,喜欢设置毒酒毒害臣下。归顺宋朝后,跟随太祖到讲武池游玩,太祖斟了一杯酒赐给刘鋹。刘鋹怀疑有毒,捧着杯子哭泣说:“臣罪该万死,陛下既然不杀我,希望当大梁的一个平民,看太平盛世,不敢喝这杯酒。”太祖笑着对他说:“我推赤心于人腹中,难道会这样吗?”随即拿过刘鋹的酒自己喝了,另外斟了一杯赐给刘鋹。王彦升擅自杀死韩通,虽然参与开国大业,但终身不授予节钺。王全斌进入蜀地,贪婪放纵,杀害降兵,虽有大功,也立即被贬斥。宫中用苇草编的帘子,边缘用青布;平常穿的衣服,洗了又洗。魏国长公主的短袄上装饰着翠鸟羽毛,太祖告诫她不要再使用,又教导她说:“你生长在富贵之家,应当珍惜福分。”看见孟昶用珍宝装饰的尿壶,就撞碎它,说:“你用七宝装饰这个,那用什么器皿装食物?这样做,不亡国还等什么!”晚年喜欢读书,曾读《尧典》《舜典》,感叹说:“尧、舜处罚四凶,只是流放,为什么近代法网这么严密啊!”对宰相说:“五代时期诸侯专横跋扈,有枉法杀人的,朝廷置之不问。人命关天,姑息藩镇,能这样吗?从今以后各州判决死刑,抄录案卷上奏,交给刑部复查。”于是写进法令。乾德改年号时,预先告诉宰相:“年号要选择前代没有用过的。”乾德三年,蜀地平定,蜀宫人进入宫廷,太祖看见她的镜子背面有刻着“乾德四年铸”的字样,召来窦仪等人查问。窦仪回答说:“这一定是蜀国的东西,蜀主曾经用过这个年号。”太祖于是大喜说:“担任宰相必须用读书人。”从此特别重视儒生。受命于杜太后,传位给太宗。太宗曾病重,太祖前去探望,亲自为他烧艾灸治,太宗觉得痛,太祖也拿艾草自己烧灸。常对近臣说:“太宗龙行虎步,出生时有异象,将来一定是太平天子,福德是我所不及的。”

〔9〕赞曰:昔者尧、舜以禅代,汤、武以征伐,皆南面而有天下。四圣人者往,世道升降,否泰推移。当斯民涂炭之秋,皇天眷求民主,亦惟责其济斯世而已。使其必得四圣人之才,而后以其行事畀之,则生民平治之期,殆无日也。五季乱极,宋太祖起介胄之中,践九五之位,原其得国,视晋、汉、周亦岂甚相绝哉?及其发号施令,名藩大将,俯首听命,四方列国,次第削平,此非人力所易致也。建隆以来,释藩镇兵权,绳赃吏重法,以塞浊乱之源。州郡司牧,下至令录、幕职,躬自引对。务农兴学,慎罚薄敛,与世休息,迄于丕平。治定功成,制礼作乐。在位十有七年之间,而三百余载之基,传之子孙,世有典则。遂使三代而降,考论声明文物之治,道德仁义之风,宋于汉、唐,盖无让焉。呜呼,创业垂统之君,规模若是,亦可谓远也已矣!

史官评论说:从前,尧、舜通过禅让的方式,商汤、周武王通过征伐的方式,都登上了帝位而拥有天下。这四位圣人过去之后,世道有升有降,运气有坏有好。当百姓处于水深火热的时候,上天寻求为民做主的人,也只是要求他能拯救这个世界罢了。如果一定要找到像四位圣人那样有才能的人,才把治理天下的大任交给他,那么百姓过上太平日子的时期,恐怕就遥遥无期了。五代时期混乱到了极点,宋太祖从军队中崛起,登上了帝位,推究他得到国家的方式,与后晋、后汉、后周相比,又有什么很大的差别呢?但等他发号施令,有名的藩镇大将都低头听从命令,四方的列国一个接一个被削平,这不是人力容易做到的。从建隆年间以来,解除藩镇的兵权,用严厉的法律惩治贪官污吏,以堵塞混乱的源头。州郡的长官,下到县令、录事参军、幕府官职,都亲自召见询问。致力于农业,兴办学校,谨慎刑罚,减轻赋税,让百姓休养生息,最终达到太平。治理安定,大功告成,于是制定礼乐制度。在位十七年之间,奠定了三百多年的基业,传给子孙,世代都有典章法度。于是使得夏商周三代以来,比较声教文明礼乐制度的治理、道德仁义的风气,宋朝对于汉朝、唐朝,大概也没有逊色。啊!开创基业、流传后代的君主,他制定的规模如此宏大,也可以说是深远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