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88〕自索虏破慕容,蛮马二万余人攻围义阳,据有中国,而芮芮虏有其故地,盖汉世匈奴之北庭也。芮芮一号大檀,又号檀檀,亦匈奴别种。自西路通京师,三万余里。僭称大号,部众殷强,岁时遣使诣京师,与中国亢礼,西域诸国焉耆、鄯善、龟兹、姑墨东道诸国,并役属之。无城郭,逐水草畜牧,以毡帐为居,随所迁徙。其土地深山则当夏积雪,平地则极望数千里,野无青草。地气寒凉,马牛龁枯啖雪,自然肥健。国政疏简,不识文书,刻木以记事,其后渐知书契,至今颇有学者。去北海千余里,与丁零相接。常南击索虏,世为仇雠,故朝廷每羁縻之。其东有盘盘国、赵昌国,渡流沙万里,又有粟特国。太祖世,并奉表贡献。粟特大明中遣使献生狮子、火浣布、汗血马,道中遇寇,失之。
自从北魏攻破了慕容部,带领两万多蛮族骑兵围攻义阳,占据了中原地区,而柔然则占据了原来属于他们的土地,这地方大概是汉代匈奴的北部王庭所在。柔然又称大檀,也叫檀檀,是匈奴的另一支。从西边的道路到达南朝都城,有三万多里。他们擅自称王,部族众多且实力强大,每年定期派使者到都城,和中原王朝平起平坐。西域各国如焉耆、鄯善、龟兹、姑墨等东边的国家,都受他们奴役管辖。他们没有城池,追逐水草放牧,住毡帐,随着季节迁徙。他们的土地,深山里夏天还有积雪,平地上放眼望去几千里都没有青草。气候寒冷,马和牛啃干草吃雪,自然长得很肥壮健康。国家政务简单粗疏,不识字,用刻木来记事,后来逐渐懂得了文字,到现在出了不少学者。离北海一千多里,和丁零部族接壤。经常向南攻打北魏,世代是仇敌,所以朝廷常常笼络他们。他们东边有盘盘国、赵昌国,渡过流沙一万里,还有粟特国。在宋太祖刘裕时期,都上表进贡。粟特国在大明年间接连派使者进献活狮子、火浣布、汗血马,半路上遇到强盗,东西都丢失了。
〔89〕史臣曰:久矣,匈奴之与中国并也。自汉氏以前,绵跨年世,纷梗外区,惊震中宇。周无上算,汉收下策。魏代分离,种落迁散,数十年间,外郡无风尘之警,边城早开晚闭,胡马不敢南临。至于晋始,奸黠渐著,密迩畿封,窥候疆场,俘民略畜者,无岁月而阙焉。元康以后,《风雅》雕丧,五胡递袭,翦覆诸华。及涉珪以铁马长驱,席卷赵、魏,负其众力,遂与上国争衡矣。
史官说:匈奴和中原并存已经很久了。从汉代以前,历经多年,他们在边外作乱,震动中原。周朝没有好的对策,汉朝采取了次等的策略。到了曹魏时期,匈奴部落离散搬迁,几十年间,边境郡县没有战事警报,边城早开晚关,胡人的马匹不敢南下骚扰。到了晋朝初年,匈奴的狡猾逐渐显露,他们靠近京城一带,窥探边境,掳掠人口牲畜,没有一年不发生。元康年以后,中原的文化传统衰败,五胡相继侵犯,颠覆了华夏。等到拓跋珪率领铁骑长驱直入,席卷了赵、魏地区,仗着人多势众,终于和中原王朝争高低了。
〔90〕高祖宏图盛略,欲以苞括宇宙为念,逮于悬旗清洛,饮马长泾,北狄恤锐挫锋,闭重崄而自固。于时戎车外动,王命相属,裳冕委蛇,轺轩继路,旧老怀思古之情,行人或为之殒涕。自是关、河响动,表里宁壹。宫车甫晏,戎心外骇,覆我牢、滑,翦我伊、瀍,是以太祖忿之,开定司、兖,而兵无胜略,弃师陨众,委甲横原,捐州亘水,荆、吴锐卒,逸气未摅,偏城孤将,衔冤就虏,遂蹙境延寇,仅保清东。自是兵摧势弱,边隙稍广,壮骑陵突,鸣镝日至,刍牧年伤,禾麦岁犯。小则囚虏吏民,大则俘执长守,羽书继涂,奔命相属,青、徐、兖、冀之间萧然矣。而自木末以来,并有贤才狡算,妙识兵权,深通战术,属鞬凌厉,气冠百夫,故能威服华甸,志雄群虏。至于狸伐篡伪,弥煽凶威,英图武略,事驾前古,虽冒顿之鸷勇,檀石之骁强,不能及也。遂西吞河右,东举龙碣,总括戎荒,地兼万里。虽裂土分区,不及魏、晋,而华氓戎落,众力兼倍。至乃连骑百万,南向而斥神华,胡旆映江,穹帐遵渚,京邑荷檐,士女喧惶。天子内镇群心,外御群寇,役竭民徭,费殚府实,举天下以攘之,而力犹未足也。既而虏纵归师,歼累邦邑,剪我淮州,俘我江县,喋喋黔首,跼高天,蹐厚地,而无所控告。强者为转尸,弱者为系虏,自江、淮至于清、济,户口数十万,自免湖泽者,百不一焉。村井空荒,无复鸣鸡吠犬。时岁唯暮春,桑麦始茂,故老遗氓,还号旧落,桓山之响,未足称哀。六州荡然,无复余蔓残构,至于乳燕赴时,衔泥靡托,一枝之间,连窠十数,春雨裁至,增巢已倾。虽事舛吴宫,而歼亡匪异,甚矣哉,覆败之至于此也。
高祖怀有宏图大略,想要包揽天下。等到在清洛竖起旗帜、在长泾饮马的时候,北狄已经收敛锐气,凭借重重险阻自我固守。当时战车在外行动,王命接连下达,官员们车马络绎不绝,老人们怀有思古之情,行人也为此落泪。从此关中、黄河一带震动,内外安定。皇帝刚刚去世,外敌的野心就暴露了,他们攻占了我们的牢城和滑台,割据了伊水、瀍水一带,因此太祖发怒,出兵平定司州、兖州,但军队没有胜算,抛弃军队损失兵众,盔甲丢弃在原野,放弃州郡横跨河水,荆、吴的精锐士卒,志气没能抒发,孤城孤将,含冤被俘,于是疆域收缩,敌寇深入,仅仅保住了清东。从此军队受挫,势力衰弱,边疆冲突逐渐扩大,强大的骑兵侵犯突击,响箭每天都到,放牧和庄稼年年受到伤害。小的就囚禁官吏百姓,大的就俘虏长吏守将,紧急文书在路上接连不断,各地奔波应付,青州、徐州、兖州、冀州之间一片萧条。而自从木末以来,同时有贤才和狡诈的谋士,精妙地了解兵权,深通战术,装备凌厉,气概超过百人,所以能威服中原,志向压倒群虏。到了狸伐篡位伪朝,更加煽动凶威,英图武略,超越前代,即使冒顿的凶勇,檀石的骁强,也比不上。于是向西吞并河西,向东攻占龙碣,总括戎狄之地,地跨万里。虽然分封疆土比不上魏、晋,但华夏百姓和戎人部落,人力和物力成倍增加。以至有百万骑兵,向南进逼华夏,胡人的旗帜映照江河,帐篷沿着水边排列,京城承受重压,士女喧闹惶恐。天子在内安定众心,在外抵御群敌,用尽民力徭役,耗尽国库财物,动员全国来抵御,而力量仍然不足。随后敌军纵兵回归,歼灭我们许多城邑,攻占淮州,俘虏江县百姓,众多百姓,上畏天,下踏地,无处控告。强者成为横尸,弱者成为俘虏,从江淮到清济,户口数十万,自己脱身到湖泽的,一百人中不到一个。村庄空荒,不再有鸡鸣狗吠。当时正是暮春时节,桑麦刚开始茂盛,故老遗民,回到旧村落号哭,桓山的悲声,不足以形容其哀。六州荡然无存,没有剩下残余的建筑,以至乳燕按时飞来,衔泥无处依托,一枝之间,连接十多个巢穴,春雨刚来,新筑的巢就倾倒了。虽然事情与吴宫不同,而灭亡没有不同,可叹啊,败亡到了这个地步!
〔91〕太祖惩祸未深,复兴外略,顿兵坚城,弃甲河上,是我有再败,敌有三胜也。自此以后,通互市,纳和亲,而侵疆轶戍,于岁连属。逮泰始构纷,边将外叛,致夷引寇,亡我四州。高祖劬劳日昃,思一区宇,旍旗卷舒,仅而后克。后主守文,刑德不树,一举而弃司、兖,再举而丧徐方,华服萧条,鞠为茂草,岂直天时,抑由人事。夫地势有便习,用兵有短长。胡负骏足,而平原悉车骑之地;南习水斗,江湖固舟楫之乡。代马胡驹,出自冀北;梗柟豫章,植乎中土,盖天地所以分区域也。若谓毡裘之民,可以决胜于荆、越,必不可矣;而曰楼船之夫,可以争锋于燕、冀,岂或可乎!虞诩所谓“走不逐飞”,盖以我徒而彼骑也。因此而推胜负,殆可以一言蔽之。
太祖没有充分吸取以前的教训,又对外发动战争,把军队驻扎在坚固的城下,结果在河边丢盔弃甲,这让我们失败两次,敌人胜利三次。从这以后,虽然双方开通了互市,接受了和亲,但敌人侵犯边界、掠夺土地的事年年接连不断。到了泰始年间发生内乱,边将叛变,引来外敌,使我们丢掉了四个州。高祖日夜操劳,想统一天下,旌旗挥舞了好久,最后才攻克。后主墨守成规,刑罚和德政都不推行,第一次出兵就丢了司州、兖州,第二次出兵又丢了徐州,中原地区一片萧条,长满了茂密的野草,这哪里只是天时不好,也是因为人事没做好啊。地形有有利和不利,用兵有长处和短处。胡人依靠快马,而平原正是车骑驰骋的地方;南方人擅长水战,而江湖本是船只往来的家乡。代马胡驹,出产在冀北;梗柟豫章,生长在中原,这大概是天地划分区域的缘故。如果说穿皮裘的胡人能在荆、越地区决胜,那绝对不行;而说乘坐楼船的水军能在燕、冀地区争锋,难道就可能吗?虞诩所说的“跑不过飞”,是因为我们是步兵而他们是骑兵。由此来推断胜负,差不多一句话就能概括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