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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书 · 卷六十七·列传第二十七

宋书 · 目录

〔86〕会稽东郭有回踵湖,灵运求决以为田,太祖令州郡履行。此湖去郭近,水物所出,百姓惜之,顗坚执不与。灵运既不得回踵,又求始宁岯崲湖为田,顗又固执。灵运谓顗非存利民,正虑决湖多害生命,言论毁伤之,与顗遂构仇隙。因灵运横恣,百姓惊扰,乃表其异志,发兵自防,露板上言。灵运驰出京都,诣阙上表曰:“臣自抱疾归山,于今三载,居非郊郭,事乖人间,幽栖穷岩,外缘两绝,守分养命,庶毕余年。忽以去月二十八日得会稽太守臣顗二十七日疏云:‘比日异论噂<口沓>,此虽相了,百姓不许寂默,今微为其防。’披疏骇惋,不解所由,便星言奔驰,归骨陛下。及经山阴,防卫彰赫,彭排马枪,断截衢巷,侦逻纵横,戈甲竟道。不知微臣罪为何事。及见顗,虽曰见亮,而装防如此,唯有罔惧。臣昔忝近侍,豫蒙天恩,若其罪迹炳明,文字有证,非但显戮司败,以正国典,普天之下,自无容身之地。今虚声为罪,何酷如之。夫自古谗谤,圣贤不免,然致谤之来,要有由趣。或轻死重气,结党聚群,或勇冠乡邦,剑客驰逐。未闻俎豆之学,欲为逆节之罪;山栖之士,而构陵上之衅。今影迹无端,假谤空设,终古之酷,未之或有。匪吝其生,实悲其痛。诚复内省不疚,而抱理莫申。是以牵曳疾病,束骸归款。仰凭陛下天鉴曲临,则死之日,犹生之年也。臣忧怖弥日,羸疾发动,尸存恍惚,不知所陈。”

会稽城的东边有一个回踵湖,谢灵运请求排干湖水改造成农田,太祖(宋文帝)命令州郡官员去实地考察。这个湖离城很近,出产水产,百姓很珍惜它,孟顗坚持不给。谢灵运没能得到回踵湖,又请求把始宁的岯崲湖改成农田,孟顗又坚持不给。谢灵运说孟顗不是存心为民谋利,而是担心放干湖水会伤害很多生命,于是用言论诋毁孟顗,两人因此结下仇怨。因为谢灵运行为放纵,百姓受到惊扰,孟顗就上表说他有谋反的意图,派兵加强防备,并公开上书报告。谢灵运急忙离开京城,到皇宫门前上表说:“我自从生病回到山中,到现在已经三年了,住处不在城郊,行事也与俗世不同,隐居在深山里,与外界断绝来往,安分守己,休养性命,只求度过余生。忽然在上个月二十八日收到会稽太守孟顗二十七日的文书说:‘近来各种议论纷纷,我虽然了解你的情况,但百姓不允许沉默,现在稍微做一些防备。’我打开文书,又惊又惋惜,不明白什么原因,就星夜兼程,赶回陛下这里。经过山阴的时候,看到防卫非常显赫,有彭排、马枪,阻断街道小巷,巡逻侦察的人到处都是,兵器铠甲布满道路。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。等到见了孟顗,虽说他明白我,但这样部署防卫,我只感到惶恐。我过去愧为近侍,曾蒙受天恩,如果我的罪迹明显,有文字证据,那么不仅应该公开处死以正国法,而且普天之下,自然没有我容身的地方。如今以空名定罪,哪有比这更残酷的呢。自古以来谗言诽谤,连圣贤都不能避免,但招致诽谤,总要有缘由。有的人轻视死亡看重义气,结党聚众;有的人勇冠乡里,剑客驰骋。没听说过学习礼乐的人想要犯上作乱;隐居山林的人会制造冒犯皇上的事端。如今没有任何影迹,凭空诽谤,从古至今的酷虐,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。我并非吝惜生命,实在是为这种冤痛感到悲伤。我确实反省自己问心无愧,但有理无处申辩。因此拖着病体,捆绑自己前来投案。仰仗陛下明察秋毫,那么我死的那天,就如同再生之年。我忧虑恐惧多日,身体衰弱生病发作,行尸走肉精神恍惚,不知道说了些什么。”

〔87〕太祖知其见诬,不罪也。不欲使东归,以为临川内史,赐秩中二千石。在郡游放,不异永嘉,为有司所纠。司徒遣使随州从事郑望生收灵运,灵运执录望生,兴兵叛逸,遂有逆志。为诗曰:“韩亡子房奋,秦帝鲁连耻。本自江海人,忠义感君子。”追讨禽之,送廷尉治罪。廷尉奏灵运率部众反叛,论正斩刑。上爱其才,欲免官而已。彭城王义康坚执谓不宜恕,乃诏曰:“灵运罪衅累仍,诚合尽法。但谢玄勋参微管,宜宥及后嗣,可降死一等,徙付广州。”

宋文帝知道谢灵运是被诬陷的,就没有治他的罪。不想让他东归故里,就任命他为临川内史,赐给他中二千石的俸禄。谢灵运在临川郡游山玩水、放纵自己,和在永嘉时没什么两样,结果被有关部门检举。司徒刘义康派遣使者随同州从事郑望生去逮捕谢灵运,谢灵运反而扣押了郑望生,起兵叛逃,从此有了叛逆之心。他作诗说:“韩国灭亡后张良奋起,秦国称帝后鲁仲连感到羞耻。我本是江海之人,忠义之心感动君子。”后来朝廷派兵追捕,擒获了他,送交廷尉治罪。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,依法应当判处斩刑。宋文帝爱惜他的才华,想只免去官职就算了。但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应宽恕,于是文帝下诏说:“谢灵运罪行接连不断,确实应该依法处死。但谢玄的功勋可比微子和管仲,应当宽宥到他的后代,可减轻死刑一等,流放到广州。”

〔88〕其后,秦郡府将宗齐受至涂口,行达桃墟村,见有七人下路乱语,疑非常人,还告郡县,遣兵随齐受掩讨,遂共格战,悉禽付狱。其一人姓赵名钦,山阳县人,云:“同村薛道双先与谢康乐共事,以去九月初,道双因同村成国报钦云:‘先作临川郡、犯事徙送广州谢,给钱令买弓箭刀楯等物,使道双要合乡里健儿,于三江口篡取谢。若得志,如意之后,功劳是同。’遂合部党要谢,不及。既还饥馑,缘路为劫盗。”有司又奏依法收治,太祖诏于广州行弃市刑。临死作诗曰:“龚胜无余生,李业有终尽。嵇公理既迫,霍生命亦殒。凄凄凌霜叶,网网冲风菌。邂逅竟几何,修短非所愍。送心自觉前,斯痛久已忍。恨我君子志,不获岩上泯。”诗所称龚胜、李业,犹前诗子房、鲁连之意也。时元嘉十年433,年四十九。所著文章传于世。子凤,蚤卒。

后来,秦郡的府将宗齐受来到涂口,走到桃墟村时,看见有七个人在路边胡言乱语,怀疑他们不是普通人,回去报告了郡县。郡县派兵跟着宗齐受前去突袭搜捕,于是双方发生格斗,最终把他们全部抓获,关进监狱。其中一人叫赵钦,是山阳县人,交代说:“同村人薛道双先前曾与谢康乐(谢灵运)一起做事,在去年九月初,薛道双通过同村人成国来告诉我:原先担任临川郡守、因犯事被流放到广州的谢康乐,给了钱让我们购买弓箭、刀、盾等兵器,让薛道双招募同乡的壮士,在三江口拦截劫夺他。如果能成功,事成之后,功劳一起共享。”于是我们集结同伙准备拦截,但没有赶上。后来因为饥饿,就在沿路抢劫。有关部门又上奏请求依法收捕治罪,太祖(宋文帝)下诏在广州执行弃市之刑。临死时谢灵运作诗道:“龚胜无余生,李业有终尽。嵇公理既迫,霍生命亦殒。凄凄凌霜叶,网网冲风菌。邂逅竟几何,修短非所愍。送心自觉前,斯痛久已忍。恨我君子志,不获岩上泯。”诗里所称的龚胜、李业,就像他先前诗作里提到的张良(子房)、鲁仲连(鲁连)一样,都是表达自己坚守气节、宁死不屈的心志。当时是南朝宋元嘉十年(433年),谢灵运时年四十九岁。他所写的文章流传后世。他的儿子谢凤,早早去世了。

〔89〕史臣曰:民禀天地之灵,含五常之德,刚柔迭用,喜愠分情。夫志动于中,则歌咏外发。六义所因,四始攸系,升降讴谣,纷披风什。虽虞夏以前,遗文不睹,禀气怀灵,理无或异。然则歌咏所兴,宜自生民始也。周室既衰,风流弥著,屈平、宋玉,导清源于前,贾谊、相如,振芳尘于后,英辞润金石,高义薄云天。自兹以降,情志愈广。王褒、刘向、扬、班、崔、蔡之徒,异轨同奔,递相师祖。虽清辞丽曲,时发乎篇,而芜音累气,固亦多矣。若夫平子艳发,文以情变,绝唱高踪,久无嗣响。至于建安,曹氏基命,二祖陈王,咸蓄盛藻,甫乃以情纬文,以文被质。自汉至魏,四百余年,辞人才子,文体三变。相如巧为形似之言,班固长于情理之说,子建、仲宣以气质为体,并标能擅美,独映当时。是以一世之士,各相慕习,原其飚流所始,莫不同祖《风》《骚》。徒以赏好异情,故意制相诡。降及元康,潘、陆特秀,律异班、贾,体变曹、王,缛旨星稠,繁文绮合。缀平台之逸响,采南皮之高韵,遗风余烈,事极江右。有晋中兴,玄风独振,为学穷于柱下,博物止乎七篇,驰骋文辞,义单乎此。自建武暨乎义熙,历载将百,虽缀响联辞,波属云委,莫不寄言上德,托意玄珠,遒丽之辞,无闻焉尔。仲文始革孙、许之风,叔源大变太元之气。爰逮宋氏,颜、谢腾声。灵运之兴会标举,延年之体裁明密,并方轨前秀,垂范后昆。若夫敷衽论心,商榷前藻,工拙之数,如有可言。夫五色相宣,八音协畅,由乎玄黄律吕,各适物宜。欲使宫羽相变,低昂互节,若前有浮声,则后须切响。一简之内,音韵尽殊;两句之中,轻重悉异。妙达此旨,始可言文。至于先士茂制,讽高历赏,子建函京之作,仲宣霸岸之篇,子荆零雨之章,正长朔风之句,并直举胸情,非傍诗史,正以音律调韵,取高前式。自《骚》人以来,而此秘未睹。至于高言妙句,音韵天成,皆暗与理合,匪由思至。张、蔡、曹、王,曾无先觉,潘、陆、谢、颜,去之弥远。世之知音者,有以得之,知此言之非谬。如曰不然,请待来哲。

史臣说:人民天生就带有天地的灵气,具备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这五常的德性,刚强和柔软交替,高兴和愤怒分别。内心志意有了波动,就会通过歌咏表现出来。《诗经》的六义就是由此而来,四始也与此相关,高高低低的歌谣,纷纷繁繁地散布在诗歌中。虽然虞夏之前,已经没有留下什么文字,但人禀受元气、抱有灵性,按理来说是一样的。那么歌咏的产生,应该从有人类就开始了。周朝衰落以后,文学的风气更加显著,屈原、宋玉在前面开创源头,贾谊、司马相如在后头扬起芳尘,他们美好的文辞能够刻入金石,高尚的义气直逼云天。从此以后,人们的感情志向越来越广阔。王褒、刘向、扬雄、班固、崔骃、蔡邕这些人,虽然路径不同,但都朝一个方向跑,互相学习。虽然优美的词句常常出现,但芜杂累赘的东西也不少。至于张衡,文采华美,文章跟着情感变化,他达到的高峰,很长时间没有人能接上。到了建安年间,曹家建立基业,曹操、曹丕、曹植都富有文采,这才开始用情感来组织文字,用文字来包裹内容。从汉朝到魏朝,四百多年,文人才子,文体经历了三次变化:司马相如擅长描写形状外貌,班固擅长说理抒情,曹植、王粲以气质为本,各有特色,在各自时代独占风采。所以当时的文人,都互相羡慕学习,但推究他们文风的源头,没有不是以《国风》和《离骚》为祖宗。只是因为喜好不同,所以立意和体制就互相不同了。到了元康年间,潘岳、陆机特别突出,音调不同于班固、贾谊,体制不同于曹植、王粲,意思繁密得像星星,文采华丽得像锦绣。他们接续了平台的风雅,吸收了南皮的格调,留下的影响,在江左达到最高。东晋中兴,玄学风气势很盛,做学问只研究老子的道理,博学只限于《庄子》的七篇文章,写文章也局限在这些内容。从建武到义熙,将近一百年,虽然作品像波浪一样接连不断,但无不是讲玄远的道,托意于玄妙的道理,刚健华丽的文章,再也听不到了。殷仲文开始改变孙绰、许询的风气,谢混大大改变了太元时期的文风。到了刘宋,颜延之和谢灵运名声大振。谢灵运兴趣高远,颜延之风格缜密,都能和前人并驾,成为后代的典范。如果大家坐下来讨论前人作品,其中的好坏,也许可以说一说。五色相互映衬,八音和谐流畅,都是因为色彩和音律适合各自的东西。要想让宫音和羽音相互变化,高低互相节制,如果前面是浮声,后面就要用切响。在一句里,音韵都要不同;两句之间,轻重都要有别。理解了这个道理,才可以谈文章。至于前人的好作品,被大家传诵,曹植的《函京》诗,王粲的《霸岸》篇,孙楚的《零雨》章,王瓒的《朔风》句,都是直接抒发情感,不依靠典故,正是用音律调整韵律,比前人的形式更高。自从屈原以来,这个秘密一直没有被发现。好的句子音韵自然天成,都是暗中符合规律,不是靠思考得来的。张衡、蔡邕、曹植、王粲,都没有先明白,潘岳、陆机、谢灵运、颜延之,差得更远。世上懂音乐的人,了解了这一点,就知道我说得不错。如果说不对,那就等后来的聪明人来评判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