〔39〕三曰纂偶车牛,以饰戎械。计千家之资,不下五百耦牛,为车五百两。参合钩连,以卫其众。设使城不可固,平行趋险,贼所不能干。既已族居,易可检括。号令先明,民知夙戒。有急征发,信宿可聚。
第三,组织配置成对的牛车,用来装备武器。计算千户人家的财力,不少于五百对牛,能造五百辆车。这些车辆相互连接配合,用来保护民众。如果城池无法固守,就沿着平地转移到险要地带,敌人无法侵犯。既然已经聚族而居,就容易检查登记。号令事先讲明,民众知道提前戒备。一旦有紧急征发,一两夜就能集合。
〔40〕四曰计丁课仗,勿使有阙。千家之邑,战士二千,随其便能,各自有仗,素所服习,铭刻由己,还保输之于库,出行请以自卫。弓干利铁,民不办得者,官以渐充之,数年之内,军用粗备矣。
第四点说的是按人口计算来征收兵器,不要让兵器有短缺。一个有一千户人家的城邑,就有两千名战士,根据他们各自的能力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兵器,这些兵器都是平时练习时用惯了的,上面刻着各人自己的记号,回来后就交到仓库里保管,外出打仗时再领出来用来自卫。像弓干和好铁这些老百姓自己弄不到的东西,官府就慢慢给他们补充上,几年之内,军队的装备就大致齐全了。
〔41〕臣闻军国异容,施于封畿之内;兵农并修,在于疆场之表。攻守之宜,皆因其习,任其怯勇。山陵川陆之形,寒暑温凉之气,各由本性,易则害生。是故戍申作师,远屯清济,功费既重,嗟怨亦深。以臣料之,未若即用彼众之易也。管子治齐,寄令在民;商君为秦,设以耕战。终申威定霸,行其志业,非苟任强,实由有数。梁用走卒,其邦自灭;齐用技击,厥众亦离。汉、魏以来,兹制渐绝,搜田非复先王之礼,治兵徒逞耳目之欲,有急之日,民不知战,至乃广延赏募,奉以厚秩,发遽奔救,天下骚然。方伯刺史,拱手坐听,自无经略,唯望朝廷遣军,此皆忘战之害,不教之失也。
我听说,行军打仗和国家日常管理的方法不一样,这套方法只能用在京城附近的核心区域;而同时发展军事和农耕,则是为了应对边境地区的需要。进攻和防守到底怎么安排,关键要看当地的习惯,顺应军民是胆小还是勇敢。高山丘陵、河流平原的地形,以及寒暑温凉的气候,各地都有自身的特点,如果强行改变就会出问题。所以当年派兵去戍守申地,远调到清济一带驻扎,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,将士们怨声载道。依我看,这样还不如直接就地征用当地人来得容易。管仲治理齐国,就把政令贯穿到百姓的日常生活中;商鞅治理秦国,制定了以耕战为核心的制度。他们最终都树立了威望、成就了霸业,实现了自己的理想,这不是简单依靠强权做到的,而是确实有一套办法。后来魏国使用步兵打仗,结果自己灭亡了;齐国依赖选拔出来的技击武士,最后民心也散了。从汉、魏以来,这种耕战合一的制度渐渐就没了,打猎练兵不再遵循先王留下的礼仪,整顿军队也只是一味追求看着威风、听着热闹,到真有战事时,百姓根本不知道怎么打仗。这时候才仓促地大张旗鼓招募士兵,用很高的俸禄来引诱,火急火燎地赶往前线救援,结果天下被搅得鸡犬不宁。各地的方伯和刺史们,只能拱手旁观、坐等命令,自己拿不出任何应对策略,就盼着朝廷直接发兵。这些都是平时忘记了战争的危害、不注重训练导致的失误啊。
〔42〕今移民实内,浚治城隍,族居聚处,课其骑射,长吏简试,差品能不,甲科上第,渐就优别,明其勋才,表言州郡。如此则屯部有常,不迁其业。内护老弱,外通官涂,朋曹素定,同忧等乐,情由习亲,艺因事著,昼战见貌足相识,夜战闻声足相救,斯教战之一隅,先哲之遗术。论者必以古城荒毁,难可修复。今不谓顿便加功,整丽如旧,但欲先定民,营其闾术,墉壑存者,因而即之,其有毁缺,权时栅断。足以御彼轻兵,防遏游骑,假以方将,渐就只立。车牛之赋,课仗之宜,攻守所资,军国之要,今因民所利,导而率之。耕农之器,为府库之宝,田蚕之氓,兼城之用,千家总倍旅之兵,万户具全军之众,兵强而敌不戒,国富而民不劳,比于优复队伍,坐食廪粮者,不可同年而校矣。
现在把移民充实到内地,疏通修缮城墙和护城河,让他们按宗族聚居在一起,考核他们的骑马射箭技能,由长官挑选测试,区分才能的高下,成绩优秀的上等逐渐得到优待和提拔,明确他们的功勋和才干,并向州郡申报推荐。这样,屯田单位就有了常制,不会让他们更换职业。对内可以保护老弱,对外可以连通官道,同僚朋友关系稳定,大家同甘共苦,感情因为长期相处而变得亲近,技能因为经常使用而日益精通,白天作战看到面貌就能认识,夜晚作战听到声音就能相互救援,这就是军事训练的一个方面,也是前代贤哲留下的方法。议论的人一定会认为古城荒废毁坏,难以修复。现在我不主张一下子大兴土木,把它整修得跟原来一样华丽,而是想先安定民众,规划他们的聚居地,城墙和沟壑还在的地方就因势利用,有毁坏缺损的地方暂时用栅栏拦住。这样足以抵御敌人的轻装部队,防止和遏制敌人的骑兵侵袭,假以时日,再逐步建成坚固的防御体系。车牛赋税和兵器征调等事宜,是攻守所需的物资,也是军国大事的关键,现在应当顺应民众的利益,加以引导和率领。农耕器具是府库的宝贝,从事耕织的百姓也能兼顾守城的任务,一千家总共可以凑出相当于两个旅的兵力,一万户就能具备全军的兵众,这样兵力强大而敌人不会戒备,国家富裕而百姓不劳累,比起那些享受优待、坐吃官粮的部队,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。
〔43〕今承平未久,边令弛纵,弓竿利铁,既不都断,往岁弃甲,垂二十年,课其所住,理应消坏。谓宜申明旧科,严加禁塞,诸商贾往来,幢队挟藏者,皆以军法治之。又界上严立关候,杜废间蹊。城保之境,诸所课仗,并加雕镌,别造程式。若有遗镞亡刃,及私为窃盗者,皆可立验,于事为长。又钜野湖泽广大,南通洙、泗,北连青、齐,有旧县城,正在泽内。宜立式修复旧堵,利其埭遏,给轻舰百艘。寇若入境,引舰出战,左右随宜应接,据其师津,毁其航漕。此以利制车,运我所长,亦微彻敌之要也。
如今太平的时间没多长,边防的法令就松弛放纵,弓箭和锋利的铁器既然没法完全禁绝,而往年丢弃的盔甲,差不多二十年了,按它们存放的地方,按理说应该都朽坏掉了。我认为应该重新申明旧的法令,严格加以禁止和堵塞,凡是商人来往时,车队和船舶里夹藏兵器的,一律按军法处置。另外在边境上要严密设置关卡和哨所,堵死废弃的小路。在城堡管辖的范围内,所有征收的兵器都要加上刻印标记,另外制定统一的规格。如果有遗漏的箭头和丢失的刀,以及私自偷盗兵器的,都可以立刻查验出来,这样做事很有好处。另外钜野湖泽面积很大,南边通往洙水和泗水,北边连着青州和齐州,有座旧县城正好在湖泽里面。应该按标准修复原来的堤坝,利用它的拦水地形,并配备一百艘轻快战船。如果敌人进犯内地,就带领战船出击,左右两边根据情况接应,占据敌军渡口,毁掉他们的运粮水道。这就是用我们的优势来克制敌人的车马,发挥我们的长处,也是制伏敌人的重要方法。
〔44〕承天素好弈棋,颇用废事。太祖赐以局子,承天奉表陈谢,上答:“局子之赐,何必非张武之金邪!”承天又能弹筝,上又赐银装筝一面。承天与尚书左丞谢元素不相善,二人竞伺二台之违,累相纠奏。太尉江夏王义恭岁给资费钱三千万,布五万匹,米七万斛。义恭素奢侈,用常不充,二十一年444,逆就尚书换明年资费。而旧制出钱二十万,布五百匹以上,并应奏闻,元辄命议以钱二百万给太尉。事发觉,元乃使令史取仆射孟顗命。元时新除太尉咨议参军,未拜,为承天所纠。上大怒,遣元长归田里,禁锢终身。元时又举承天卖茭四百七十束与官属,求贵价。承天坐白衣领职。元字有宗,陈郡阳夏人,临川内史灵运从祖弟也。以才学见知,卒于禁锢。
何承天一向喜欢下棋,常常因此耽搁正事。太祖赐给他一套棋局棋子,何承天上表谢恩,太祖回复说:“赐你棋局棋子,难道就不能像汉文帝送张武黄金那样含有深意吗?”何承天又会弹筝,太祖又赐给他一面银饰的筝。何承天与尚书左丞谢元素来不和,两人各自盯着对方衙门的违规行为,多次互相上奏弹劾。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每年享受的额度是钱三千万、布五万匹、米七万斛。刘义恭一向奢侈,这些经常不够用,元嘉二十一年,他提前到尚书省要求支取下一年度经费。按照旧规,支出二十万钱、五百匹布以上都必须报皇帝批准,谢元却擅自决定批给太尉二百万钱。事情被揭露后,谢元让令史去拿仆射孟顗的指令来搪塞。当时谢元刚刚被任命为太尉咨议参军,还没正式就职,就被何承天检举了。皇帝非常恼怒,把谢元遣送回乡,终身不许做官。谢元这时又告发何承天把四百七十捆茭白卖给官府人员,要了高价。何承天因此被问罪,罢免官职,仅以布衣身份留任办事。谢元字有宗,是陈郡阳夏人,临川内史谢灵运的堂弟。他以才学闻名,最终死于禁锢期间。
〔45〕二十四年447,承天迁廷尉,未拜,上欲以为吏部,已受密旨,承天宣漏之,坐免官。卒于家,年七十八。先是,《礼论》有八百卷,承天删减并合,以类相从,凡为三百卷,并《前传》《杂语》《纂文》、论并传于世。又改定《元嘉历》,语在《律历志》。
元嘉二十四年,何承天调任廷尉,还没上任,皇帝想让他担任吏部官职,已经下了密旨,何承天泄露了密旨,因此被免去官职。后来他死在家里,享年七十八岁。在此之前,《礼论》有八百卷,何承天删减合并,按类别编排,共成三百卷,还有《前传》《杂语》《纂文》以及论著都流传于世。他又修订了《元嘉历》,这件事记载在《律历志》中。
〔46〕史臣曰:治边之术,前世言之详矣。夫戎夷狡黠,飘迅难虞,必宜完其障塞,谨其烽柝,使来径可防,去涂易梗,然后乃能禁暴止奸,养威攘寇。汉世案秦旧迹,严塞以限外夷,吴、魏交战,亦以江、淮为疆场,莫不先凭地险,却保民和,且守且耕,伺隙乘衅。高祖受命,王略未远,虽绵河作守,而兵孤援阔,盛衰既兆,用启戎心。盖由王业始基,经创多阙,先内后外,以至于此乎。自兹以降,分青置境,无围守之宜,阙耕战之略,恃寇不来,遂无其备。周、汉二策,在宋顿亡,遂致胡马横行,曾无藩落之固,使士民跼苍天,蹐厚地,系虏俘囚,而无所控告,哀哉!承天《安边论》,博而笃矣,载之云尔。
史官评论说:治理边疆的方法,前代已经讲得很详细了。那些戎狄夷族狡诈奸滑,行动迅速难以预料,所以一定要完善边塞堡垒,谨慎地设置烽火和敲梆巡逻,让敌人来犯的路径可以防御,退去的道路容易阻断,这样之后才能禁止暴行、遏制奸邪,积蓄威势、驱除贼寇。汉朝依照秦朝的旧制,严固关塞来限制外族;吴国和魏国交战时,也以长江、淮河作为疆界。没有谁不是先凭借地势险要,再确保百姓和睦,一边防守一边耕种,等待可乘之机。宋高祖承受天命,统一天下的谋略还未推行到远方,虽然沿着黄河设防,但兵力孤单、援军遥远,国家盛衰的征兆已经显现,因此引发了戎狄的野心。这大概是因为王业刚刚奠基,经营创建还有很多缺失,先处理内部再应对外部,才到了这个地步吧。从此以后,分割青州设置边境,却没有围守的适宜安排,缺乏耕作和征战的策略,只是依仗敌人不来进犯,于是没有防备。周朝和汉朝的两种策略,在宋朝顿时丧失,从而导致胡人的骑兵横冲直撞,竟然连藩篱的坚固都没有,使得士民们战战兢兢、无地自容,被俘虏囚禁,却没有地方可以申诉控告,真是可悲啊!何承天的《安边论》,博大而切实,因此把它记载在这里。